The Closest Thing

標題:The Closest Thing

原作:Marga

分級:PG-13

角色:Finch/Reese(照字母順序來好吧?)

衍生派別:Person of Interest

閒話:咪的我凌晨三點要趕飛機,趕快寫完才能去搭機(喂)。於是又是一個很快趕出來,不知所云的作品。


「Mr. Reese,我必需承認,」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熟慮後,Finch說:「當前情況,對我而言是個嶄新的體驗。」

Reese的背正舒舒服服地靠在Finch懷中,頭正悠悠閒閒地躺在Fich肩窩處,整個人悠哉得簡直像在邁阿密海灘上曬太陽一樣。他回話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睜開:「我也很驚訝,Mr. Finch,在所有這些陰謀行動當中,你竟然從來沒被手銬銬過?」

Reese低沉的聲調在Finch脖子上輕輕吹拂著。Finch想調整姿勢,但兩個大男人一起塞在狹窄的櫥櫃中,想保持端莊而有禮的距離幾乎是不可能的。

「在這個國家中,守法的公民基本上沒什麼機會被上手銬。」

Reese哼了一聲:「你是想說,有錢的守法公民吧。」

Finch沒有反駁他,只忍耐地閉閉眼,說:「我們太低估Ms. Johnson了。」

機器反饋出來的號碼屬於Kyra Taylor;威爾士金融集團的CEO夫人。而Diana Johnson則是她丈夫的情婦,深信只要這位CEO夫人不在了,她就能夠取而代之。要追查到犯案地點及手法並不難。具有護士背景的Diana Johnson混入高級溫泉水療度假村擔任理療師,打算趁機給來此度假的CEO夫人注入毒物,從而營造自然死亡的情境。典型的外遇謀害正室的劇本。

高級度假村擁有嚴格的安全措施,對會員資格的審查非常謹慎。相當湊巧,剛從某知名藥廠集團獲利近十億美金的某低調富豪,正是其VIP會員。更加湊巧地,這名富豪及其保鑣撞破了Ms. Johnson正在佈置中的犯案現場,於是很窩囊地雙雙被制服,扔進了櫥櫃中以待後續處理。這過程中包含浸染毒劑的理療床床單、電擊槍、手銬,以及Ms. Johnson意外現身的弟弟。

人生事事有驚喜,處處有風險。

「我們沒料到Johnson找了幫手。」Reese似乎終於覺得自己躺夠了,稍微直起身。「你還好嗎?」

Finch覺得有點詭異,但還是回答:「鑑於你才是電擊槍的受害者,這問題應該我問你才對。顯然他們認為你才是主要武力。」

「我沒事。」Reese簡潔回應。「再過十分鐘,Kyra Taylor就會進入理療室了。Johnson會讓她躺到那張床單上。」

「那麼我認為我們應該儘快解除手銬的限制。」Finch彬彬有禮地建議道。

Reese不吭聲。

「Mr. Reese?」

「你不會剛好有迴紋針吧?」Reese滿懷希望地問。

「沒有。」

Reese沮喪地吐口氣,身體往Finch的方向躺得更用力了點,然後他忽然轉頭,盯著Finch。嚴格一點說,他盯的是Finch的眼鏡。

「Mr. Reese?」

「你今天戴了另一副眼鏡。」Reese若有所思,這是他初次見到Finch時,掛在男人臉上的鏡架,細框眼鏡讓他有種金融學者的風範。

這下子換Finch嘆氣。「眼鏡對我很重要,要是沒有眼鏡……」

「十分鐘。」Reese說。

Finch停頓片刻,才說:「那好吧。」帶著一種堅忍的語氣。

Reese挺起身軀,以胸椎為支軸扭轉過來。他說:「別動。」然後便湊上前,以牙齒咬下鏡框。他的嘴唇無可避免地碰觸到Finch的鼻樑,對方猝然驚跳了一下,像被燙到似的。

這是為什麼呢?Reese想。難道從來沒有人把唇印於此處,沒有人溫柔地撫去這道眼眉間的皺痕嗎?

眼鏡落下,正好掉在兩人中間。Reese抓到了眼鏡,很快折下鏡框,弄開了手銬。他再反轉身體,逼近Finch。

「Mr. Reese……」Finch的聲音被抱住他的Reese給窒住了。他感到Reese的手繞到自己背後,摸索著給他解開了手銬。不到五秒鐘,Finch的手便又重獲自由。

Reese退開,帶著半分戲謔半分警惕打量著他。

Finch揉著手腕:「我很感激,John,但你不認為也可以留待出去後再好好幫我解開手銬嗎?」

Reese聳聳肩:「我可不知道外面有什麼在等著。」他踢開櫃子門,四下無人。他轉頭問Finch:「沒有眼鏡你什麼都看不到?」

「對。」

「那好吧。」不待對方同意,Reese一把抓住Finch。

待護送雇主到相對公開,也相對安全的戶外花園後,Reese把Finch安置在長椅上,丟下一句:「待在這別動。」隨即匆匆而去,解救CEO夫人。

好像以他現在這種只能見到光影的視力還能走到哪兒去似的。

Finch望著花園內一簇簇的鮮豔色塊,感到陽光晴朗,肌膚暖和。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約莫在數到3000的質數列時,Finch身邊有個人重重地坐下。他沒有轉頭,只問:「我想Ms. Johnson和她的弟弟已無行動能力了?」

「是的。而我們的好CEO夫人正在叫警察,」Reese揮著手。「還有她的離婚律師。」

Finch點點頭。對於剛才的事,他不想多費唇舌,因此他只能點頭。

他們靜靜待著,片刻後,遙遠的某處傳來警車大呼小叫的聲音。

Reese清清喉嚨:「看來這是告訴我們該離開了。」

「沒錯。」Finch直起身,正要站起。但Reese快了他一步。

才一眨眼,Reese就立在他面前,伸出手:「Shall we?」

對於Finch兇狠的瞪視,Reese倒是笑得很無辜:「快點,不然你要怎麼走?」

這是Finch無法反駁的質問。他的思緒迴轉了幾圈,最終伸出了手。堅定有力的手包圍住他,讓Finch有些顫抖,但他沒有離開。

一直沒有。

Fin.

Tea Time

標題:Tea Time

原作:Marga

分級:Gen

角色:Reese and Finch

衍生派別:Person of Interest

閒話:好吧毛球梗來了。重度過敏,頭暈目眩下的產物。鐵定不知所云。


「Finch?」Reese步入廢棄的圖書館內,立即察覺到今天氣氛有些不同。

「啊,Mr. Reese。」Finch在沸騰冒著熱氣的水壺前轉身看他。「我忘了告訴你。你可以休息一下,無需過來。」

「什麼?」Reese有點搞不清狀況。「忘了?你從不會忘記任何事情。」

Finch頓了一下,謹慎地將瓦斯燈的火調小,水的騷動也隨之變弱。「我很感激你對我的信心,但有時我也會……分心。總之,今天應該是沒事了。你可以隨你高興地去運用時間。」

「你放我假?」Resse走向前。「為什麼?機器沒有回饋數字?你又在做什麼?」他一屁股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盯著Finch的動作。

「我不喜歡你的審訊技巧,Mr. Reese。」Finch抱怨著,把已滾好的水拿起,沖泡茶葉。「我在做什麼是顯而易見的事;我在泡茶。」

「而不是在打鍵盤或閱讀。」Reese仍目不轉睛地看著。細長的水柱優雅地落入茶壺中,讓這道程序顯得非常講究。「你為什麼在泡茶?」

Finch幾不可察地嘆口氣。「因為我有時間。」

Reese倒是笑了。「我發現你逃避問題的能力也不遑多讓。」

Finch沒說話,將水注完,默數時間之後,溫好瓷壺,將泡好的茶水過濾網倒入壺內。動作精確沉穩。在Reese看來,賞心悅目。

Finch將保溫罩放在瓷壺上。「機器回饋數字了,但那都是……假警報。」

不待Reese問出口,他就隨手將身邊一張紙遞過去。同樣的報表紙,列了十來個9位數字。「都是假的社會保險號。每個數字相加總數,開根號,再乘上π數,會變成相同實數。這些都是假警報。」

Finch端起瓷壺,示意另一人拿起其它東西跟著。Reese莫名所以,乖乖拿起放著茶杯的大銀盤也就跟著走到窗前。茶几上已有幾份茶點。

「我不明白,你不是說機器不會出錯?」

「是的。但那不是說它不會鬧脾氣。」

Reese是如此震驚,以至於茶水溢滿了他還渾然未覺。

Finch這次毫不掩飾地嘆氣了,他救回瓷壺,給自己杯子斟滿茶。「我造這個機器要做的是偵察人類的工作,當然是運用人工智慧。我給了它目的和技術,機器能夠自我偵測及修復,開發新模組。所以很自然地,它會有擬似情緒行為出現。」他拿起碟子上的餅干。「當大量情報湧入,機器連續超載運作數天後,出於無法檢查的原因,機器會自動產生多個假造的號碼。這是一個bug,但無傷大雅,為了避免干擾國安偵測,我讓機器把這類號碼歸類到『不相關事件』中。我們……」Finch停住。Reese注意到,這不是第一次他吞回「我們」這個用詞。「我的工作夥伴以前開玩笑說這是機器在『吐毛球』。」

Reese啜了口茶,才說:「大量的情報?」

Finch朝窗外的紐約揮揮手:「八國高峰會議。」

哦,對。大量的警力集結。也讓Reese清閒不少。任何在打壞主意的人,看到警察滿天飛,都會先低頭夾著尾巴好好做人。

「所以,你是說,這個機器……偶爾會向你撒嬌?」

「當我說擬似情緒行為時,Mr. Reese,並不是說我把機器擬人化。」Finch慎重地說。「這是很危險的。」

「哇,噢,所以你沒有把機器人三大守則烙在機器裡邊?」

Finch連白眼都不想翻了,他默默喝茶。他聽見報表紙列印的聲音還在持續。一個程式監控著這些號碼,當真實的社保號出現時,他會知道的。

Reese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而Finch突然發現,自己也不介意對方的陪伴。

「我造了個強大的系統。我希望這個機器精確不出錯,」Finch放下杯子。「但要確保不出錯的數據,你必需容忍一定程度的矛盾。」

「世界上沒有完美。」Reese笑了下。

「是的。」Finch的目光放到主機群上。

Reese看了他片刻,說:「這個bug,管理的人會知道嗎?」

「知道。」Finch很快回答,又微微聳肩。「我給了他們工作手冊了。他們知道該怎麼解決的。」

「那一定很難。」

「什麼?」

「交出你的孩子。」Reese作了個手勢。但Finch仍然過了幾秒鐘才領會他的意思。

「Mr. Reese,想不到你這麼多愁善感。」Finch不接他的話荏,反刺一句。

「那是你的創造物,我可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還有,Mr. Finch,」Reese微笑。「我多的是讓你意外的地方。」

Finch繼續喝茶。Reese這種喜歡同他針鋒相對的特性,他也不介意。

列印聲停了。Finch等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他們修復機器了。」

「你聽起來挺失落的。」

Finch一怔,唇際微微扭曲,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但最終仍是什麼也沒說。

Reese也沒指望他會開口。

他們靜靜盯著空氣中飛舞的塵埃。Finch思索著關於布朗運動的公式,如往常般,不變的物理定律讓他感到舒心。他說:「機器隨時會反饋號碼。在我做完背景查核前,你今天仍是自由的。」

「嗯。」Reese手指劃著杯沿,也不知在想什麼。「我想再坐一會。」

Finch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給兩個杯子再度倒滿了茶。

那就再坐一會吧。

Fin.

箭與歌 | 第一部 人生中途,突入黑林

第一部 人生中途,突入黑林

Spock艦長盯視著面前的下屬,表情深不可測。不過他一貫的神情便是如此,所以Scott也沒浪費精力去揣測上司的心思,就那麼站著,也不講話。敵不動我不動嘛。主動出擊不是他的風格,那是以前Kirk艦長的專屬權。

「Scott少校,」艦長慢吞吞地開口了。「就我所知,你向瓦肯最高評議會申請調閱ω7390.58編號文件,這麼做有何用意嗎?」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Spock艦長,據我所知,ω7390.58編號文件在星聯這方面已經遺失很久了。不管是本艦檔案室,艦隊司令部,星區司令部都找不到這份檔案,甚至連管理所有文件備分的學院圖書館都找不到。」

「你曾出席聽證會,我想你早已知道,這是因為Kirk艦長違規刪除了這份檔案。」

「是是,我想他是做得到,畢竟是神不知鬼不覺改了小林丸測試的名人嘛。」

如果說艦長椅周遭的氣氛因為Scott的回應而變得陰沉險惡,那麼他也無知無覺,仍然就那麼站著。作為和搞政治無緣的專業軍官,星聯艦隊首屈一指的工程師,最出眾的輪機長,Scott並不怕有誰會把企業號從他手中奪走,像他們拆散Kirk和企業號那樣。而且他又不是艦橋成員,艦長之後要怎麼擺他的晚娘面孔,他也看不到。

「為什麼,」Spock問:「要找出這份文件?」

Scott清清喉嚨:「因為,我不喜歡我的輪機室有一段空缺的紀錄。所有銀河級以上艦艇發出的公文,都會定期打包做為備份註釋往瓦肯那邊送一份,我想賭賭這個機會。更何況,Spock艦長,難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最後一個問題讓艦橋上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真空。Scott這下子知道這個空間中究竟有多少人在豎著耳朵偷聽,也知道面前的上司對這件事有多在意了。瓦肯人剎那間別開了眼。Scott感到不適,好像他剛剛拿刀子戳了對方一下似的。

艦長再開口時,聲音淡漠:「我相信,事情的真相已在聽證會上釐清了。由於新殖民地的檔案系統並非優先建設的事項,特別是備份系統。我必需說你的『賭一把』是成功機率極低同時毫無邏輯的行為。但你是人類,因此我並不意外。」

Scott眼睛轉了一圈:「所以你會在公文上簽名?」

「是的,我會在公文上簽名。」艦長回答:「現在,若沒有事的話--」

「沒事。沒事。」Scott舉起雙手退了一步,然後才發現不對,改為行了個禮,再接著轉進。

直到進了高速電梯,輪機長才轉身,看著艦橋。明白艦長現在心情極差的艦橋成員們一片寂靜,沒人敢抬眼多看。Scott嘆了口氣,突然想到這些日子來,艦橋也一直都是這麼寂靜。

電梯門關上了。

酒吧裡燈光黯淡,灣區濃厚的霧氣鑽進窗戶,讓光線更加沉寂。

桌邊,一桌三個人圍坐著打牌。一個老人,一個女人,一個男人。暗沉的光線來到男人的頭髮之上,竟閃現出幾許星芒。

Kirk露出微微笑意,將手中牌往桌上一蓋:「棄牌。」

「噢,不會吧?」女人狠狠扯下嘴角的煙:「老娘要贏你就棄牌?是不是男人啊你?」

她說話的同時Kirk已經站起身,一口飲盡杯中殘酒,朝她亮亮杯底。「憋不住尿了。跟到後面妳就知道我是不是男人。」

女人對他比了個中指。

Kirk笑笑,對酒保打過招呼後往後門走。身後傳來女人的罵罵咧咧。「要我跟這老不死的打什麼牌……」

走出後門,濃霧撲面而來,Kirk不由得瞇了瞇眼,翻起風衣立領。他從22歲開始就在舊金山居住遊走,至今仍會因這種有如生物般撲騰迴旋的霧氣而吃驚。他往旁邊走了幾步,突然間感到自己撞上了什麼。

他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撞到了一個小桌子。小桌子上散著幾張撲克牌,後頭坐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女性。她無神的雙眼正直直地看向他,她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這一區的人們大多都帶著這種聲音。

「晚上好,Kirk艦長。」她第一百零次不變地對他招呼。

Kirk嘴角微扭。瞎眼嬤嬤是這一帶常見的風景之一──她和她那張小桌子和那些撲克牌,一起神出鬼沒。沒人鬧得清她是否真能預見未來。而Kirk本身,在為了她是否真瞎的問題琢磨了半年後,就放棄這股好奇心了。

「晚上好,嬤嬤。還有,我不是艦長,不再是了。」

「名稱有何義?玫瑰即便不叫玫瑰,亦無損其芬芳。」

「啊莎士比亞。」Kirk真心微笑。「我還真是受寵若驚。起霧了,嬤嬤。」

「起霧了。」瞎眼嬤嬤共鳴似地附和他。「在舊金山,只有這個是不變的。你知道這裡以前有多繁榮嗎?」

「我聽說過。」

聽說過。每個人都聽說過。這裡曾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二十九號碼頭曾容納吞吐全美洲的貨物。這裡曾經是金融中心,銀行家們在俱樂部中商討財政大計。這裡曾是觀光購物天堂,吸引無數遊客。這裡更是大戰時的最後堡壘之一,市長Tylor夫人和她那群聰明又善戰的子弟兵們在此地背水一戰。如今新興的西灣區新市府前的銅像銘記了她頑固不屈的身影。戰後,這裡持續繁榮了一個世紀,然後,衰敗了,蕭條了,開始收容像Kirk這種世所難容的人們。

霧氣更濃了。Kirk低頭,已見不到自己的腳。他說:「嬤嬤,妳該回去了。」

嬤嬤笑了起來,聲音粗嘎,像磨過砂紙而出來的笑聲。「像我這種瞎子,晴朗或濃霧,又有什麼差別?你是個好孩子。Kirk,我跟你說,將來有一天,你回到天空中的時候,幫忙找找我的孩子好麼?」

「妳的孩子?」Kirk知道這段對話的方向。相似的內容他們已經重複過多次,出於對年老女士的尊重,他也就這麼地附和下去。後門又走出一人,Kirk瞥了一眼,那人攏攏衣襟,左右張望一下,便走開去了。

「那孩子,」嬤嬤嘆著氣。「他說要去追求音樂,去了凱門人的星球,然後再也沒有消息了。我可真不明白呀。」

「嗯,凱門人懂得所有的音樂,那是肯定的。」

「他沒有任何消息。」嬤嬤幾近喃喃自語:「我是一個母親,但我有快十年都沒聽見我孩子的聲音了。」

「好吧。」Kirk呼出一口長氣:「如果,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妳打聽看看的。」

「我不是才說了麼?你是個好孩子,謝謝你。等著吧,你會回到天空的。」

「嬤嬤,這我可不敢想。」

「別這麼灰心喪志的。」老婦人全白的雙眼嬤嬤從手下散亂的牌堆中翻出一張來。「啊,開創新機遇。這可不是好兆頭麼?快跟著那個人去吧。你會找到那個女孩的。」

Kirk差點就要問出「妳怎麼知道?」,但兩點事實讓他馬上閉了嘴。第一,瞎眼嬤嬤不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舊城區晃盪,她對這街區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瞭若指掌。第二,他確實該趕緊跟上去了。

他輕敲桌子兩下示意告別,隨即轉身,跟上了剛剛從酒吧出來的男人。

TBC…

The Art of Loving Isn’t Hard to Master

標題:The Art of Loving Isn’t Hard to Master

原作:Marga

衍生派別:The Social Network(電影《社群網戰》)

分級:R

配對:Eduardo Saverin/Mark Zuckerberg

摘要:擁有的,都是僥倖。失去的,都是人生。

說明:平鋪直敍又老梗的跳躍式文體,純粹為了發洩一股腦的激動。情節非真實,都是無聊腦補,請注意。

天雷警告:TSN是個微妙的fandom,為了不雷到人,特意列出文中可能會出現的雷點。

1. EduardoxMark。
2. 我是Mark親媽。故而內容或許有(略有/很有)洗白Mark的嫌疑。
3. 有角色死亡。
4. 有baby出現,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很多無意義的狗血梗。
5. 這個fandom已經夠RPF了。為此我把Zuckerberg家人的名字都自己亂編。電影中出現的人物名字不變。或許您還會看到Bill Gates和Steve Jobs,別擔心,他們是矽谷活動背景板。

由以上可知,本文是天雷陣陣。該關視窗的人請儘速關閉,洗洗去睡,珍愛生命,遠離天雷。謝謝。

[to gain]

1

「嗨,Mark。」

「嗨,媽。在妳開始問我好不好以前,我要告訴妳我沒有連續工作100小時,也沒有拿紅牛當飯吃。我定時洗澡,也絕對沒有拿我的助理當出氣筒。」

順道路過拿法律文件進來簽名的Marilyn哼了一聲。

「OK,兒子,很高興聽到你像個體面人類一樣地過活。」Hannah慢吞吞地說:「但我不是來嘮叨你的。我打來是想告訴你一些事。」

「OK--」Mark拿下耳機。做兒子的從母親聲音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按掉擴音,把手機拿起來。Marilyn知情識趣地離開了。「什麼事?」

「Mark,我懷孕了。」

「……」

「我知道我也很尷尬那天是我和你爹地的結婚紀年日我們出去喝了點酒一切氣氛都很好而且你知道我們一直都相愛養了四個孩子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家裡又沒人所以我們就在沙發上--」

「停!暫停!」Mark及時切入。「我一點也我想不知道我父母的性生活!」

「噢Mark,就因為你沒有性生活並不代表--」

「我剛說什麼?我說暫停!」Mark差不多是在大吼了。

Hannah Zuckerberg暫停了,好讓她兒子喘喘氣。

「呃,媽?」

「怎麼了兒子?」

「妳高興嗎?我是說,妳覺得開心嗎?對於……」

「我很高興,Mark,我高興死了。你應該回家來一趟,我能給你看看產檢照片。哦等下,我可以發在臉書上!」

「等等,我認為它--我是說寶寶不會為此而開心的。妳可以……妳就用email傳給我吧……」

「沒問題。」

「呃,媽,我以為妳應該已經過了更年期?」

「你不是不想瞭解我們的性生活嗎?」

「對,我不想。真不想。」

2

然後,想當然地,他會接到Lea、Noemi和Anni的skype轟炸。他是家裡我行我素的老么,想當然地,家裡的女人會比他先知道這事。

「老天啊這太尷尬了!」

「你以為他們要我們安全性交,他們自己就會做到嗎?condom!condom!」

「別提那個!我不要那畫面出現在我腦中!」

「一個嬰兒!他們認真的嗎?」

「哦我的朋友們會怎麼說?!」

「他們現在還有力氣去搞定一個孩子嗎?」

「妳們知道,現在還是初期也許可以……」

「停!」Mark終於出聲了。大家瞬間靜下來。「停在那兒,下半句誰也不許再說。」

寂靜再延長了片刻,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

再然後,Lea嘆氣:「Mark……」

「我知道妳的意思,所以,停在那裡。」Mark把整件事想了一遍。老爸沒外遇,老媽也沒外遇。他們都身體健康沒有慢性病,能走能跑能開車而且……看在老天份上,他們還能做愛呢。他們養大了四個孩子。嬰兒會有四個年齡差到足以當父母的兄姊。Mark看不出有任何不利的因素。「如果不是下定決心,媽是不會告訴我們的。所以,抱怨到此為止。」

3

Lea、Noemi和Anni才不會停止抱怨。她們是女人,而且是Mark的姊姊。對他抱怨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她們停止了反對這個嬰兒。並且最後還達成一致的決議:四個孩子要一起回家探視父母。

Ben看到Mark在查詢Expedia.com時站住了腳,問:「你在幹麼呢?」

「買機票。」

「Mark,」Ben深吸了口氣:「我是你的助理,機票由我幫你買。關掉那個網頁。」

「但這是私人事務。」

「Mr. Mark Z.,我是你的私人助理,你的行程由我管理,關掉那個網頁。」

Mark關掉了視窗,想了想:「如果我想要一個約會呢?你也要幫我安排?」

「首先你必需先得到一個約會。怎麼來的?誰又是那位幸運男士?這些我管不著。」Ben微笑著翻開記事本:「班機日期?地點?」

4

Hannah總是從最小的孩子開始擁抱。所以Mark最先被媽媽緊抱住,他一下子覺得有點兒昏天暗地的。然後依次是Anni,Noemi,Lea。

三個女兒一看到媽媽的肚子和產檢照片就又哭又笑,四個女人抱成一團。

Mark真是一點都不明白,現在才是初期其實什麼都看不出來,她們怎麼能激動成這樣。他默默站在父親Walter旁邊,兩人肩膀幾不可察地相抵著。

「嘿,爸。」

「嘿,兒子。」Walter偏頭注視兒子,手在他肩上緊緊握了下。「你氣色好多了。」

「耶,我感覺也好多了。」

「半年了。是嗎?」

「對,半年了。」

「公司還在虧錢嗎?」

「對,還在虧。」Mark沒再多說,儘管當前他和他的公司身價高漲,但向曾經身為海陸,習慣實打實戰的爸爸解釋IT業界的產值和價值區別,並非易事。因此他只說:「會好轉的。」

「我知道。」Walter說:「我看得出來。」

為什麼?你怎麼看出來的?每當出現類似的信任問題時,Mark總是有種質疑的衝動。但他也總是把這股衝動抑制下來。很早他就從父母身上學到,他們對子女的信任是毫無緣由、毫無邏輯,也毫無保留的。而他從來就不能明白背後理由。

Mark抿抿唇,開口:「所以,呃,沙發?」

Walter一點羞愧的樣子也沒有。「能說什麼?你媽是個令人無法抗拒的女人。」

「別描述,」Mark緊張地打斷。「拜託。」

Walter聳了聳肩。

「所以……你們沒問題?」

Walter望過來,睜大了眼,總算正面地看著兒子了。Mark咬住下唇,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焦慮。

Walter看著兒子的眼睛。Mark從不會因害羞或難堪或恐懼而避開眼。Walter因此而微笑:「我的生命中已經有四個奇蹟,再多一個也沒問題。Mark,一切都會沒事的。」

「好……」Mark略帶笨拙地,用肩膀推了推父親:「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

「我會告訴你。」Walter溫和地說:「我一定會讓你知道的,Mark。」

5

Facebook總部就是一間這麼典型科技宅的歡樂辦公室。員工想出各式各樣多采多姿的活動及裝飾已是行之有年。

Mark本身,並不屬於那些幽默、有趣、歡快又擅於社交的人種。他對於自己的王國是由何時開始演變成此種模樣有點摸不清頭緒,但他也不在乎。他每早和管理人員開會,下午和工程人員開會,之後是編碼,然後回家、編碼、睡覺。任何員工可以在任何時候找他說話,或是在辦公室塗鴨惡搞,這是他每天鞭笞他們所要付的一點代價。

早上,他在自己辦公桌上發現一隻巨大的布偶娃娃,乍看之下有點像芝麻街的大鳥,只不過是黑白色的。

「這什麼?」他問出聲。

每週一早上固定和他開會的營運長Cheryl很自然地走過去拆下別在布偶上的小卡。

「別靠太近,可能有炸彈。」

Cheryl扔給上司一記「別白痴了」的眼色,說:「我們有檢查包裏和訪客大型物件安全機制。不會是炸彈的。」

「妳是在說我們有防恐機制?」

「是的,Mark。我們有安檢。我們還有反竊聽裝置。」Cheryl打開信封,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這不是用寄送服務送來的。」

「什麼?」

Cheryl抽出卡,大聲唸道:「歡迎Zuckerberg家最新成員,雖然她還睡在池塘裡等著送子鳥。──愛你的知名不具。」

Mark一言不發抽出手機,接通老友之後咆哮了句:「Dustin!我、要、沒、收、你、的、通、行、證!」隨即掛斷。

Ben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桌旁。「呃……Mr. Mark Z.?」

「什麼?」

Ben指指大辦公室的天花板。Mark一抬頭,一個巨大的嬰兒丘比特氣球在上空樂呵呵地飄著。他相當確定進辦公室和Cheryl開會前,他沒看到這東西。

Mark低下頭,向大辦公室投射了一輪眼刀。可惜,非但沒有人吃他這一套,有些人還對他豎起大拇指,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是我爸還是我媽?」他意外冷靜地問。

「事實上,」Ben回答。「是Lea。」

Lea Zuckerberg
屏息期待。再過6個月……YES!歡迎我們家的寶貝小妹!
(超音波照片)
- Noemi、Anni、Chris Hughes、Dustin Moskovitz和其他1,578個人都說讚。

Cheryl,臉書總部的鐵血娘子,對著銀幕發出一聲感動的讚嘆。

「我恨超音波照片。」Mark說完,一頭撞到鍵盤上。

6

很快地,Mark在社交場合中的交誼對話就變成了;

「喔,嗨,Mark,我聽說了,恭喜你。」

「謝謝。其實那和我……」

「是個女孩,是嗎?那太棒了。」

「看不出來有什麼好的。我已經有三個姊姊了。」Mark結束對話。

還有;

「Wow,你的父母,他們真勇敢。」

「怎麼說?是生孩子,又不是上戰場。」Mark走開了。

當然還有最無禮的;

「哇真不可思議,我是說,他們年紀很大了對嗎?」

「對。」

「所以他們還能──」

「他們很恩愛,如果這是你的意思。」

「當然當然,我太沒禮貌了對吧。這整件事可真讓你有點尷尬對吧?」

「不會。真正尷尬的是要應付你的陽萎性言論。我認識些好醫生,他們能治好你。Marilyn,請不要踩我的腳戳我手肘,感激不盡。」

7

Mark能對付敵人,回嗆嘲諷,把他們氣得回家找媽媽哭。

他不能應付的,是某些真心的快樂。為他快樂,為他要有了個小妹妹而快樂。因著那個沒出生的胚胎而為他高興,擁抱他。(舉一例:撲到他身上的Dustin Moskovitz。舉二例:微笑輕拍他肩膀的Melinda Gates,而她那舉世聞名的丈夫也在旁露出笑臉。)

他不能應付不知身在歐洲哪個無名之地香格里拉的Sean。他打電話過來只是為和Mark討論何種奶粉品牌最優。Mark整個糊塗了,奶粉和Sean Parker這兩個名詞簡直不能放在同一句子裡,Sean也許對古柯鹼品牌還比較熟呢。Sean聽了他直言無諱的意見後,大笑起來說:「兄弟,我可真想你。戒癮中心無聊透了。」

他不能應付每天在天花板上飛的丘比特。(那可不是詭異的藍眼娃娃,而是真的真的很可愛的丘比特。更別提每當有人往那望了一眼,就轉頭對他傻笑的樣子。)

Mark去了舊金山的WWDC,這樣起碼有兩天他不用進辦公室。

8

「喲喲喲這不是我們的矽谷金童Mark Zuckerberg嘛。」

「Mr. Church。」

Mark當下決定他對W飯店(的酒吧)非常不滿意,竟能容許Church此類不入流人物擋在門口。要提醒Ben千萬將此地列入黑名單。

「什麼風將您吹到這兒來了?」

「我想這該我問你。這是WWDC,世界程式設計者開發大會。而你是個律師。」

「喔對,理工怪咖的舞會嘛,我看到了,可真熱鬧不是。」Church很是自得其樂地整整身上西裝。「我是來品嚐美酒的,每年的酒莊品評聚會。但我想這是你不知道的世界吧?」

Mark聳聳肩,不明白為何當別人指出他不懂的知識時,就期待他裝出惱怒慚愧的樣子。這世界這麼大,當然會有他不懂的東西。

不幸的是,世界何其大,自以為是的豬頭也無處不在。律師Church就是當中的佼佼者。

「真高興看到你還是老樣子,Mr. Zukerberg,然而我是帶著善意而來。」

Mark繼續聳肩。

「Mr. Saverin在這裡。」

Mark擺出他最死人臉的死人臉。「所以?」

「我以為,考慮到你們既有的歷史,你應該會想迴避一下。」

「為什麼?」

「因為Mr. Saverin在這裡,是尊貴資深的品鑑會員,我們正在裡面開會。而你們不是朋友。為了避免不愉快的場面──」

「比如說我走過去砸碎他的酒杯?Mr. Church,你垃圾肥皂劇看太多了。你說不是朋友是什麼意思?」

「什麼?……我很驚訝,Mr. Zukerberg,這還需要我解釋麼?任何人在起訴你要了六億元後都不會再是你的朋友。」

「我也很驚訝你們都把錢當成衡量友誼的基準。我無法控制Mr. Saverin怎麼想,但事實上,一朝與我為友的,終身與我為友。至於要當我敵人的,還得看看我有沒有空。」

「哇,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又何需敵人?」Eduardo Saverin在Church背後慢吞吞地說著,聲音是一貫的溫文儒雅。

「究其根本,你為什麼會需要敵人?」Mark皺眉不解。

Mr. Church張望一下,發現左右都非善荏,攏攏衣襟溜了。

「那是電影台詞?」

「……小說。」

「到吧台坐?」

「好啊。」Mark聳肩。

「你應該知道,Church代表青少年家長團體。他若要找麻煩,臉書就有得頭痛。」

「他沒在Chris的名單中。」

「Chris的名單?」

「他有一份google文件,隨時列出我不應該得罪的人。」

「真貼心。說到這個,我應該向你恭……」

Mark舉起一根手指。「在你取笑我父母前,應該要記得,你曾是他們餐桌上的客人。」

「──恭喜你要添一個妹妹了。」Eduardo眼睛連眨都沒眨。「我現在也還是他們餐桌上的客人。」

「什……?什麼時候?」

換Eduardo聳肩:「上個逾越節,我剛好在紐約。Hannah和Walter,他們正要去車站搭車。他們請我去過節,我想,何樂不為?正好我也可以開車戴他們回家。」

「有樂到嗎?」

「什麼?」

「晚餐。開心嗎?」

Eduardo默默望著他,似乎不無吃驚的樣子,然後才回答:「開心。你的父母──真令人意外──他們真的是好人。」

「他們的確是。」

Eduardo又停頓片刻,約莫在評估Mark是真遲鈍還是他諷刺得不夠用力。「那之後又有幾次聚餐。Hannah還給我看了──」

「我不看超音波照片,別給我看。」

「……咳,好。總之,他們相當高興。」

「對。而我相當緊張。」Mark對著酒杯嘟囔:「從現在開始到分娩,我不穿拖鞋了。」

「你?!」Eduardo差點笑出來,但又憋住了,他退遠點上上下下打量Mark,帶著驚奇:「確實,你穿了休閒皮鞋!」

「我想如果我──算了,沒事。」Mark吞下一大口酒,瞬間燒得他講不出話來。

「嘿,」Mark肩上突然多了個不屬於他的重量。Eduardo的手,搭在他肩上。「會順利的。」Mark轉頭。Eduardo的眼睛,Eduardo的嘴巴,Eduardo的呼近,都離他這麼近。「Mark,一切會順利的。」

Mark屏住了呼吸,不自覺順著對方重複著:「一切會順利的。」

他吐了口氣,閉閉眼。同時,Eduardo收回了手。

然後,Eduardo輕輕問:「你真的認為我還是你的朋友?」

「真的。」

「為什麼?」

Mark繞在杯子上的手指收緊了。他曾經會為了此類不可理解的問題而暴跳如雷,五內如焚;他曾經會又氣又恨,忍不住傷人。他曾經會就此退縮到嚴密厚實的高牆之後,再不肯踏出。

現在他不會了。

Mark偏過頭,直直看著他的朋友,安靜地回答:「因為我原諒你了。」

然後他看著,看著Eduardo的臉從柔和到驟然收緊,從平穩到驚濤駭浪,從輕鬆自然到恨意勃然。Eduardo一直都沒變。

Eduardo問:「你說什麼?」

Mark聳聳肩:「我說,我原諒你了,所以我當你還是朋友。」

「你原諒我?」 Eduardo的聲音不高,但充滿毒液。「你原諒我?」他那仍然是很優美的手指突然掏出皮夾,拈出兩張鈔票。「哇噢,怎麼說,你給了我6億元然後你原諒我。你知道,我真是感激不盡。這兩杯酒算我的吧。夠不夠打平你賞給我的原諒了?」

Eduardo在Mark能開口回應前就退開。他說:「Mark,你真是一點也沒變。」然後他踏著大步走了。

酒保看看攤開在吧台上的紙鈔,自動自發地再斟了杯酒推過來。Mark看著對方;金髮藍眼,挺漂亮挺輕浮的傢伙。酒保手指輕觸他的指尖,對他閃著眼神微微一笑。

9

W飯店的最高層套房能看到遠房閃著美麗弧線燈光的金門大橋。Mark倚在起居室窗檯靠枕上,沒有睡臥室的打算。臥室的方向看不到景色。

和酒保在廁所內持續大約10分鐘的手淫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不少。Mark在對方想吻上來時甩開他,出來時在吧台壓了更多鈔票,約莫就在方才Eduardo扔下鈔票的位置。然後就離開了。

Mark就著窗邊壁燈讀了一會兒古希語版的《伊里亞特》,再讀義語的《神曲》。然後他用義語讀《伊里亞特》,用古希語讀《神曲》。考慮到這兩種語言及用典的近似性,這並不是很難的考驗。通常他在睡前玩這個遊戲,一個小小的屬於他的花招。若是為了保持思考敏銳,那他就會用法文讀契訶夫,用英文讀福樓拜。而當他要實現夢想,揚著革命之旗時,他就用語碼解讀社會文化,用人類行為去印證網路,那通常就得花很多力氣。

午夜時分時,Mark迷迷糊糊地快盹過去。突然其來地,他想到父母。他們是他見過最會用無聲交流的人,任何語言或編碼都無法表達那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大概只有瓦肯心靈感應能解釋這種神奇又神秘的溝通。走到哪裡都要牽著手的父母,現在他們要孕育一個新生命了。最完整而終極的解讀,有時就會像這樣,成為一個新的生命。

他對自己的結論很滿意,於是蜷在窗檯上睡去了。

10

當Mark回到臉書辦公室,送子鳥布偶已經淹沒了他的辦公桌。

11

「前進(advance)。前進。前進……」Mark看著Jack順應著他的指示持劍前進。7歲男孩腳步重心有點偏離,但大致上還算穩定。

由於沒帶面罩,遠遠地他能看到Dustin從「牆」的那一側走進來,其實現在還看不清楚,但那頭紅髮是不容錯認的。

「前進。前進。前進。」Jack認真地跨著前步。他身體傾斜的角度有點不對。

Dustin也看到Mark,大老遠地就跳起來揮手。這是他自大學以來就有的壞習慣,特別是醉了的時候更嚴重,不管黑貓白貓都要去招呼一下。

「Touché!」Jack的劍端碰到Mark的上腹部。他大叫:「擊中得分!」

Mark反射性地說:「pas de touché(沒有擊中)。」

「為什麼?!」Jack不樂意了:「我擊中了,我擊到有效部位。」

「男孩說得對,他擊中了。嗨Jack。」剛好走到練習室門口的Dustin涼涼地說。

「嗨Dustin。」

「嗨Jack。」Dustin比了比男孩的擊劍裝。「你穿這樣真帥。」

「因為我被Dustin分散注意力才沒有防守。你應該是要練習擋格的。」Mark僵硬地說。Dustin發出喝倒采的噓聲。「好吧,算你有擊中。但你的持劍方式還要再練練。」

Jack立刻興高采烈地照Mark的指示練習拿劍。Mark給他托住手腕下方。雖然拿的是兒童練習劍,但手的力量仍不夠持劍。Mark並不想給Jack來擊劍隊吊沙包那套,這孩子的媽媽只是讓他來玩玩的。更何況他也不想揠苗助長,妨礙Jack的肌肉發育。

Dustin在一邊看著,嘖嘖稱奇:「Zuckerberg老師,誰想得到呢?奇觀啊真是奇觀。Mark你會是個好爸爸的,兄弟我太感動了。」

Dustin的嘴就是個永動機,可以擊敗熱力學基本原理。

「我媽媽說Mark會是個好哥哥。」Jack插嘴。「她說Mark要有個小妹妹了。」

「你媽?!那個鐵……」Mark剜了對方一眼。Dustin及時改口:「那個Cheryl Williams?呣……她說的對。」

「我也有個小妹妹。」Jack說。

「我知道,你媽媽是休完產假才來到任的。」Mark一本正經地回答。

「幾歲了?不到3歲吧?」Dustin皺眉想。

「2歲又9個月。」Jack說:「她好吵,又好沒禮貌,吃東西都不洗手。」

Dustin哈哈大笑:「Jack,相信我,你2歲9個月的時候也是這個德行。」

「她弄壞了我的大黃蜂!」Jack忿忿抗議。他的手垂下來。Mark不得不再施力。「我希望媽媽能買有三個房間的房子,我受不了再和她睡同一間啦!」

Dustin笑得不能停:「Mark,聽到沒?給他媽媽加薪吧!」

「我是CEO,我還只住一間房的公寓呢。」Mark哼了一聲。

「那是租的,你遲早要買房子的。」

「為何?我只有一個人住。」

「你家人總要來看你吧?Lea才新婚,也不像你是個C、E、O,當然是你買大房子讓大家住啦。我記得某年某月某日你不是說過要買有七個房間的大房子嗎?不要以為我忘了。」

「Mark!哇哦!」Jack睜大眼。「你們家有六個小孩?!」

「不是。」Mark瞪了眼Dustin。「我有三個姊姊,其中一位已婚,就住在這附近。但我另外還有三個好友,再加上我父母,總共需要七個房間。」

這種詳盡的解釋讓Jack很滿意。Mark不像其他的大人總會搪塞他。Mark知道被敷衍的感覺,他從不接受含糊的答案。

「但是你要有個新妹妹了,」Jack心算後發現不對。「你還需要多一個房間。」

「沒關係,Dustin可以去睡門廊。」

Dustin裝作受傷地慘叫一聲,拿起另一把練習劍作戳心狀。讓Jack看得樂不可支。

「你看,Jack,錯誤示範。永遠不要把劍尖對準自己。這就是為什麼Dustin會睡門廊。」

「我真心覺得我受傷了。」Dustin落寞地說。

「那麼你們家真的很多小孩子囉?」Jack問。

「對。」Mark回答,同時注意到Jack的神情有點詭異,於是問:「怎麼了?手在痛嗎?」

男孩搖頭,看看Dustin,再看看Mark。他說:「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Dustin張了張口。Mark說:「問。」

「小孩子是怎麼來的呢?」Jack仰頭。「電視上男生和女生會親嘴,我問媽媽是不是那樣就會有小孩。她說不是。但她不肯告訴我小孩是怎麼來的。」

Dustin爆出一陣無聲的大笑,跪倒在地上。

Mark回答:「問Dustin,他是送子鳥專家。任何關於小孩的事他都知道。」

「嘿別把我捲進來!」Dustin大叫。「Jack,好孩子,求求你去問你媽媽好嗎?要是你媽知道我和這話題有一絲絲的關係,她會把我剝皮的。」

「雖然我不贊同Dustin的轉移問題,但他是對的。」Mark說。「這是一個必需由你母親來回答的疑問。去問她,好嗎?Jack?」

男孩不太甘心地點頭:「但她都不肯說。」

「纏到她回答為止。」Mark聳聳肩。「我就是這麼對我老爸的。」

「Okey。」

「好,今天到此結束。收東西吧,你媽等下就來接你了。」Mark幫男孩鬆開綁繩,拿下面罩。「剛才那記刺得好。進攻時本來就要趁敵不備,一擊得分。下次你來時可以開始練lunge(長刺)的基本姿勢。」

「她來了!」Dustin看著玻璃門外怪叫一聲,然後一溜煙地跑到角落更衣間去躲著。

Mark搖搖頭,監督著Jack把裝備收拾整齊,帶著他到門口。剛好迎上蹬著高跟鞋咔咔咔走過來的Cheryl。她歡快地一把抱緊兒子。有點兒讓Mark想起自己老媽。

Cheryl朝他揚揚眉:「老闆,別留太晚啊?」

「不會。Dustin過來了。」Mark回答的時候突然領悟過來。「妳叫他來的?」

「我剛來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來著?管理階級的人儘量不要晚下班,這會讓員工們壓力過大的。」她在Mark開口前就舉起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沒有晚下班。但你回家後還工作。這週來你像輛大卡車一樣碾壓所有人。你需要朋友。我知道離你最近的一位,只有Mr. Moskovitz。」

「妳也是我朋友。」Mark考慮一下,更正道:「多多少少。」

Cheryl甜甜地微笑:「老闆,我也喜歡跟著你廝殺。」她把頭探入門內:「Moskovitz!帶他去喝酒!明天早上他沒有會議。」

更衣室的門發出模糊的聲音。等臉書營運長的足音蹬蹬蹬走遠後,Dustin才爬出來:「媽呀,嚇到我挫賽!」

「這個問題我問過幾百遍了,為什麼你們完全處不來?」Mark轉身收拾自己東西。

Dustin眨眨眼:「因為她是母老虎,我是小羊羔?」

雖說Mark早放棄從Dustin那兒求得真正的答案了,但他還是想問:「說真的,你離開臉書,是因為Cheryl嗎?」

「Wowowow,慢著。」Dustin跳起來:「這問題怎麼來的?Mark,你我都知道,在離開前,我的狀況並不好,也該是走的時候了。而且,要是我說原因出在鐵血娘子,你又要怎麼辦?開了她?」

「不。」

「很好。」Dustin交叉雙臂。「可別把我們的友誼當成公司倫理標準,我可受不了。」

Mark扭了下嘴角,靠著鏡面牆坐下。他閉上眼問:「Dustin,今天為什麼過來?」

「母老虎說你狀況不好。幹什麼,我不能來臉書啦?我還是臉書高級顧問呢。」

「還有呢?」

不用睜開眼,Mark都能看見Dustin在搔頭髮。他走到Mark身旁,也跟著坐下。

「你上次去WWDC時碰到Wardo了?」

「……」

「你到底又和他說了什麼?讓他給Chris寄了封咆哮信?」

「……我不知道。」

「你不──等等,你是不知道Wardo那一部分呢?還是不知道哈利波特引喻那部分?」

「哈利波特那部分。」

「哈哈哈太好笑了,你就裝吧。這年頭還沒讀過哈利波特的人會成為矽谷笑柄的。」

「屁。」

「你把我的那些送子鳥布偶怎麼了?」

「大的那隻留下來。其它的捐給兒童中心了。」

「Mark。」Mark睜開眼,看到Dustin朝著他傻呼呼地笑。他看著Dustin站起身,然後伸出手。「起來吧,我們回你家。我已經在冰箱放好啤酒了。我們去訂個匹薩。吃飽喝足後,再把你塞到床上去。你多久沒睡了?」

Mark皺眉:「別Chris我。」

「想都不敢想。」Dustin翻了個白眼說。「也別讓Chris聽到好吧?不然他就會Chris我了。」

TBC…

箭與歌 | Prologue

  • 標題:箭與歌(The Arrow and the Song)
  • 原作:Marga
  • 分級:由Pre-Slash最終到NC-17
  • 配對:Spock/Kirk(注意前後順序)。Spock/Uhura(過去式)。
  • 衍生派別:Star Trek:XI(《星際爭霸戰 (2009)》)
  • 摘要:Kirk問她:「這樣的痛,會消失嗎?」她說:「不,不會的。但總有一天,它會變得可以忍受。」
  • 作者說:自家動手豐衣足食……咦啊?不對,ST的文多到一輩子看不完我幹麼自虐……(以頭搶地)

  • 箭與歌 THE ARROW AND THE SONG
    By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我向空中射一枝箭, I shot an arrow into the air,
    不知它落到哪裡; It fell to earth, I knew not where:
    它飛得好快呵, For so swiftly it flew, the sight
    眼睛跟不上它的蹤跡。 Could not follow it in its flight.

    我向空中唱一支歌, I breathed a song into the air,
    不知它落到何方; It fell to earth I knew not where;
    誰有這樣尖、這樣強的眼力 For who has sight so keen and strong,
    能追上歌聲的飛翔? That it can follow the flight of song?

    很久很久以後,在橡樹上 Long, long afterward, in an oak,
    我找到那枝箭,還不曾折斷; I found the arrow still unbroke;
    還有那支歌,也被我找到, And the song, from beginning to end,
    從頭到尾藏在朋友的心間。 I found again in the heart of a friend.

    irenec譯

    Fanfics | Odoru | 流光 | 後記

    .後記.

    以前有位老師這麼說過;自己的文章,妳可以看出它的萬般不是,但絕不能當眾說出來。
    所以我就不說關於《流光》這些那個和這些那些的種種不是之處了。是,就此閉嘴。
     
    那我來聊聊這個故事的「幕後製作」吧。
    之所以會採用部分第一人稱的寫法,是因為我想要讓觀看者和「冰川冬」產生情感上的聯結。這種做法的效果如何大約也不是我能評斷的。寫大綱的時候,我曾猶豫在是否要讓這個角色存活下來,那時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讓她死了。只能說我是心軟。
    關於雌雄同體的疾病,純粹只是因為我常見到這類型的case。
    然後是莫名其妙很搶戲的怪叔叔羽暮偵探。他在我對亨佛萊.鮑嘉的愛慕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誕生,只能說是他的不幸。到最後他的名字依然是個謎,那就保持這樣好了。
    神代政子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者,無需對她有任何解釋或同情。同時在此也用我的個人經驗說一說,遇到反社會人格者,也就是沒有良心的人,萬萬不要想與其抗爭或是說明道理,也千萬不要想去感化教誨,儘可能避得愈遠愈好才是上策。
    米羅小貓也很搶戲。最後被青島抓去養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小貓妳要堅強……
     

    四年真的是段說起來長,過起來快的歲月。而時間也成了這個故事最棘手的難題。別說四年前,就連兩年前的我都跟現在的我有差別。想法、原則、做事、做人,都產生了變化。我努力照著大綱,維持故事風格。努力是十足十了,但結果就很難說了。我向來不自虐,現在更是想得開了。反正現在的不完美也是一種紀錄。快到三十歲了,我回頭看看,這一輩子應該都是要自娛式地寫作了。那麼現下我也不怎麼怕搞砸了。做一個實驗室工作者和做一個寫文章的人很像,都要好好養生,鍛鍊體力,獨自反思,大膽假設,小心實驗,並且勇於搞砸(笑)。
     

    然後到了感謝時間。
    這個故事絕對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沒有SimNeko、皮小怪、秀秀和akane,《流光》絕對絕對寫不完。特別是SimNeko明著暗著來的不間斷的催稿(這是讚美),每一章都認真的抓bug。她真的是個不輕易放棄的人,而且還可以藉出本之實行催稿之舉,是位意志非常堅定的人。我做事經常慢三拍,不管是旅行還是出本都麻煩她不少,可見的將來應該還是會一直煩勞她的,尚請多多包涵。
    秀秀在早期連載時,每回也都極具誠意地寫感想,實在是感恩。往後我自己速度變慢,她還是會不定時地爬來看一下,實在也難為她了。皮小怪是不用言謝了,在漫長的四年中,她修完了學業,好好地畢業了,除了恭喜還是恭喜。在打滾之外,皮小怪妳要好好把洗滌守則修一修喔。然後是認真的akane同學,我們好像一直互相在對方家潛水啊(苦笑),果然是曾有母女緣……(?)四年中,認真的akane畢了業又繼續唸書,在今年又繼續往下一個學業進程勇往直前去了,可喜可賀。
    謝謝小秋,欣,BELL,sakyo,舞清風,梢,望,kim,nicky,松月,ryan,午飯凶鈴,美雪,雲影,norika,雙子貓,無日,minami,惡意微笑,室井迷和kuan一直以來的支持,一起瘋OD2的回憶真美好。因為nicky無意的一句話,才想出本,在此也謝謝她。
    謝謝news、望、澄衣、zelder在我抱怨時,站出來討論青島君,讓我對青島的性格能有較深的感悟。
    謝謝燒魚,MNX,sue.K,oomao,hoshino,Silvan的贈圖支持。
    謝謝大地,蒔苑,Dong,駝鳥,沁,步,邑麻,yuki, noonoo, minyar, zy,小樹,cici,WEIWEI,alys,光流,lucifer_10,赤壁焰,NaOH,凱琳,刑天,yau,MISA,judylee,尤尤姊,愛琳的支持。駝鳥曾因為我想撤文而說了我一頓,感謝她的嚴厲。邑麻和小樹都一直很熱情地給予許多意見和感想。
    最後我要感謝的是坐在電腦前看完文章的你。在廣大的網路世界,這只不過是篇在小小角落中的小小文章。謝謝你,讓它擁有力量。

    Marga 於一個初冬的詭異颱風夜

    Fanfics | Odoru | 流光 | 22

    .落幕.

    夜裡,室井突然地清醒過來,反射性地往旁一摸。果然,沒人。
    那件事結束已一個月有餘。兩人各自被惡夢驚醒的夜也變少了。僅僅是變少,不是完全沒有。
    被褥還是暖的。室井找到了自己的外套,披衣而起。
    室井一邊下樓一邊注意著腳步,有次半夜接到案件通報的電話,匆匆趕著要出門時不小心踩了米羅一腳。讓米羅心情大壞。那貓也不知怎麼回事,不睡在他們給她準備的窩,總是要蜷在階梯上睡覺。幸好,米羅也總是遵守規矩,不會跑到二樓。
    「我不是說了,別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室井打開沙發旁的燈。
    青島頭自沙發椅上抬起,朝他笑笑,手中拿著玻璃杯。米羅四腳同趴,拉成一條長長的毛毯狀臥在他腿上。「我想說喝完這杯水就回去睡了。」
    室井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青島的手乾燥溫暖,不像之前驚寤而起時慣有的冰冷,他稍微放了心。
    青島也回握住他,神情有點靦然。「好像小學生一樣。」
    「什麼?」
    「要去遠足的前一天晚上睡不著覺。」
    室井笑起來,拇指輕輕劃過青島的手背。「等你明天要開車時就會後悔今天沒睡飽了。」
    好不容易兩人都排出了假期。青島和室井商量後,去退了機位,兩人準備一路開車南下,隨性地遊玩。
    改成開車行程,主要是考慮到帶著貓不能上飛機。
    「我知道啦。」青島悻悻地。
    「鬧什麼彆扭啊。」室井揉揉他的頭髮。米羅站起來喵了一聲。室井不知道她是不滿還是也想要湊熱鬧。
    青島順勢倒向室井肩上,閉起眼。米羅的尾巴被夾到,咪咪叫地跳出去,然後在青島腿邊蜷成一球。整體而言,她比剛住進青島家時更重了一些。有時臥在腿上久了點,青島還會抱怨腿麻,但他從來不會把她趕下去。當案子的官樣文章處理告一段落時,青島去找這隻誰都沒放在心上的,屬於兇手也屬於被害人的貓。寵物旅館的店長看到刑事像抓到救命杆,不由分說地就把米羅塞給他。這隻貓已經毫無緣由地兩天滴水未進了。青島抱住氣息微弱的毛絨絨的身體,摸著米羅時,大片的毛掉落在掌心。他帶著她去了獸醫院,再帶回自己家。
    至於找到項圈中的紙條,純屬偶然。青島中規中矩地寫了報告,把註寫著銀行保險箱編號密碼的紙條遞交上去,隨後就不是他的工作了。
    米羅在用掉三瓶點滴,哄了好幾天後,才願意喝牛奶。青島原本已不抱希望了。但原本神情萎靡的米羅突然伸出鼻子嗅嗅碗,接著就舔了舔牛奶。青島胸腔一緊,心底漫起熱潮,淚水一下子就被逼出來了。
    他並不像大部分的男人,會害怕哭泣。相反的,青島欣喜於自己還有流淚的能力。但後悔的浪潮一波波襲來,青島只得把頭埋入膝頭,靜靜地哭泣著。
    這不過是成千上百個案件中的一件。冰川不過是成千上百個犯人的其中一人。可是青島還是被捲入了深深的悔恨。如果能早一點,能做些什麼,讓那個撫著貓時神情溫和的女人不至於死去的話就好了;那個曾坐在自家客廳中,同意『我們可以轄制罪』的女人──
    背部傳來另一個人的溫度。室井扶住青島的肩膀,讓他轉向自己,摟入懷中。
    這是一個充滿後悔的職業,就算努力做了正確的事,也未必能得到好結果。但青島有一個什麼也不說就抱住自己的人;而室井有一個會拼盡全力將自己拉出深淵的人。已然足夠。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去解決。
    青島的頭在室井的肩窩動了動,傳來了搔癢感。「照子夫人說,他們要為橋本巡查長辦一個照片展。」
    室井的目光移向牆邊。黑暗中,那裡隱隱現出約莫B1尺寸大小的影子。橋本洋一送給室井的照片拼圖總算是拼好了。為了找拼圖膠,青島還特別跑了趟新宿。照片的內容是月光灑落的大片雪原,難度很高。拼完時青島還歡呼三聲,拖了室井出去吃飯,聊表慶賀。
    「我答應她回來後如果有空,會去看看。」青島接著說。
    室井「嗯」了一聲。橋本和他曾有同僚之誼,當然是要去看看的。
    他並不像青島那樣對冰川懷有奇特的友誼。話說回來,這傢伙總是和一些奇特的人建立起奇怪的情誼。八年前未解決的案件,包括臥底的松野警部補身故緣由,冰川都寫好了供述。室井檢閱著夾雜於大批文件中的簡單供述書,掩不住的疲倦感湧上室井心頭,每當結束搜查總部時,室井總會感到類似的倦怠。
    室井曾經橫身插入神代和冰川之間,擋下了石和的襲擊。那個殺手最終還了這個人情,把一切交代得水落石出。雖然她也曾說過,不是每件事都有結果。
    室井感到肩上的重量更沉了。青島怕是睡著了吧。起居室的地板暖氣是開啟的,不必擔心著涼,但室井還是扯下了沙發上的阿富汗毛毯蓋在兩人身上。他熄掉几上的燈,窗外被雪映照的銀芒立刻朝屋內傾洩而入,讓家具都發出淺藍微光。。
    明天似乎會是個好天氣。他們將會一路向南方而去,天氣會愈來愈晴朗,毋須擔心積雪的問題。說不定會因為睡在沙發上而感到渾身痠痛,但那也是明天的問題了。
    室井放鬆了身體,在黑暗中闔上雙眼,跟著青島一起沉入夢鄉。

    2007.11.26初稿完150,907字

    Fanfics | Odoru | 流光 | 21

    .活著的人.

    東京下了第一場雪。
    就在平安夜當天。這讓所有人都高興起來了,記者站在銀座的大型聖誕樹下,語氣興奮地報導降雪的新聞。
    結束一場令人筋疲力盡的會議後,室井有些茫然地注視窗外覆蓋著一層薄雪的景象。
    「辛苦了。」一倉在長廊上向他致意。
    「辛苦了。」室井頷首。
    在結案後的纏亂漩渦中,這是兩人第一次私下交談。
    一倉陪他看了好一陣子的雪,才開口:「這次公安可把我們都擺了一道。」
    「我只想為市民辦案,他們不是。這也是難免的。」室井回答。要說在這場漩渦中,還有事情能讓疲勞過度的他驚訝的話,那就是對策課課長並木的被逮捕。室井一直對對策課心懷戒備,羽暮講明公安在對付對策課時,他也有早知如此的預感,只是沒想到會是那個嫉惡如仇的並木,成了神代的線人。
    「受訓時的並木很開朗的。」一倉不無感嘆。
    「那種開朗只是一種軟弱。」室井停頓片刻,又說:「他太剛正了。」
    「什麼意思?」
    「一旦受到打擊,他就以為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對。」
    一倉咋舌:「你還真不客氣。」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我原本以為你跟他是同類型的人。」
    「我?」室井不由得轉頭看著同期,看到對方嚴肅的面孔。
    室井眼光調回窗外的雪景,細細思量。呼嘯的風不斷擊打著玻璃,讓人錯認世界將陷入一片冰冷,然而把手指觸上平滑的窗面時,纔發現原來玻璃早因為暖氣而煨得發燙。這讓室井憶起那一夜,當青島狠狠撲進自己懷中時,胸膛上的灼熱。這世界,室井想,絕不會有所有人團結在一起對付一個人的事情發生,因為大家連互相鬥爭都來不及了。更何況,就算全世界真的都要和我作對,也會有個人站在我身邊的。
    他對一倉說:「你用不著擔心我。」
    一倉啐了一聲:「誰會擔心啊?吃飯沒?一起去餐廳?」
    室井搖頭:「不用了。」他看著一倉點點頭走開去,自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棉絮般的雪自天空飄下,一種柔軟的、聖潔的細雪。室井來到一樓,走出大門,站在門廊下望著這幅景象。
    處在清新的空氣中,室井精神一振。平時沒什麼感覺,但這種時候就體認到,自己果然是北方出身的人。
    「賞雪嗎?真是風雅啊。」略帶嘲諷之意的聲音。
    回過頭,男子正用他獨特有如魔術師的手法,讓菸自黑色包裝的紙盒中彈跳而起。
    在會議桌上,做為美方代表的羽暮十分出色,一絲不苟地和日方協商善後處置。然而,只不過是弄亂了頭髮和領口,這個男人週遭的氣氛就浮動起來,回到遊走街頭時玩世不恭的模樣。
    室井認識另一個同樣能在瞬間變換面目的男人。
    他現在依然不知道羽暮的名字。說不定連「羽暮」這個姓,或是他的聯邦探員身分都是偽造的。
    「我沒想到軍方會直接派人來查案。」室井說。聯邦調查局一向有派遣官員駐在於美國大使館中,一般而言,這類型的跨國案件都會經由這名官員進行協調。
    「我把案子搶過來了。」羽暮嗤笑出聲。「我在遠東待了十幾年,這群官員和將軍哪一個沒欠過我的情?」他突然神秘一笑:「就算沒欠過,我的名聲也很好用。」
    照他的說法,他的年齡遠比外表大。室井暗自思索。以羽暮在行動中所動用的資源及職權來看,他在其機構中應屬於高階幹部。但這個人的名字卻從未出現在日本警方的注意範圍中。室井再一次地懷疑起這個男人的身份。
    「我們機構不喜歡出現在檯面上的。」羽暮吐出煙,不再多做解釋。
    若是青島在此,一定會纏著追問更多問題吧。
    「你早就知道冰川這身份是假的吧?」
    羽暮把表情隱藏於白色煙霧後。「我知道她很可疑。」
    室井搖搖頭:「你知道崛要找自己的學生,只要跟著冰川,就能等崛上勾。」
    「說得簡單,要跟住那個女人可不容易。」羽暮咧開嘴。「我還挨了一拳。原本要在她家裡裝竊聽器的,結果石和竟然大剌剌地帶人去搗毀她家。我想在她手機裡塞追蹤器,但她一出旅館就把手機扔了。不愧是那個崛的學生。」
    這種讚嘆無需附和,室井也不想和他計較侵犯日本司法權之事,因此保持沉默。
    「她和崛不是單純的師生關係,」羽暮咬著菸說,語聲變得模糊。「怎麼說呢?崛把她當成自己的繼承人吧。據說在阿富汗訓練的時候,他好幾次救了她的命。崛似乎一直很想要一個孩子。」
    一個承襲自己的冷血與憤怒的孩子嗎?青島提過,當橋本照子告訴崛他的孩子已經身故的時候,崛似乎受到了打擊。
    「以我們看到的情形來說,冰川和神代的關係也很不尋常吧。」室井答道。
    羽暮聳聳肩:「她們是標準的主體-依附關係,在共犯結構中是常有的。神代是強勢的反社會人格,喜歡控制別人。司法宣判她無罪後,她生下和自己父親的女兒。大概就是在那時候,她發現小孩子很容易操縱養成,於是開始收養孩子,讓他們像玩具火車一樣,只能在自己設定的的軌道上跑。她手下幾個幹部都對她死心塌地,這也是為什麼司法系統總是無法把證據直接連到神代身上。」
    「但是神代文子和冰川脫軌了。」
    男人指間挾著菸笑了起來:「這就是我最佩服神代的地方;她有耐心,而且逝者不追。她知道這兩人如果想毀了她,留在組內機會大得多。既然她們只想走,那就別管她們了。只是老天沒給她時間,神代失去了耐心,急於找出女兒。當她失去了耐心,」男人握住拳又猛地放開,如煙火消散的手勢。「那就有機可趁了。」
    「聽起來你注意神代很久了。」室井靜靜地說。
    羽暮吸口煙,再吐出,雲霧繚繞。「我的搭檔是在夏天時過世的。」
    也就只注意了那麼久。
    「莉莉生前曾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當她過世的時候,沒有一個器官是可以捐贈的。她連眼角膜都被烙壞了。」
    羽暮的語氣淡然。室井不知道那是天生的淡漠,還是經過無數次壓抑的冷靜。
    辛辣刺鼻的白煙堆成一團,但在乾燥清冷的空氣中推持不久,隨即散去。
    「那麼,你們和醫師談過了。」羽暮語氣一轉,把話題帶到另一個方向。
    室井頷首,注意到他用複數人稱。
    「嗯。蝶…冰川,她是天生的雌雄同體。雖然染色體是正常的XY──」室井一邊說,一邊想起醫生的講解。
    ──雖然染色體是正常的。但因為基因表現發生突變,患者在發育時無法正確接收雄性荷爾蒙的訊號刺激。所以,胚胎的發育就走向女性化。
    女醫師的臉樸素敦厚。看起來就像商店街中賣蕎麥麵的大嬸。
    「為什麼會變成女性…?」青島還是很不明白。「是男是女這種事……不是由染色體決定好了嗎?」
    「嗯。染色體是決定好了,但是因為細胞收不到基因體的訊號,就循原先的發育路線發展女性器官。這是因為生物無論如何,都要產生能生育的母體。但冰川小姐的案例有點不一樣。她是奇美拉。
    她的突變不完全。身體的細胞中,有些是正常的,有些是不正常的。這一來,兩邊的訊號都傳給細胞去表現,也就導致她同時表現出兩邊的生殖器官。」
    看著溫和大嬸的臉講出奇美拉、生殖器官的名詞。青島深深覺得人真是不可貌相。
    「所以現場遺留的樣本才會檢測出男性的基因體嗎。」室井問。
    「是的。」醫師頷首。「不過,冰川小姐在27歲以前也一直認為自己是男性。她是在六年前來找我診療的。那時候她在身心兩方面都已經慢慢轉向女性了。」
    ──那麼,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聽完醫生的說明,一直面無表情的患者開口問。
    ──是男人還是女人,對妳很重要嗎?
    ──……我不知道……
    ──人這個字怎麼寫,妳知道嗎?是由左右各一撇組成的。左邊是男人,右邊是女人;左邊是惡,右邊是善;左邊是正,右邊是反。由二元性交叉組成的就是人。我想,像你們這樣子,是處在……
    醫師用筆圈住人字的頂端部分。
    ──就是這地方。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是男人也是女人。你們是人類的完全體吧。
    患者的視線在醫生和她的筆尖處來回轉動。
    ──有人說過妳是個騙子嗎?醫生。
    ──不會一點騙人技巧的話,是做不來這一行的。
    就這樣,開始了六年的患者與主治醫師的關係。
    「冰川小姐大概,」醫師想著,微微嘆口氣:「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了。」
    因為發育沒完成而遺留在腹腔中的睪丸,長期處於不適當的環境下,逐漸轉變形成惡性腫瘤。四年前移除病灶,也做了整型手術。原以為從此能以健康的女性形態生存下去,沒想到今年年初發現癌症轉移了。冰川拒絕化學治療,只答應使用止痛藥。
    「如果能在青春期發現異常時就治療的話,那就不會惡化成這樣。」醫師送兩位警察離開時說著:「但冰川小姐的家庭似乎很複雜。她說之前她從來沒進過醫院。」
    之前嗎?室井不無慨嘆。偷渡到日本來的陪酒女郎的私生子,之後又被神代收養。在得到冰川冬這個身份之前,她連個戶籍都沒有,無法上學,也不能接受醫療照護。
    冰川的遺體內,檢驗出高濃度的安非它命成分。解釋了她在行動時異常敏捷、力氣奇大,以及瞳孔放大晶亮的現象。
    「知道自己快死了,才特意安排這一切嗎?」羽暮把菸揉熄。
    「誰知道……」室井很難得地用了暖昧的口吻。
    青島在冰川飼養的貓的項圈夾層中,發現託管保險箱的寄放銀行、編號及密碼。保險箱中存放了大量文件和磁片,檢察署到現在還在與龐大的周轉、洗錢、交易內容奮戰。神代本人已以殺人罪嫌收押,不得交保。
    冰川是否預知了這些後果?
    誰都無法肯定回答。
    羽暮自口袋中掏出一張照片。
    和橋本洋一在北海道共同生活的歷史,冰川也將之存放在保險箱中。羽暮拿出的是故世者和戀人合照的影像。冰川倚靠在懷抱著貓的橋本身邊,表情靦腆。看起來和世間一般的夫妻沒有兩樣。
    「不管要當男人還是女人,她都是個漂亮的人。」羽暮說。「也許,童年不幸的孩子都會互相靠在一起吧。」他的聲音輕如煙,須臾間就散去。
    這張相片算是證物。但室井沒說什麼。
    「她母親從台灣被賣過來。父親是佐藤組頂替殺人罪入獄的新人,後來死在獄中了。所以,她跟著母親姓。」室井慎重地唸出普通話的拼音:「張小蝶。」然後再轉回日語:「這是她的名字。她剛出生的時候,或許是當成女性來養的。只是青春期時表現成男性。我問過佐藤組的成員,他們一直以為蝶是男性。這個外號是因為她的姓而來的。」
    張和日文的蝶同音。
    羽暮點點頭,把照片放回口袋中。接著手一揚,一個東西拋了出來。室井抬手接住了,低頭看,是青島的手機。
    「麻煩您幫我還給青島刑事吧。」羽暮整整領結,撫平了西裝摺痕。「我把我的號碼留在裡面,平安夜他要是沒人約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這個擁有多種面目的男人眨眨眼,在褪去最後一絲玩世氣息前,他說:「聖誕快樂。」接著就端正了臉容朝大廳內走去。
    室井望著慢慢隱沒於廳堂內部的背影。他低頭看看手機,按下了電話簿的編輯鍵。
     

    「怎麼生意還是這麼不好?」青島對著正朝水族箱細細撒下魚食的龍村說。
    一樓的餐廳可說是高朋滿座,然而地下層的秘密賭場卻一個客人也沒有,目前僅有一名朝著主人說風涼話的刑事。
    「要是平安夜還有人來賭的話,就算是我這個無神論者也要對這社會感到絕望了啊。」
    龍村的回答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株大樹倒了,上面棲息的傢伙們都散了。我現在最好是靠邊站,才不會擋到那些亂飛的笨鳥。」
    「也就是說,你要低調一陣子。」青島把這個偽動物學家的話翻成白話文。
    龍村但笑不語。他擦乾手,拿出了兩個杯子,往裡邊倒入威士忌。他將一個杯子遞給青島。「可別說你在執勤哪。」
    青島沒回話,只接過了杯子。
    「敬死去的朋友。」龍村對著虛空舉杯,一口氣喝完了酒。
    放下杯子時,青島也飲完了酒,若有所思地開口:「朋友嗎?」
    「有些人,就是得活在外面,你懂嗎?」龍村說。「神代大姊並不能理解這種事。所以有時候,他會到我這裡,看看那些魚。」
    「魚?」
    「那隻紅色的。橘色的。還有那隻白色透明的魚。他每次來就會帶一隻魚來。」龍村把菸送向青島。但對方拒絕了。「活下來的只剩這三隻。」
    「作為回報,你幫她找了新的身份。」不同於龍村,青島使用了陰性的人身代名詞。「她使用的彈藥和配備,也是從你這裡得到的吧?」
    「我可沒那麼神通廣大。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我聽說他拿走了很多錢,對吧?」
    青島搖搖頭。「我們在她帳戶內只查到三千萬圓。這幾年來她一直進出醫院,此外沒有巨額花費。五億圓應該還剩一半以上。」
    「好大的一筆錢。老實說,對於一萬元以上的日圓我實在是沒什麼概念啊。」
    青島瞪著笑嘻嘻的鼴鼠。「下次你再妨礙搜查,我就把你的魚餵貓吃。」
    龍村頓住了吸菸的動作,一時間無言以對。好一會兒才說:「青島刑事,不要好的不學專學壞的。」
    青島不知道他指的是羽暮,回道:「沒開玩笑,我現在養了貓。」
    「……你主人不會講話嗎?」
    「……我以前就很想問了,你說的主人是什麼意思啊?」
    「……算了。」鼴鼠長長地吐出嘆氣一般的堙霧。沉默片刻後,龍村說:「他的遺體怎麼處置?」
    青島很快回答:「橋本家領回了。」
    橋本浩二還躺在醫院中,情況已然穩定不少。就像他的妻子曾預言過的,他好起來了,腦水腫奇蹟般地消退下來。醫生預估病人一兩日內就會清醒。橋本照子聆聽事件的經過,出奇地冷靜,然後便出面領回了冰川的遺體。
    「據說要和橋本巡查長合葬在他們家的墓園。」
    「那個警察的屍體找到了嗎?」
    「沒有。合葬的只是衣冠冢。」青島想起死者臨終前的容顏,忍不住說:「也沒關係,他們兩人一定能相會的。」
    龍村扯了扯嘴角,本想口出諷言的,但只拿起杯子,讓酒液堵住了字句。
    青島觀察著他,然後說:「你給我的電話,現在完全打不通了。」
    龍村的動作有短暫停頓,而後繼續喝他的酒。
    「事實上……」青島猶豫片刻,才接下去:「我昨天曾看到一個女人站在灣岸署外。她和神代政子長得很像。」
    「曾看到?」
    「只是瞥了一眼……我轉回去再看的時候,那女人已經消失了。」
    「是嗎?」
    「那天你到底是想警告我,還是想知會冰川?」
    「這個嘛…」龍村搖搖杯子。「一半一半吧。怎麼?那些高高在上的菁英一定要抓到神代文子?有了姊姊還不夠,要抓一雙才功德圓滿?」
    神代文子一直跟著姊姊,是她的得力助手。若她能出面作證的話,對於法理定罪助益頗多。
    青島搖搖頭:「上頭的人不知道我們曾經接觸過神代文子。」
    龍村睜大眼,表情微妙:「基層刑事這麼做好嗎?隱暪重要的情報。」
    「正因為是基層刑事,」青島平穩地說。「才能這樣搞啊。大人物們的顧慮是很多的。就我個人而言……」他停了停。室內光線落在魚缸中色彩繽紛的游動身影上,剎那間流光四射。青島注視這瞬間的輝映,有些恍惚起來。「誰都沒權力去干擾好不容易得到平靜生活的人。」
    龍村微笑,手中杯子向上舉。「敬基層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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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鄉.

    青島檢查完倒地的男人後站起身,看見不遠處室井也直起身。
    「他們也是昏迷過去了。」室井說。「好像被下了藥。」
    他們順著冰川可能離開的方向慢慢摸過來,發現這兩個男人倒在貨艙之間,不醒人事。
    幸好不是像剛才那種血流成河的場景。青島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看他們的外貌,不太像日本人耶。」青島瞥見地上一個物品,走過去看了看,掏出手帕拾起。
    「什麼東西?」
    青島亮給上司看:「好像是針筒。」
    「這是長程槍用的麻醉針劑。」這下子男人們是怎麼昏迷的,不言自喻。
    青島走到男人倒下的位置,模擬姿勢。「他好像是蹲在貨艙之間,或是半蹲……在這個位置要發射針劑打中他,難度很高啊。而且這裡一片黑,她要怎麼看到這個人?」
    室井搖搖頭。突然逕直向前走。
    「室井先生?」
    室井走了約十多公尺停住。青島緊張地跟在他後邊。
    「這裡也有一個人。」
    從樑柱的陰影間伸出兩隻腿。兩人走近檢查,發現又是另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
    三個人手邊都沒有武器,看不出爭鬥的痕跡,也找不到識別證件。
    「青島。」室井突然叫喚他。
    青島迅速站起,點頭。「我也聽到了。」他壓低聲音。
    兩個男人對看一眼,安靜地向細碎的話聲來源潛行而去。
    聲音來源出乎意料地近,想來是因為貨櫃隔開而讓聲量降低了。走得近了,對話聲漸次變得高昂。青島小心地自邊緣探出眼查看,然後「咦?」了一聲,整個人就走出去了。
    室井這次真的把髒話罵出了口。這個男人什麼時候才能改掉先動手再動腦的個性?下次一定要走在他前面。
    還在心底惡狠狠教訓學不乖的男人時,室井聽見青島充滿疑惑地叫喚著:「羽暮?」
    室井這下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羽暮的槍口微顫。冰川則是動也不動。神代睜大眼猛瞧著她,同樣不動聲色。
    「你是……那個偵探?」青島指著持槍而立的男人,完全無視現場一觸即發的氣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是美方的代表。」室井走到青島前方,眼睛不敢稍離雙方的槍口。「在這案子上我們和美國合作。」
    「你說的同伴是他們?」冰川問。「十分鐘前,他們還被我銬在起重機旁。」
    ──就算是真的也不要當眾說嘛。青島痛心疾首地想。
    羽暮逕自笑了起來。那讓見者無不心動的笑容。「被妳識破了。嚴格說起來,我和日本警察算是同一方的,所以說同伴也不算錯。放下槍吧,冰川。警方的支援已經到了。公安現在正把佐藤組的辦公室整個搬空。公海上的飛鳥III號也被我們扣住了。妳不用再死咬著神代不放了。而且,如果妳願意作證的話,我們也願意提供交易。」
    「現在倒像是你在唬我了。」神代說。羽暮雖只能見到她的背,依舊能感到她的笑意吟吟。好個女人。「公安憑什麼動我的辦公室?」
    「因為我寄了恐怖威脅。」冰川說。「911後,只要是為了調查恐怖活動,警察可以隨便地侵犯公民權。」
    「別把警察說得這麼十惡不赦。」青島苦笑著,悄悄地移動著,想藉著室井的掩護到冰川的後方去。
    「最好別靠過來。青島刑事。」冰川向右跨步,盯著神代。
    女人的臉因意想不到的消息而變得陰沈。「妳還真懂得恩將仇報。」
    「崛說,妳希望我回去。」冰川突然放輕了聲音道。「早在橋本到斜里前,早在這一切開始前……妳就要找我回去了。為什麼?」
    她說得那麼輕,那麼和緩。有什麼東西在青島心底跳了一下,只覺得十分不祥。冰川的口吻幾乎是溫柔而寵溺的,和現場情況極不協調。更奇特的是,坐於地面的神代聽見這種語氣,剎時間竟現出了猙獰之色,如同鬼面現世。青島不由得一驚。室井眉間緊皺,朝他挪了一步。
    另一端持著槍的男人雖見不到神代的表情變化,但查覺氣氛不對,臉色沈了下來。
    「妳要求崛回到日本,不就是為了讓他來找我嗎?」冰川說。「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他還救過我。只要我還在日本,他就能找到我。只是妳沒想到橋本會撞進來,連帶地我也出現了。」
    室井想到冰川遭受襲擊的那天,他竟然把她帶回青島家中。等同置青島於冰川和神代兩方面的雙重危機中。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為什麼要找我?」
    神代嘆了口氣:「我想見小文。」
    「為什麼?」冰川毫不放鬆。
    女人揚起清脆的笑聲:「為什麼?這還要問嗎?她是我妹妹,想見自己的親人還需要什麼理由?」
    「親人?算了吧。」冰川像吞了什麼髒東西似地皺眉。「難不成妳想說自己老了,開始後悔了?」
    年齡這個話題對神代似乎是個禁語。青島看著對方的臉一下子又變得恐怖起來。
    「像她這種只愛自己的人,老化當然是個很嚴重的問題。」羽暮吊兒郎當地說。「不過還有更嚴重的──她快死了。」
    冰川瞬間顯得十分狼狽,她的視線第一次離開神代,注視著對面方向的持槍者。「你說什麼?」
    「急性白血病。」羽暮回答。「醫生使用了幹細胞治療,但很快又復發。除了骨髓移植外,無法可救。她在資料庫中找不到相配的捐贈者。」
    冰川看著他,再看著室井,還有臉帶訝異之色、顯然也不知情的青島。
    最後她直視著神代。然後她垂下槍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槍放在地上。而後雙手背在腦後,退離三步。
    羽暮沒有壓下槍口,眼睛依舊警覺地跟著冰川和神代。
    「他說的是真的?妳快死了?」
    「小文在哪裡?」
    「妳老是說死亡是最大的慈悲。活著沒什麼好處,只有死了才是解脫。」
    「妳把小文藏到哪去了?妳既然在日本,她一定也在。」
    「沒想到輪到自己時,妳也跟其他人一樣。」
    她們兩個既像各說各話,又是互不相讓。羽暮想喝止她們。冰川猛然如黑色蒼鷹俯衝逼近坐於地上的女人,也不管週遭三個執法人員繃緊的氣氛,她的異色瞳孔晶亮如貓眼:「知道嗎?我也快死了。」
    神代似乎被那雙眼乍現的妖氣所震懾,怔怔地望著對方。
    冰川嘴角微抿,再說:「文姊死了。」
    神代臉色煞白:「妳說謊。」
    「妳覺得我在騙妳?」明知不可能,但冰川的眼睛看來似乎又亮了幾分,詭異莫名。「妳不是最瞭解我的嗎?我是溫柔又依賴成性的孩子,捨不得離開故鄉。只聽妳的話,只要能讓妳開心,要我殺人放火、砍下右手食指都沒問題。我最喜歡妳唱歌的樣子,最喜歡文姊為我說的故事。妳應該知道的,不是嗎?妳如果不是有把握,怎麼會那麼乾脆地放我走?如果不是文姊死了,我又怎麼會一個人回到東京?」
    冰川的聲音如夢語呢喃,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碰觸神代。
    子彈穿過槍管,直直擊入人體,再飛出肉體。只有小小的、輕微的鳴聲。
    像水鳥自水面輕躍而起。
    冰川的手停住了。總是如此,她伸出的手最多只能到這麼遠。
    黑色削瘦的身影被一拳打中似地弓起。神代迅速倒向一側,身體瞬間就翻轉過來,將槍口指向現場唯一有武器的男人,扣下板機。
    槍管沒有反應。神代扔開從冰川腳下摸來的九毫米手槍,轉而抽出自己腳踝上的點22。
    羽暮在第一時間內回擊,他原本就不想開槍──要抓當然是抓活的最好。此時他偏轉身體衝上前一腳擊向神代的右肩,擋下了對方的動作。手中槍柄狠狠砸向神代右臉。女人應聲倒地,額際溢出了鮮血。
    一倉隱身於暗處。神代開槍後他亦發了一槍還擊。然而錯失目標。他跑出甬道,幫著羽暮壓制住神代。
    室井走過去拾起了點22和九毫米手槍,發現原先在冰川手中的九毫米槍匣中沒有子彈。
    他回眼看著兩個女人。
    空氣中火藥味隱隱飄散。神代因為疼痛而扭曲了臉,血泊泊自髮際線頭淌下。羽暮下手可毫不留情。
    「妳把所有子彈卸下了。」神代用力說道,夾雜粗重的氣息。「為什麼還要留下一顆子彈?」
    冰川半跪著,但身軀筆直。
    ──她被擊中了嗎?
    ──她沒有被擊中嗎?
    一瞬間,相同及相反的疑問流過在場男人的心頭。
    冰川低下頭,拿起摀住腹部的手。一掌的鮮血。她低哼一聲,猛然跪坐在地。
    「冰川小姐!」青島見狀就要衝上去。
    「不要過來!」冰川袖中滑出一把蝴蝶刀,,一反手,刀鋒漂亮地滑開,閃閃發光。
    一倉查看神代的傷勢,除了看起來嚴重外,骨頭並未受傷。一倉掏出手帕壓住神代的傷口。他看向室井。
    後者微微點頭。
    一課課長拿出手銬,縛住了神代的手。
    「不要過來。」冰川放低刀子,血大滴大滴地落在地面。她抬眼望著神代,竟然浮起一個薄薄的像是微笑的神情,回答了她的疑問。「因為我們之間的問題,只要一顆子彈就能解決了。」
    「妳故意讓她拿到槍嗎?」羽暮問。
    冰川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用手槍近身射擊的時候,不用準星,只要用照門對著敵人,把子彈打進去,敵人就無法行動。對於要致死的目標,必需徹底摧毀生命中樞,也就是延腦。無論什麼時候,身上都要有兩把槍。」她喘了口氣。「我知道她身上還有一把槍。」
    一陣暈眩襲來,冰川撐住地面。
    「冰川小姐,最起碼先止血。」青島急得不得了。
    刀鋒正正對著他。室井拉住了想上前的青島。
    「我不想傷你,所以,」冰川的語調很溫柔。「請你不要過來好嗎?青島刑事。」
    「你們男人,」冰川接下去說:「總想要抱住女人,讓她止住淚水。那樣是不對的,那樣子什麼事情都解決不了。女人想哭就哭,想流血就流血,不需要男人來決定她該不該被保護。我會這麼說,」冰川的微笑變深了點。「是因為我以前是男人。」
    青島第一次看到這個人臉上出現真正的笑容。
    室井有種錯亂感。從冰川的出血狀況來看,她傷得應該不輕,但說話間沒有窒礙也沒有氣力不接的情形。還有剛才她拉他上來時大的出奇的力道──
    「神代文子真的死了?」室井問。「怎麼死的?」
    「我殺了她。」冰川的眼睛移向他。
    室井和青島心知她在撒謊。看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透露神代文子的下落。
    傷口沒有痛感,只有灼熱感。長期服用藥物的體質,連神經都已麻痺了。冰川指尖在腹側摸索,連上次被石和刺傷處也一起裂開了。她呼出口長氣,鬆開了一直強自撐持的意識。
    「當初,妳為什麼要叛逃?」室井問。急救單位已經上路,他希望冰川能夠撐到救護車扺達。「謠傳說妳還帶出了足以威脅佐藤組的資料,是真的嗎?」
    「妳把自己的女兒塞給我,以為這樣就能綁住我……」冰川的眼睛已然渙散無光。和數分鐘前判若兩人。「可是,文姊哭著求我讓她逃走。政子,妳連自己的女兒都不瞭解。」
    ──女兒?
    青島頭腦一片混亂。神代的妹妹也是她的女兒?
    一倉看著多年的宿敵:「是自己父親的女兒?難怪妳非找到她不可。」
    神代沈默著。
    擁有四分之三的相同血緣的親人,骨髓配對成功率非常高。
    冰川跪坐的身軀下,暗色的污跡漸漸擴大。青島望來,擔憂愈甚。「冰川小姐,請妳活下來吧。橋本醫生還在醫院,夫人還懷有身孕,我不想────」當那個告知死訊的人。
    也許冰川是基於種種複雜的理由才待在橋本夫婦身旁。但青島相信自己看到的,冰川對他們確實懷抱著友情──也許還有幾分憧憬。
    冰川有點同情他了,換成是她,也不想站在憤怒的照子前面。
    「當我看到時,妳已經把崛打倒在地了。」青島說。「妳是為了照子夫人才殺害他的吧。」
    靜靜讓血淌開的女人微微笑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本來是想被你們逮捕的……不好意思啊,刑事先生。不過算了…反正米羅知道一切。最後……我也算是盡了點心意……」
    「冰川小姐?……」青島試探性地呼喚。
    女人俯首,寂然無語。
    青島回頭看了一眼上司。室井鬆開手。刑事快步衝上前,屈膝蹲跪於冰川旁,他伸手輕輕抓住她的身體。力量消散的軀體頹然倒向他手中。
    「冰川小姐!」
    在此界與彼界邊緣遊走的女子微微睜開眼簾,似乎在回應青島的呼喚。
    「冰川小姐,振作點!急救員已經快到了!」
    冰川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綠光……」
    「妳說什麼?妳……」
    青島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冰川異樣的瞳色一瞬間激發出幽深的藍光,她對青島綻開笑臉。
    那情景的美麗,不是身在現場的人無法想像。這名女子就這樣沉穩又心滿意足地朝死亡滑去。她在人世間擺盪許久,如今輕輕柔柔地靠向歸鄉的港口,回到久違的家。青島默然,那是對人生已了無遺憾的死者之臉。
    室井的手扶在他肩上:「……不錯的表情……」
    青島輕輕放下她,閉上了眼。
    昏暗的空間彷彿瞬間活起來了,強光突兀地刺入,腳步聲紛亂。趕抵現場的急救員,極具架勢地要警察們退開。開始了急救過程。
    室井回頭,看到神代在員警戒護下接受急救員的處理。她的眼神恍惚,靈魂不知飄落於何方。那個女人終於走到笑不出來的時候了。
    打火機叮地點燃的聲音驚動了青島。他側首見到羽暮一手扒過頭髮,一手引燃啣於口中的細長香菸。那把用來擊打神代的槍已消失無蹤,青島懷疑這手魔術和一倉課長有關。隨意不羈抽著菸的樣子和無名指上的粗戒,確實都屬於青島所知的那個古怪的偵探。然而純黑的髮色和一絲不苟的西裝領結,那就是屬於他這個現場刑事不能知道的那一面了。
    內袋傳來震動,青島掏出手機接起,對另一側的激動語聲聽了幾秒,才拿開話機問室井:「室井先生,你的手機是不是掉了?」
    室井按了按口袋,點點頭──一定是在鐵橋上時落下了。
    青島把手機塞給他:「真下要找你。」
    室井拿手機,在下屬一陣高亢混亂的字句中接收資訊。最後他說:「請池脇課長過來聽電話。」
    手機像接力棒一樣被傳到正在抽菸的男人手上。室井只說:「你們掉的東西找到了。」然後就走開了。
    在閃爍不定的燈海那側,雪乃還抱著兩件大衣站在車子前,神態安寧。現場狀況已遠遠超出分署刑事的職責範圍,於是她固守陣地,等著上司和同僚回來。
    青島拋下一句「手機要記得還我」,就匆匆跟上了室井的步代。在吵鬧不定,燈光紛亂的人群亂流中,他們像兩隻溯溪而上的魚,奮力地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羽暮瞧著他們,邊聽著電話彼端的報告。他扔開了菸,自皮夾內拿出一張紙。照片上的女子黑髮雪膚,直視著鏡頭,臉上是不變的爽朗笑容。羽暮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
    一陣寒風倏忽刮過,連帶地喧嘩鬧聲似乎也被帶走不少。冰冷氣息籠罩羽暮全身,他嗅出了海潮的味道。
    一倉來到他身邊,看到了那張照片。他神色一動,似在思忖著接下來的措詞,但最後他只說:「你要過去飛鳥III號上嗎?」
    「對。總不能只讓池脇出風頭。」
    一倉哼了聲:「那倒是。」
    羽暮揮揮手,轉身注視著如今在強光下耀眼異常也荒涼異常的建築。
    「但丁到了自殺之人所在的第七層地獄時,看見罪人所受的懲罰,是必需讓鮮血與話語同湧而出。」
    今晚在場目睹冰川死亡的執法人員們心知肚明,殺手所求的只是死去,而她也完成了自己的願望。
    羽暮回首直視一倉,目光晶亮:「我想那個死去的女人不會去到地獄的。」
    一倉瞇起眼:「神代以殺人罪起訴的話,就很難移交給美國了。」
    「我們需要的只有情報,還有找回軍火。」羽暮聳聳肩:「把她定罪的辛苦工作就交給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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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anfics | Odoru | 流光 | 19

    .唯有真理教人得以自由.

    「文!……」青島覺得腦袋轟隆作響。「難道是那個龍村說的『小文』?」
    室井回頭看他:「大概吧。你們有聯繫上她嗎?」
    「沒有。」
    兩人同時又看著持槍的女人。後者面無表情。「龍村果然對你說了文子的下落。」她再看了看手錶,挺直身體。「不管神代要找誰,真正的理由是什麼,那都無關緊要了。」
    「妳現在還可以自首。」室井很快地說。「如果妳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讓我們能將神代定罪──」
    「我要殺了她。」冰川打斷他,神情似笑非笑。「這不是更省事?起碼你們不用處心機慮地找證據。」
    「用不著妳殺神代也會死。」室井回應道,神情緊繃。「妳別太小看警察了。我並不需要神代死,我只想要破案。那些被妳殺害的人也有家人,有關愛的人,他們需要一個交代。」
    「那可惜了,」冰川的聲音依舊冰冷。「他們是得不到什麼交代了。」她沒有移動槍口,倒退行走,直走到背包旁。「想開點吧,警察先生。不是所有事都會有結果的。」
    冰川拿起背包。
    「那妳為什麼要設計讓神代過來?又為什麼要約我來?」青島問。
    黑暗中的身影僵了一下。青島繼續說下去:「塚原淳也,這個名字妳還記得嗎?」
    冰川靜立著,幾乎悄無聲息。
    「他是被妳殺害的塚原純惠的兒子。」
    「他也想要個交代?」
    「那就看所謂的交代是什麼了。」青島像是覺得冷,拉了拉外衣的襟領。「說不定他是想向妳道謝吧。在那孩子眼中看來,妳是殺了侵犯他的怪獸的英雄。」
    冰川沉寂良久,才說:「最好別那麼想。我做的並不是什麼好事。」
    她這麼一說,無異於坦承自己是連續槍擊案的犯人。
    青島暗地吁了口氣,正打算再接再厲。還沒開口,冰川已經再度移動,慢慢走到另一邊階梯旁。那是安全梯,需要兩手抓著攀爬。她側著頭,似是思索片刻後,纔把槍收起來。
    室井這時才鬆開握著青島的手。
    「青島先生,」再開口時,冰川回復成兩人之前在咖啡店對話時,那種清淡隨和的語氣。「我叫你來,只是為了想試試看我能不能改變命運。」
    她踩著梯子一格一格地爬下去了。
    青島張了張嘴,想不出話好說,最後等聽不見冰川的腳步聲時,他才將手伸入內袋,拿出鑰匙來打開了手銬。
    室井對此大感驚訝,剛剛青島拿給冰川的鑰匙上有標記,確是警視廳發給員警的配備,照理來講,應該沒有別套鑰匙了。
    「是朋友幫我做的備鑰。」青島邊解釋著,邊拉開銬環。他扶握著右手腕,眉頭深深皺折。
    室井活動了下手指,才說:「這是違反規定的。」
    「嗯。」青島應了聲,轉開頭去:「現在怎麼辦?要去追她嗎?還是等待支援?」
    「青島。」室井抓住他,把他的右手拉到眼前,仔細查看,只見手掌軟軟地垂下,真的是脫臼了。室井牢牢握住手骨,另一手不輕不緊地拉著青島的手指,轉動著手掌。
    許是扯到受傷的肌腱,青島臉皺起來。
    「放鬆一點。」室井摸索著骨頭的位置,小心地轉著角度,把脫位的關節對回去。
    「唔…!」青島感到骨頭摩擦歸位,一股刺痛傳來。忍不住向前倒。
    「好了,沒事了。」室井撫著他的頸背。「等下還是得去醫院看看。」
    青島握了握拳,果然手又可以施力了。他推開室井,同時也站直了身體。看了眼室井,視線又轉走了。「謝謝。」
    「等等,青島!」室井又抓住他。這次卻被一把格開了。
    青島甩掉室井的手後,心底隱隱也有悔意,但聲音卻是倨傲頑固的:「別跟我講話,我還在生氣。」
    「為什麼?」室井平穩地問。
    青島臉上瞬間閃過暴烈之色。室井發現自己摒住了呼吸,也許他又將發現一個未曾見過的青島。
    青島的氣息粗重,像是在忍耐著什麼,最後脫口而出:「你把我跟誰比?」
    「什麼?」
    青島的聲音陡然高起來:「過去是怎樣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不是那些會半途而廢的人。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放手嗎?你以為我碰到挫折就會打住嗎?你以為我只要嫌麻煩就放棄嗎?你什麼時候看我像這樣的人?我告訴你,我最討厭連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就直接把我判出局的人。」
    「沒錯,我是拿你跟我過去的情人相比。」室井緊盯著喘著氣的青島,目光不曾移開半分。他看出青島眼中怒火更熾。室井沒有退縮,眼睛依舊緊抓著青島的眼睛。
    這不是個好地點,也不是個好時機。但室井知道,此時此刻,他必須把事情說清楚。在兩個人由死至生轉了一圈後,現在正是坦承一切的最好時機。室井亦知自己不擅言詞,但他總得試一試。
    青島默默與他對視半晌,眼睛中的濃霧漸漸散去,回復成一貫的明亮,表情也緩和了。
    室井沒想到他能這麼快就調整好情緒。看來這些年,青島也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衝動易感,說的比想的快,總是未脫不平之氣的男人了。
    變的又豈止是青島。
    「那,結論呢?」青島問。
    室井深吸一口氣,才說:「你是不同的。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你固執自我,不聽我的話,認定了一條路就直往前衝,老是給我惹麻煩,而且又不怕惹我生氣。」
    要是在十年前,或是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青島必定會為了這話而火上心頭。但現在他想了想,又問:「但是?」
    「你那麼肯定還有但是?」
    「我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的。難不成你現在還要故意氣我嗎?」青島說著,轉身朝冰川離去的梯子走。室井跟在他身後。
    兩人謹慎地探看著底下的闃黑。一股冷風席捲而上,看不見任何東西。
    室井說:「還是去追她吧。」他想親眼看到真相。「我先下去。」
    「好。」青島沒跟他爭。
    室井再看看身旁的人,又重複了一次:「你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對啊,很會惹麻煩嘛。」
    室井握住他的手。「我只希望你能一直給我添麻煩。」
    青島頭轉過來。昏黑中看不清臉,但室井覺得他似乎微帶羞赧。「我知道了。不過下次,別再叫我放手了。」
    青島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想的都是當下最好的打算。但我也是認真的,在放手前,你要給我試一試的機會。」
    室井凝視著他,用力點點頭,隨即背轉身,踩上階梯格子。
     

    「還有五分鐘就降落。」駕駛朝著無線電話筒大吼,邊回頭用手勢比劃著。
    一倉示意知道了。SIT的隊員們聽見通話,不約而同地檢查起自己的裝備。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饒富興味地看著SIT隊員的動作。強風把男人的黑髮吹得狂亂飛舞,倒把他臉部端整尖利的線條變得柔和多了。
    一倉盯著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男人的身體隨著直昇機的震動而搖晃。「我沒有幫你們。」
    「那這架直昇機是怎麼回事?」
    「你從來沒看過這架直昇機。」
    對方答得很快。一倉愣了愣,而後微笑:「那我也從來沒見過你出現在這裡囉。」
    「沒錯。」
    「既然如此……」一課課長伸長手,向一名SIT隊員示意。後者遞出一把槍。
    一倉拿著槍管,槍柄朝向對面的男人。「那我也沒有借你這把槍。」
    男人接過槍,熟練地滑動著槍膛,瞇著眼對了對膛線。
    「等下再給你一件防彈衣吧。」一倉說著,望向漸漸進入視界的降落點,不再言語。
     

    女人行走於黑暗之中。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聲音。
    這裡的黑暗並非不見五指的濃重漆黑,相反的,時不時還會有橙黃的燈光自零亂的縫隙中透出。
    暗夜之中,那看起來像遠處有什麼地方起火。女人穩穩走著,低溫的空氣竄入衣物內,她微微顫抖起來,恍惚間,像是那年冬天她站在老家厚重的大門前,注視著熊熊燃燒的大宅。
    她睜大了眼,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屋子的門,不敢放鬆注意。她必須確定那個男人無法活著走出這幢屋子。她抱著肚子,煩躁不安地等著烈火焚盡,等著答案揭曉,等著看她是否得再殺他一次。
    她等到一具大火撲滅後殘留的焦屍。
    那是神代政子這輩子最愉快,最滿足的時刻。她知道,往後沒有什麼是自己做不到的。她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他人的生活。
    耳際隱隱有風。神代停下腳步。
    「政子!」冰川大聲叫喚。
    「小蝶。」回頭的女人嫣然一笑,自懷中抽出的槍已然開火。
    這發擊空了。水泥爆裂,神代腳下的地面破開,飛屑四濺。措手不及之下,槍自神代手中脫出。將敵人腳下放空後,冰川猛然衝上前,左掌劈飛槍,右拳擊向女人的腹部,力道大得出奇。
    神代重重摔到地上。
    「哼!……我出手太慢了嗎……」
    「疏於訓練很快就會這樣。」冰川以槍口指著神代,把地上的槍踼遠。
    「好久不見。──應該先說這句話才對吧?這麼久了,難不成這些年來妳都一直練習如何殺我嗎?」
    「剛才先叫妳一聲,已經算是盡仁義了。」
    神代眼角泛起柔和的笑紋:「妳從以前就是個溫柔的孩子。」她再搖搖頭:「不過,妳怎麼會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像個女人一樣。」
    「我是個女人。」冰川緊抓著槍。貝瑞塔九毫米手槍。學會對準人體開槍後的第三年,她得到了這把槍。「我是個女人,本來就是。」
    面對她的主張,神代沒有反應,她只是再仔細端詳了這個一手養大的孩子。「我應該教過妳,要殺人時別說太多廢話吧?」她以手撐著地面:「結果這算什麼,妳只是想來跟我敍舊?」
    「說廢話的是妳吧?」冰川空出左手,從口袋中掏出數個軍人識別牌。「妳在等那幾個牛仔?他們來不成了。」
    神代默默注視落在地上的鐵片,再向上看著持槍者,脖子顯得有些僵硬。她那股跋扈的氣質也消減許多。
    「妳叫他們在沒有光的地方跟著,打算等我出來。」冰川再拿出一個手機,扔到神代面前。光滑的金屬殼上有暗褐的污跡。「崛的手機。他習慣掌握自己人的位罝,那群傭兵是他帶來的吧?他們的手錶內都有定位晶片。只要知道他們的位置,接下來就不難了。」
    神代笑了笑。「而且妳知道他們一定是包圍著我。所以,妳就找到了我。」
    冰川神色平靜,對手底人質又回復笑臉無動於衷。對於神代的自我控制能力,她從小到大看多了。想當然爾,冰川也學了不少。
    「小蝶,」神代說。「妳想殺我嗎?妳下不了手的。」
    冰川沒有肯定也沒有反駁神代的說法,只是說:「我最重要的人被你派去的人殺死了。」
    「啊…那個倒楣的警察?」神代依然笑著:「我知道妳一向很崇拜文子,沒想到連喜歡警察這點妳都要學她。」
    「她不過是愛上一個人。她根本不知道那傢伙是警察。」冰川知道自己在冒汗。她不打算掩飾。「可是妳卻叫她去殺了松野。」
    「結果她下不了手,反而由妳代勞了不是嗎?」神代漫不經心似地說。對方的回應是沈默。於是坐在地上的女人又笑了。她調整了身體,屈膝端坐。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神代抬抬手。「妳看,我什麼都知道。雖然我都知道,但我也沒有阻止妳和文子離開,對不對?妳們拿走了我的貨,我也什麼都沒說。小蝶,我養妳長大,對妳還不夠好嗎?」
    「妳殺了洋一!」冰川的聲音出現裂隙,身體也下意識地逼近。「妳殺了洋一。」
    「說到這個,妳還真把石和嚇了一大跳呢。」神代加深了笑容。「那孩子一直以為妳死了。妳還當著他的面跳下去。要知道,他從小就很尊敬妳啊。要安撫他可花了不少功夫。」
    「為什麼要殺他……洋一沒有做任何事!」
    冰川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彷彿瞬間沒對準焦距,但很快就回復正常。神代看在眼底,把手隨意地放在膝上。
    「這都是妳的錯。」
    冰川一愣。「什麼?」
    「妳沒看好妳的男人,讓他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妳還跟那個醫生說了地點,讓他也撞見我們。妳為什麼不乖乖地掉下去死掉,一切事情都不會發生。…不,那場假車禍,妳大可以和文子一起離開日本,永遠不要回來。妳也應該丟掉這把槍,這樣子就沒人會把案子聯想起來。」神代指尖輕觸對著自己的黑色管狀物。冰川像被刺到般向後退開。
    「妳從以前就愛做一些無益的事。」神代渾不在意地將手放回盤坐的腿上,那種無形的傲慢神氣又回來了。
    冰川也注意到這點,她再伸直了手,穩穩架著槍。「現在我要做的,可不是無益之事了。」
    「妳要是殺了她,對人類當然很有益。」神代身後的暗影忽然化出一個人形,還發出了聲音,是個男性的聲音。「但我們就很傷腦筋了。」
    持著槍的男人無聲無息地走到可視範圍中。他的那雙眼睛,冰川曾經看過,像兩個黑洞一樣,少頃間,就轉成了彬彬有禮又虛偽的眼神。他的那張臉,是男人中少見的漂亮,走在路上會忍不住回頭再看兩眼的美麗。他的右手緊握槍把,無名指上的銀環閃著瞬光。冰川曾細細打量過那戒指。
    「這裡有那麼多槍,卻沒人有大腦。」羽暮的槍口穩穩盯死了冰川的身體。「妳聽,鮑尼講話一向都很有道理。所以,冰川小姐,麻煩妳放下槍。這樣我才能把我的槍指著這隻母老虎,然後我的同伴才能給她上手銬。」
    唯有真理教人得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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