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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ve Days

Day 1

Wilson拿著筆,在文章內每段的第一行下畫線。
人來人往,紛紛擾擾。Wilson充耳不聞。這裡是拉斯維加斯,這裡是賭場飯店,噪音是正常現象。
「嘿。」
Wilson抬頭。一個男人。
「這個位置有人嗎?」他指著Wilson對面的椅子。
他手上拿著餐盤,而用餐的咖啡座已滿座。
「請隨意。」Wilson無所謂。
男人點點頭,坐下。
Wilson繼續讀著手中的論文。住院醫師最後一年,這場發表對他的晉升相當於臨門一腳。一球進網,就是勝利的號角;若是稍失準頭,又得再多耗春青。而Wilson已經受夠那位他不想稱為指導者的指導者Dr.韋佛(若您有疑問的話,Dr.指的是醫學學位加博士學位)。如果相處的時間再多一年……不,再多半年,Wilson不敢肯定自己會不會一拳揍在韋佛的臉上,然後因為惹惱學界大老而中止在腫瘤學的職業生涯。
停,別再想了。Wilson望向賭場的方向,他看不到那些機台,但能聽到賭客們把零錢投入、把手拉轉,電子合成配樂瘋狂運轉的聲音。什麼樣的人會徹夜不休地玩那些機器?而什麼樣的主辦單位會把學會發表地點訂在拉斯維加斯?不幸的是,還不只一個學會。
觀光旺季。熱帶醫學暨傳染病學會。器官移殖研討會。惡性腫瘤暨轉移機制研討會。
Wilson有一間個人套房──感謝主辦單位──因此在早餐時和人分享一張桌子也就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男人有一雙修長的腿,一雙修長的手,瘦長的臉型。Wilson之所以會注意到,是因為他整個人斜倚在椅子上,腿悠閒地伸展在走道上,好像這裡不是酷熱喧鬧的賭城,而是亮麗宜人的聖地牙哥。經過的女侍好幾次對他怒視。
懶洋洋的目光對上Wilson。驚人的眼睛,和下加州的海出自同一個色系。Wilson開始猜測有多少人──女人──會因為這對藍眼而坐立難安。
「培根煎得恰到好處。」男人的聲音和眼神一樣慵懶。
Wilson現在確定有很多女性會為了這雙眼睛和這副嗓子而心神不寧。
「起司用得不夠多。培果烘得太硬。咖啡是…那不是咖啡。」男人邊批評邊拭著手。「而你想得太大聲了。」他對Wilson微笑,扔下小費後起身。「日安,醫生。」
Wilson張張嘴。他是怎麼?──
翻過手中的論文期刊;『新英格蘭醫學期刊』。Wilson恍然苦笑。
 
 

Day2

「我想,你對面的位子沒人坐。」男人依舊拿著餐盤。
Wilson沒抬頭,揮了揮手:「請。」他的筆尖在紙面敲擊。今天的大會任務是致介紹詞,沒小抄他講不出來。
「好醜的字。」
Wilson茫然地瞪著男人好一會兒。
「偷看別人寫東西是很沒有禮貌的。」Wilson像主日學教師一樣指出對方的冒犯之處。
「我不是要看你寫的內容,是要看你的字。」男人毫無歉意,拿起咖啡啜飲。
我的字很醜。所以?那又怎樣?Wilson瞪著他,出口的卻是完全不相關的句子。「既然咖啡很糟,為什麼還要拿?」
「我想看看有沒有奇跡。」男人皺皺眉。「神蹟不會發生,又一個證明。」
Wilson轉了轉眼珠,右手用力抓著脖子,繼續寫自己的介紹詞。
「你是右撇子。」
Wilson頓住,小心翼翼地看著對面。「我用左手拿筆。」該不會碰上神經感知異常的病人吧?
「我分得清左右。」男人拿起吐司,不是為了吃,只是拿在手上翻來折去。「你原本用右手。但是在小時候,大概六七歲左右受過傷。從脖子右側到肩胛?或是整條右手臂?總之你的右手好一陣子不能動。從那時起你就改用左手。你的字往左側傾。也許連右側視線都受了影響。總之那些對你的行醫沒有影響。你的眼睛現在好得很,不會漏掉MRI照出來的腫瘤。但你的婚姻狀況,」嘖嘖兩聲。「可就沒那麼理想了。」
Wilson的目光從男人移到白紙上,再從白紙移回男人:「我不見得是腫瘤科醫師。福爾摩斯先生。」
「啊,」男人伸出食指。裝模作樣兼惹人討厭。「這是簡單的消去法。熱帶疾病那幫子人我全認識。你的手沒有打結的老繭,不是移殖科那群禿鷹。剩下盲目自大的唐吉訶德醫生;親愛的,這是癌症。壞消息是治不好,好消息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擁抱。」
「癌症是可以治療的。」年輕的腫瘤科醫生沒有退讓。
「但不能根治。」藍色眼睛閃著逼人及取笑的光芒。
Wilson突然微笑:「你也是醫生。熱帶傳染病專家?」
男人聳聳肩。「暗示已經太明顯了,需要回答嗎?親愛的華生。」他掏出皮夾。
「James Wilson。」Wilson決定先伸出橄欖枝。
男人瞧他一眼,站起來:「Gregory House。」
像是冷不防被敲了一記,Wilson張大眼:「你就是……」
「沒錯。我是。」男人對他呲呲牙,快步走了。
 
 

Day3

「還有很多空位。」Wilson注視世界知名的傳染病研究者、診斷學家在自己面前坐下。
「怎麼?才兩天我們就鬧翻了?」House研究另一位醫生的臉,頭髮,衣著,及對方冷冰冰的神情。「你被誰用水潑了?」
Wilson嘆口氣,用手重重抹過臉。他現在沒心情。
年紀輕輕就成名的大牌醫師,以及更加年輕尚未成名的醫師,兩人在飯店露台上,面對面坐著。其中一位今天顯然胃口良好。
「我的房間淹水了。」Wilson最後說。
「別人還告訴我這裡是沙漠呢。」House低聲嘟噥。
「樓上房間的水管系統破了,我是被水淋醒的。」
House「嗯」了一聲,再看看對方的模樣。「你的頭髮沒乾,衣服很乾爽。所以起碼有部分行李是沒事的。真正出事的是什麼?」
「沒什麼。」Wilson敷衍過去。
「有人就是喜歡玩猜猜看。」House今早依然拿了咖啡。「別這樣,電腦泡壞了不是世界末日。檔案總會備分在光碟片裡吧?」
Wilson的表情空白了幾秒。「你喜歡料事如神是吧?」
「不對。我喜歡別人大叫『喔神啊!你怎麼知道?!』。」House挑挑眉。
Wilson放棄了:「電腦整台浸在水裡,連硬碟都讀不出來。備分檔案在MO片內,同樣的,浸在水裡也報銷。」
「你把東西放在哪?」
「公事包。放在地上。」Wilson長長嘆息。
「飯店怎麼處理?」
「他們給我另一個房間。問題不在此……最壞的情況是,我得重做所有的投影片。」
Cath回娘家了,家中沒人能幫他傳備分檔。同僚們在參加會議,秘書剛好陣痛去生孩子,沒其他人有鑰匙進辦公室幫他操作電腦。最頭痛的是,Wilson得向韋佛報告此事。再試著懇請、拜託、哀求,冀望韋佛能降貴紆尊地移動到門診大樓腫瘤科辦公室幫忙傳檔案──也許他還不肯。
發表時間在明天上午。十點整。
「我決定給自己十五分鐘的暫停。」Wilson盯著桌上的咖啡杯。
「我認識韋佛──Dr. 喬治‧韋佛。」House在頭銜上加重音。「是個王八蛋。」
他說王八蛋的聲調冷靜清楚。彷彿他說了算,就此定論再無爭議。喬治‧韋佛確實是個王八蛋。
Wilson發現自己笑了。
藍色眼睛緩緩滑過這個笑容。唷呵,甜美。
「韋佛是你的指導者。雖然做人差勁,但起碼會幫你這件小事。所以,是怎麼回事?他摸你可愛的屁股時賞了他一拳?」
Wilson應該生氣的。但沒有。他皺眉,怎麼回事?他是被挑逗了嗎?還是性騷擾?
「他不同意我的發表內容。」
「嗯。」House眼睛發亮。「嗯。」像是下了某種決斷。
「那就重做一份吧。」瘦高的男人結束用餐,把同伴也拉起來。「跟我來。」
Wilson過了三十分鐘才理解所謂的「跟我來」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表示House發現某種稀奇古怪的事物;表示他不但腦子動得飛快,全世界也必需跟著他光速前進;也表示現在開始,所有的世俗常理與他無關。
「沒錯,瘧疾發作,今天沒辦法上台了。難不成那些人今天不能發表?對,明天。好啦,這不就解決了嗎?我很感激。謝謝。」
Wilson呆愣愣地看著他掛了電話。「你沒有瘧疾。」
「我有。」House思索一下。「在非洲時。發作起來可真不好受。」
同行中人都知道這位學者在黑暗大陸的研究及成就。微生物和病毒學教科書關於第三世界原生疾病的部分已重新分配給他編寫。……但這位傳奇醫師在非洲的經歷不是當前重點。
「好吧,但你現在沒有發作。你不能就這麼……你取消了演講!」
「為啥不行?是他們請我來的。」House抓了筆記本、電腦、車鑰匙。「想聽我講話,明天請早。走吧。」
「去哪?」
 
內華達州立大學醫學院。圖書館。
 
「坐下。」House看看錶。「現在是早上十點。六個小時內完成一份簡報,不算太過分。」
是不過分。Wilson同意。他已經做過一次,再做相同一份不難。
「電腦隨便用,資料也隨便查。」House揮揮手。「開始吧。」
Wilson沒有移動,手叉著腰:「為何幫我?」
年紀輕輕就成名的大牌醫師。
以及更加年輕尚未成名的醫師。
兩人在圖書館內,很安靜。
「因為韋佛是個王八蛋。」個子較高的男人輕描淡寫。「他一直沉迷於癌症疫苗的概念中。你做的研究不同意他的結論。這點很有趣。」
「疫苗的臨床試驗只是給病人不切實際的希望。我發現就算p53基因沒有突變也不適用疫苗。」個子較矮的男人簡單回答。「所以──只是因為很有趣?」
House砸了砸嘴。「這樣就足夠了。」
 
結果這份簡報一路製作到晚上八點。兩個醫師,兩個專家為了數據解釋吵得不可開交。圖書館管理員克盡職責,請兩人出去。於是轉移陣地,回飯店房間。服務生匆匆搬來了傳真機,連小費都沒拿就逃竄離去。一般人很難理解專家學者在固守立場時的爭執,旁人幾乎要認為他們間有殺父奪妻之仇。其實那是局限在競技場內兩頭獅子的咆哮,一旦走出學術殿堂,彼此甚至會把酒言歡。
「我還是認為兩者的差異值是可以忽略的。」Wilson把前額抵在啤酒罐上,汲取冰涼感。
「P值在0.05以上,統計學上可以忽略。但是數字上差了兩倍。」House同樣垂著頭。「你得想個好解釋。」
「我想了。」
House抬起脖子,轉頭看著Wilson。「沒錯,而且聽起來很好,很完整。」
驚人的藍眼。Wilson心想,果然是會坐立難安的。他坐正向後靠,拉開鋁罐和對方碰了碰。不管怎樣總算完成投影片了,而且,比原來那份還好。──別把簡報做得完美無缺。沒人希望聽完美無缺的簡報,他們會在底下打瞌睡。露出點空隙,引誘他們攻擊你。──「然後你的答案……完美無缺。每個人就會開始鼓掌。」
「沒人會在研討發表中鼓掌。」
「在心底鼓掌。」House翻了翻眼。「別吹毛求疵。行吧?」
真正吹毛求疵的是誰。Wilson今天算是領教了。Gregory House是個天才,所有天才該有的症狀他都有:條理清楚,反應敏捷,自大驕傲,手指閒不下來,腦袋也轉個不停。跟著這麼一個人反復辯證一整天下來,Wilson疲憊不堪。
House坐在沙發邊緣,拿起餐盤剩下的麵包,用指頭將其撕開。他把麵包撕成一條愈來愈長的麵包絲。老天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也只有老天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的動作會性感好看。
「他們說……」Wilson頭靠在沙發椅上。想想又搖頭,算了。
「他們說我什麼?」House問。
「你在意?」Wilson反問。
House倒是好好想了想這個問題。「不。」
Wilson微微一笑。「他們說……你會咬人。」
他們說他粗魯無禮,我行我素。他們說他一秒鐘內可迸出一千個想法。他們說他用巫術診療,用毒藥給人治病。他們說他離開約翰霍普金斯後到了哈佛。他們說他不知怎的拿到英國政府的支持到非洲做實地調查。他們說他將會是院士候選人。
House聳聳肩:「我不介意咬你。」
無庸置疑,這是性騷擾。
Wilson垂著眼。還有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和Cath鬧翻了?」他不確定自己問出來了沒。
他睡著了。
 
 

Day4

Wilson看看錶,還不算太晚。
他的發表算是成功。仔細想想,原本限定一小時的發表會,卻因熱烈討論而多延了半小時。樂觀一點的人都會說這是一場有趣而成功的講演。
還算可以吧。Wilson對自己聳聳肩。
若是照熱帶醫學暨傳染病那幫子人的標準,兩小時的研討演說因為講者的風采口才而耗到三個半小時才作罷──這才叫做成功的發表會。
Wilson並沒有特別去打探另外一個學會辦得如何。他只是客氣地拒絕了同僚到酒吧去聚會的邀請,閒晃到地下一樓的會議廳,經過緊閉大門前,聽見裡頭爆發出如雷的笑聲及掌聲。
門外登記處看板上寫的主講人名字,是他認識不到三天的新朋友。
Wilson聳聳肩,右手用力扳住肩頭,還算可以吧。
他無法解釋自己所有行為的動機。比如說他去禮品店買了瓶酒,把酒帶回房裡,卻毫無喝下它的欲望。比如說他想到應該給Cath打通電話,但手指卻一次也沒碰過電話按鍵。比如說他拿了酒,往上爬了三個樓層,最後停在Gregory House的房門前。
 
 
覺得額前被什麼東西輕輕掃過,Wilson睜開眼。
House居高臨下,定定地注視著他年輕的友人。
怎麼會這樣?是羅撒里多的海。Wilson還記得那個邊界小鎮,熱烈的陽光,陰涼的空氣,還有海。廣大柔軟,反映點點閃亮的藍色緞絨。如果海洋真是是上帝創造的,那麼這片瀲豔織錦必然是祂最完美的傑作。
Cath和他在度蜜月……
Wilson猛然一驚,真正清醒了。
他躺在House房間內沙發上,睡得亂七八糟。House正拍著他的臉,揉著他的頭髮。
「有人叫過你〝小雛鳥〞嗎?」髮絲被摩娑著,落在前額。House推搖著他的肩:「軟趴趴的傢伙。起床。你還剩兩小時。」(註1)
Wilson不吭聲,以最快的速度跳起來,拿了檔案文件外套其它隨便什麼東西,喃喃道聲謝,奪門而出。心裡窘得無以復加。
 
 
人總是無法解釋自己的動機。
Wilson再抬手,看了看錶。還不算太晚。他敲了敲門。門立刻就打開了。
「呃……」
Wilson打了個招呼。
House一手握著門把,一手扯著領帶。懷疑而不耐煩,沒多久他的表情就放緩了。
「嗨……」Wilson再說一次。
House看看地上,再看看來客。最後決定謹慎一點:「嗨。」
困窘感又回來了。Wilson舉起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House接過酒,打量了下酒瓶標籤。蘇格蘭麥威士忌。生命之水。
「嗯,我應該謝謝你……這個,就是……」Wilson右手倚在自己肩膀上,嘆了口氣:「總之,謝謝。」
「不客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長廊中的電梯打開,出來一對男女,往另一端的房間去了。
Wilson放下手。「那麼──」
「進來吧。」House拉開門,自顧自往回走。「我一個人喝不完的。」
那麼。
Wilson踏入房內。門在身後關上。他喃喃說了些「希望沒打擾」之類的話。House在小吧台上找開瓶器,回道「沒什麼反正一個人也只會下去賭兩把」。垂下來的領帶干擾視線,House一把將它扯掉了。
Wilson盯著House敞開的領口,像兩片銳利的剪刀──衣襟延伸,和微黑的膚色對映。拉開百頁窗望出去的景色是著名的夜景,遠遠能見到歡娛舞蹈的噴泉,各種顏色的燈管,陰沉緘默的內華達山脈。搞不懂,這世界明明有那麼多東西能看,幹麼獨獨把眼睛放在那片領子──領口上?
同樣地,也有許多問題好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婚姻──你的發表怎麼樣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還會停留幾天──
「其實你和韋佛有舊怨。」
最後衝出口竟然是這句。過去在神經外科實習時,Wilson碰到一位兩條手臂完全正常,卻堅持自已有兩隻左手的患者。人的大腦深不可測,無法理喻,由此可見一班。
House放棄找開瓶器,拿起外套在口袋中摸索,拿出瑞士刀。他愉快地拉出螺絲狀拔木塞器,動手拆標籤。
Wilson繼續說下去。「你離開霍普金斯的那年,韋佛正好是評鑑委員。我猜──只是猜猜,韋佛教授大概做了什麼……」
「所以重點是?」House放下酒,慢慢朝他移近。
「沒什麼。」Wilson再一次抓著右邊的肩膀。「……我該走了。」
他說了,而且也要採取行動了。就在準備轉身的時候,房門被什麼東西大力撞了一下,發出巨響。
「搞什麼……」鬼?
House沒講完。門外傳來的清晰的呻吟聲讓他嘴巴閉上了。Wilson僵立不動。
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裡是拉斯維加斯,酒色財氣,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大概是醉過頭的酒客,嗑過頭的情侶,或隨便其它什麼組合。曖昧低語,放浪輕笑,女人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男人的呻吟也加入了。寶貝你真棒很好嗯很好太美了天啊。門板上奇妙的摩擦。溼潤肉體的撞擊聲。敞開衣襟內的頸項。
媽的!
高瘦的男人一語不發,像一團沉靜的炸彈,氣體狀的炸彈。無聲無息地靠近,愈來愈近,愈來愈近,等到接觸的那一剎那,就會爆裂散開。
Wilson還是呆立不動。別想,現在什麼都別想,最好什麼都別想。
House的手覆在門把上的Wilson的手上。
在一切假想的情況中,現在引信燃到了盡頭,倒數計時到了零,溫度達到沸點,指揮棒要敲下,一切該開始的都要開始。
House在年輕的醫生耳邊說:「那傢伙的呼吸聲有點不對。」
呼吸聲?
見鬼了。
門外那個high過頭的男人呼吸急促。Wilson皺著眉。似乎是喘得愈來愈厲害,就算是在興頭上也太過誇張。
「Tom?Tom?」女人連叫了兩聲,接著就開始尖叫。尖叫中還夾了個重物倒地聲。
兩位醫生一起衝出房間。
豔紅露背的洋裝。高大健美的女人和瘦小斯文的男人。真可怕、真明顯的對比。女人跪於男人身邊,一邊搖晃他的身軀一邊尖叫他的名字。
House毫不客氣推開女人。Wilson蹲下測量脈搏。脈搏太淺,呈不規則。House查看呼吸道:「這傢伙快窒息了。」
Wilson湊上前。會厭部位腫脹,呼吸道整個被堵住了。
「快點,只有兩分鐘。」House拉開刀片。「我需要消毒。」
Wilson略一點頭,跑進房內拿出剛開好的威士忌。酒液淋在刀片上,House彈開打火機,火花燒遍。醫生跪坐在男人頭顱旁,酒液澆過患者頸部。
「Wilson,幫我個忙。」刀片抵在喉管上,不慌不忙地校正位置。「再往前五公尺有消防警報器。」
Wilson同樣再跑了一次腿。在消防栓底部找到人工呼吸器具。House看到他回來了才下刀,劃開氣管,血漫漫溢出。Wilson拔掉單向閥面罩,氣管消過毒,將之塞入患者氣管內。
「一秒半到兩秒的速率。」House說著看看腕錶。
「我不想問,不過,」Wilson照著對方指示速度按壓氣囊。「有誰叫救護車了嗎?」
女人尖叫不絕。飯店和賭場警衛全都趕過來了。
「天啊!他們殺了我的Tom!救命!幫幫我!他們拿刀子……我的心肝寶貝啊!」
叫聲威力驚人。也許警衛們照她的話而行,只是為了想讓這恐怖的叫聲停下來,能停個兩秒都好。
穿制服的男人們用槍指著地上三人。「放下武器!把手舉起來!」
House站起來,沖著女人大吼一聲:「閉嘴!」
尖叫停了。
滿是寂靜。
Wilson,突然間,大笑出來。早上起床他在想;是該聽從內心的渴望行事,還是該忽略不管?直到三分鐘前他還在想:該?不該?緊接著道路就轉了個大彎。他坐在地上,滿手鮮血,按壓氣囊,努力救人。同時間還有槍指著他。而到現在,還沒人去叫救護車咧。
House回視著他。眼裡不無訝異。
緊接著,這名瘦高的醫生也笑了起來。
 
 

Day5

從急診室出來時,已經過了午夜。
患者因為食物過敏而引發休克。經注射腎上腺素後,生理指數回復正常。兩位外地來的醫師和院內當值醫生會診後,在病歷註記上簽了名,留下聯絡方法,事情也差不多就結束了。
離賭城中心尚有段距離的街道,寧靜無人。兩人各自慢慢踱步,暫時都沒開口的意願。
Wilson盯著袖口被血染污的部分。回去又會被Cath嘮叨了──如果她還會嘮叨他的話。
House則盯著天空某一點。過不久突然說:「可惜了。」
「什麼?」
「可惜了那瓶酒。」
「確實。」
在停車場邊,House停在自動販賣機前,投了兩罐可樂。
「聊勝於無。」他遞一罐給Wilson。
「謝了。」Wilson打開鋁罐。「剛剛才想到一件事。」
「嗯?」
「我們沒開車來。」
House聳聳肩,目測米高梅的招牌距離。「走路回去?」
「走吧。」
再度漫步。雙方都沒有加快速度的跡象,談話零零星星,有一搭沒一搭的。對彼此的陪伴感到愜意。
「Wilson……」
「怎麼?」
「最好改掉那個習慣。」
「什麼習慣?」
「當你感到不安,或在想尷尬事的時候,就抓著右邊脖子的習慣。」House瞥視友伴。「病人不會喜歡看到醫生比自己還不安。」
Wilson苦笑。他自己知道這事。「我在病人面前會避免。」
「那好。」
「我倒是想知道……」
「嗯?」
「你怎麼知道我的婚姻──不太快樂?」
「去問十個結了婚的人,有八個會認為自己婚姻不幸福,第九個是容易滿足的傻瓜,第十個是無所謂快樂不快樂的可悲者。」
「這不是你認為我婚姻不快樂的理由。」
House盯著半空中,忽爾微笑。「第一眼看到你,以為是個簡單──單純的人。你的確是。頭髮只是隨便修剪整齊,錶帶陳舊,用普通的原子筆讀論文。但是領帶和袖扣搭配良好,襯衫、外套、鞋子都是名牌,而且你還不耐煩地扯扣子。你有注意到你老婆另外把扣子加縫一次使其牢固嗎?」
Wilson皺眉:「我……」
「沒注意。」微笑現在是十足十的嘲笑了。「被寵壞的小孩。」
Wilson嘆氣拂開前髮:「好吧。謝謝你提醒了我。」
「所以,右手是怎麼受傷的?」
「啊哈!」
「啊哈?」
「我是先天的左撇子。」
「你把錶戴在左手。」
「很多右撇子也把錶戴在右手。」
House瞇著眼:「你在唬我。」
「繼續猜,我不介意。」Wilson得意洋洋地喝了口可樂。
House狐疑地打量他片刻。「我知道我是對的。」
「好啦。當然。隨便你。」(註2)
「我永遠相信真相就在那兒。謝謝你喔,史卡利探員。」
兩人笑了一陣子。
「接下來要做什麼?」
「回飯店,洗個熱水澡,吃早餐,看看他們的咖啡在我救了一位客人後會不會進步點。──你不是問這個。」
「不是。」
House的手彈著鋁罐邊緣。「有幾份教職和主治的位置在等我,還沒決定。誰知道呢?走著瞧吧。你呢?小朋友。」
Wilson晃著頭:「你是說等我擺脫韋佛後?──可能是Princeton-Plainsboro教學醫院吧。」
「哇噢,從史隆凱騰癌症中心到教學醫院?韋佛可能會覺得那是一種墮落。」
「我對臨床比較有興趣。PPTH也不差。」
「是不錯。」House保守地同意。他的眼睛在廣告招牌、街燈、和行人間遊移,就是沒落在友人身上。
「Wilson。」
「……」來了。
「剛才我們有些事──」有些事就要發生了。有些事。
「沒錯。」
「但是那已經──」已經結束了。
「對。」
這原本應該是個失敗得亂七八糟的畫面,希望能儘快忘掉的回憶。奇妙的是,隨後的大笑卻救了它。像兩個八歲男孩在球場上,對手擊出安打就要得分,卻陰錯陽差地救球成功,把場面轉變成雙殺出局之後的快樂大笑。某些慾望消失了,某些情感誕生了。這樣很好。比Wilson預期的還要好。有慾望就有齷齪事,有齷齪事人就夜不成眠。他卻得到一個可以倚賴,讓他晚上可以安心入睡的朋友。
「雖然有點憂傷。」Wilson說。
「憂傷?為什麼?」
「一件事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有點憂傷。」
House終於把目光停在年輕朋友的臉上。溫暖。這個人。溫暖的眼,溫暖的手,溫暖的語言。但憂傷。他要為這個新朋友而擔心了。
「但那也很美,不是嗎?」鋁罐輕輕碰了對方罐子一下。
Wilson也笑著輕輕回敬。
一切都只是剛開始,剛開始而已。別急,也沒什麼好急的。
兩人走向炫麗的夜景。

End.
8,296字

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5

5

大雪在窗外紛飛。
你戴著耳機,實際上沒播放音樂,只是在表示『滾開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吧別來煩我』。
這間醫院中只有兩個人不吃這套。一個在病床上,一個在你面前。
「你在幹麼?」Cuddy問,問到第三次時,她說:「你如果不拿下那副沒聲音的耳機,這邊的iPod就是我的了。」
你抬眼。你的iPod被當成了人質握在她掌中。於是你扯下耳機。
「幹麼來煩我?」
「因為,」她攤了攤手。「你沒看門診?」
「現在門診已經結束了。」
「好吧,你在幹麼?」
你把書本扔給她。「如果妳想要iPod,或是想玩數獨遊戲,就直說。男人不會喜歡拐彎抹角的女人的。」
她白你一眼,仔細看了看書,皺起眉:「這和我玩的不一樣。」
「這是填質數的,九宮格要填滿某段數字範圍內的質數。」
「OK。」她再翻了翻。「你把高等級的都做完了。」
「所以現在那本書是妳的了。」你從抽屜裡拿棒棒糖塞入口中。
Cameron坐在電腦前,也許又在幫你回信,也許在上約會網站。Foreman在玩字謎遊戲,他思考某個字已經超過兩分鐘了,你不會提示他的。Chase不見人影,去上廁所了,大概。
Cuddy放下書。看起來憂心忡忡。「我討厭質數。」
「妳解不出來?拜託,我留下入門級的給妳欸。」
「不是。」她瞪你,稍微降低聲量。「我討厭質數,孤單的數字。」
為何大家突然都傷感起來了?
現在是新年假期,病人變少,門診減量。他們應該去休假,去隨便什麼地方曬太陽,尤其是Cuddy,幾乎每個假期她都待在醫院內。他們都圍在你身邊,假裝忙錄實際上無事可做。他們看著你的樣子好像你隨時會垮掉。Cuddy的臉上寫著『沒錯,我知道他會碎的。上次是Wilson把他再拼回來的。這次我得看著,以免他炸開來時血弄髒我的玻璃。』其它人的表情或多或少和Cuddy相仿。
………………
也許不是,也許你就是喜歡把別人往邪惡的方向想。你是個經年累月在疼痛中打滾的瘸子,正在一點一滴失去你的人性。你尊敬Cuddy,這是真的,她有當面甩你巴掌的膽識,在這個充斥雄性荷爾蒙臭味的醫學世界中,她有亞馬遜女戰士的作風,性感及勇敢。
甚至,如果你願意承認的話,你也挺喜歡你的小鴨們。
喔糟,你發現你開始那種〝上帝如果我是個乖寶寶那我就能保有一切〞的階段了。你咬碎棒棒糖。
你知道自己的診斷是對的,打從心底深信不疑。不管Foreman的表情,不管Cameron對腎功能下降而導致的休克多麼不安,不管Chase報告血紅素接近下限值的抗議聲。你知道你是對的;你堅持停用抗發炎藥物,把再度輸血的建議扔進垃圾筒。
你們在等檢驗報告。
他們等著你崩潰。而你等的是下一步治療的依據。
來了。
公文袋咻地從門縫底下滑入。你瞥見推車的影子快速劃過。逃得可真快。
每個人都暫停了一下。這種時候觀察人類最是有趣。
在某個人來得及站起去撿那紙袋之前,門打開了。純潔的Chase走入,一腳踩在公文袋上。
你不耐地告訴Cuddy:「要嘛你去叫那孩子把公文好好放在我桌上,要嘛妳弄個信箱來。我不想每次都看到個腳印在生化數據上面。」
Chase已經拿起報告來讀,因此沒人理會你的咆哮聲。Cuddy走過去一起看報告。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貓咬了你們的舌頭?」你把下巴抵在拐杖上。「願意和我分享你們的小秘密嗎?」
「我只是在猜,」Chase慢吞吞地說。「你有沒有在祈禱。」
「沒有ANCA(註1)。癌症指標,陰性。HLA配型不合;這是必然的,一定會不合。」Cuddy說。「但現在交叉試驗出現了溶血現象。」
「什麼?」Cameron過來搶走報告。
「所以我是對的。」你宣稱。你太喜歡這些詞句組成的音調了。「輸血後七天,我們的病人產生溶血反應。典型的DHTR。」
Foreman在搖頭,或是在嘆氣。
「但成熟的紅血球不會有引起排斥反應的HLA抗原。」Cameron的聲音在半途斷掉,她讀著報告:「他出現了新的抗體。」她放下手,沮喪地看著你。
「嗯。病人有重大創傷,這使他的身體處在異質反應的階段,表示他的免疫系統開始警戒起來了。接著他輸入大量血液,免疫系統知道不對勁,但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勁,於是在平時有壓力的地方引起發炎反應。某方面而言妳是對的,Cameron。免疫系統後來終於發現攻擊目標了。」
「所以現在他的腎垮了。」Chase說。
你搖著頭站起來。「那不是問題。各位女士先生,問題在病人一直沒輸血成功。」
Cameron點著頭:「我去找HLA抗原相容的捐贈者。」她很快地走出去。
沒其他人移動。他們看著你,你瞪著他們,拿起背包:「幹麼?」
「我想應該要有人去告訴Wilson醫生。」Cuddy回道。
「不是我。」你一拐一拐地走向門,推開。「我要回家了。下班時間。」
Cuddy追出來,她走在你身邊。你不免想到平常這是另外一個人的位置。但她追不上你。這很奇妙,你是跛子,她是穿高跟鞋的戰車。但她總落後你半步。
「所以你要去哪裡?」
「回家。」
「你按了往上的電梯。」
「也許我只是想一道去妳的辦公室,完成上次我們沒結束的事。」
經過的藥劑師一臉詭異地注視你們,稍微地拉開距離。
Cuddy甚至懶得拿出無奈的表情。「幫我祝福Wilson早日康復。」她輕拍你的手臂,放棄等電梯,轉身走上樓。
這下可好,每個人都很情緒化。真怕哪個路人甲跑來抱著你哭。
你踱進病房。
「有好消息和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你問Wilson。
他的焦點茫然地定在空中,隨即慢慢露出微笑。「你知道原因了,而且你是對的。」
「我總是對的。不是叫你寫下來了嗎?」你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腳蹺到床上。
「你鬆了口氣。對吧?」
「對,總算擺脫對你的迷戀。我們可以一拍兩散了。」
Wilson轉動著眼睛:「那壞消息?」
「我幫你找到新住處。」
Wilson沒問這資訊有何壞處,只問:「哪裡?」
你把紙條遞給他。他瞇起眼讀著。
視力還沒恢復。你觀察著其它數據,在病歷加上註記。
「我認得這個地址。」他終於說。「除了樓層以外,看起來跟你的完全一模一樣。」
「事實上,就是我家樓下。」
他看著你,思考著。
「原來住的人怎麼了?」
你聳聳肩。「他們發現更好的居住環境。」
「你做了什麼?亂按門鈴?在樓上打籃球?把垃圾丟在他們家門前?」
「Cooley夫婦,」你十指交叉。「深受過敏性鼻炎之苦。他們準備搬到西岸,加州、陽光、迪士尼,還有健康。為什麼每個人都認定我是個毫無人性的混蛋?」
「因為你是。看來有個醫生給這對夫婦免費的諮詢。」Wilson揚揚手中紙條。「我會考慮。」
「很好。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當你搬家時……」
「我不會奢望你幫忙。」
「想都別想。另外一件事我也不會幫忙。」你微笑,說:「DNR。」
他的笑容僵住。你們無言對視。
你想,這樣就夠了,也許用不著說出來。不對,該死的,你不能指望Wilson能理解每件事。
「沒錯,我是你的醫療委任代理人。沒錯,必要時我得下殘忍的決定──如果那是你想要的話。」你長長地吸氣,再慢慢地吐出。「你就讓我決定吧。我可以負擔這種事,還有後續的結果。畢竟,」拐杖在你指間轉著圈。「我只是跛了,又不是死了。」
Wilson很安靜。你看不清楚他背著光的臉,也不需要看。
你停止玩拐杖。
「那,」他說,手指輕輕拂過,碰到你指間薄薄的肌肉。你從不知道他這麼會挑逗人。「我算是得到我想要的。」
是啊,算你走狗運,好傢伙。
你反手握住他,一點也沒有急著回家的念頭。
事實是,
事實是,你把Wilson看得太高了。不管他想在你身邊什麼位置上,你想你都無所謂了。
這還是個悖論。而目前你根本不想去找出推翻的根據。
 

五天後找到了抗原相容的損贈者。你的病人再度輸血,無不良反應。他在三天後出院。
幾個星期後。你在自己的小窩裡,溫暖、安全、舒適。電視播放著《General Hospital》,患者死了,患者的媽媽哭著向醫師道謝,真是個好節目。你有六個小時沒彈出小藥瓶來。你決定開始玩籃球。
右手運球,左手運球,快速運球,交叉運球。哇噢,現在你的鄰居來抗議了。門鈴在響。
「我來了。」Wilson站在門外。「什麼事?」
「沒事。」你把東西丟給他。「你的東西。」
他接住那個小天使,仔細看看,開始露出笑臉。「我以為在車禍中遺失了。」
「現在救護員的服務好得很。」你弄不明白他怎麼把這小東西看那麼重。「還有,嗯,生日快樂。」
他抬眼,滿臉震驚。「別告訴我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
「那就看你怎麼想了。」你朝他齜牙。「進來吧。」
他似乎屏住氣息。那只是短暫、短暫的猶豫。「好。」他踏進來。
你關上了門。

End.
13,6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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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4

4

好消息是沒有腫瘤。沒有血栓。
壞消息是血紅素值下降,血壓值和體溫持續昇高。
患者背部、腹部一直有肌肉疼痛現象。
「交叉試驗和DAT結果是陰性,沒有不相容現象。」Cameron報告。「血庫做過檢查。沒有人為標籤疏失。細菌培養結果陰性。我認為是血管炎。」
「妳有沒有算過我們認為是血管炎,」你偏了偏頭。「最後卻不是的紀錄嗎?」
「我們已經排除其它的病因了。」Chase抱著臂。
「好吧,血管炎。」你把它寫在白板上。「什麼造成的?」
「抗生素?」Foreman稍微嚴肅點了。沒用他那『上帝啊他又在發什麼神經?』的經典表情,而是換上了『好吧搞不好真有其事』的臉。
「把一切歸因於抗生素對弗萊明可不怎麼公平。」你在欄位另一側寫上抗生素。「話說回來,他也只是因為懶得洗盤子才發現抗生素的。」(註1)
「病毒。」Chase咬著筆。「傷口在復原,這不算急性感染。但他在發燒,而且凝血時間變長了,我會認為是病毒作崇。」
「嗯。」你再度寫字,然後又寫下你的猜測。「難道就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嗎?」
「我們做過該做的檢查了。」Foreman問。「為什麼你就這麼喜歡DHTR?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嗎?」
看,大家都不信任你。你有點受傷了。
「我有第三隻眼。我有巫醫之手。我訂了一年分的《輸血》期刊。」你喀嚓喀嚓地玩著筆蓋。「理由隨便你們挑。所以我知道輸血的失誤並不如你們想像中的那麼稀有。」
「為什麼就不能只是血管炎?」Cameron發言。「自體免疫疾病並不是都有理由的。也許外傷的發炎促進了疾病的進程。」
你在最後一行寫下『自體免疫』,以免Cameron的腦袋爆炸。
「我們先暫停抗生素。給一點抗發炎藥物。Chase你去驗病毒。Cameron,送一份血樣去血庫,叫他們做HLA配型。」(註2)
「HLA?」Cameron張大眼。「那不可能……」
「妳要浪費時間跟我爭辯,還是去工作?」你不耐地揮手。
「呃,還有一件事。」Chase舉手。「血紅素再下降的話。我們得準備再度輸血。」
你咬了咬自己舌頭。思考著。
「先補充鐵劑。我們再等一下,看看藥物的結果。血樣抗體篩檢的結果有什麼抗體?」
Cameron看著手上的報告確認:「有anti-E、anti-Jka等抗體。」
「去找相容的血液備用。監測血氧濃度。」你走進自己辦公室。
醫生們走了。其中一位慢慢跟著你踱進門內。
你盯著她。搞不懂她幹麼不做好分內工作就得了。
而她瞪著你。好像你欠她五千元。不對,你欠的是Wilson。你彈了下掛著的吊飾。「有事?」
「有兩種器官以上病徵,應該優先考慮免疫系統疾病。」
「妳是進來幫我上免疫學的嗎?」你找出搖控器,打開電視。
「你在看電視。」Cameron雙手插在口袋裡。彷彿這很不可思議似地,重複一遍。「你在看電視。」
你瞅她。「妳的重點是…?」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停頓。「唯一的朋友。他在受苦對你沒任何影響嗎?」
我吃了雙倍分量的Vicodin。你在心底想。然後認為這是個爛答案。
「Wilson是我的朋友。」你想讓她快點離開。「不過他現在是我的病人。所以快去工作。」
她踩著重重的步伐走了。而你把血液報告從頭再檢閱一遍。
 

Stacy在病房裡。
你停下腳步,轉身在護理站找掩護。
他們交談,臉上都帶著微笑,她握著他的手,他輕輕抱了她一下。
喔,原來應該如此對待生病的朋友。
你繼續翻看那些無關緊要的病歷。盲腸炎,無聊。骨折,無聊。閃到腰,更無聊。
還是盲腸炎,以上帝之名這個國家的新生兒都應該先割除盲腸。
「你很無聊。」Stacy的聲音憑空竄出。「無聊透頂。而且那個念頭快煩死你了。」
你低著頭。女人都是火星人,而且有超能力。你掛上波瀾不驚的臉面對她。
「我以為妳已經在波特蘭。」
「是波士頓。」Stacy微笑。「明天的飛機。新的年度,新的地方,新的生活。」
「聽起來充滿希望。」你現在才理解從剛剛就充斥身邊的噪音所為何來。今天是跨年夜。
「我不想再見到你。但是──」她張了張口。不管她想說什麼,最後僅化為一聲嘆息。她把頭偏向音樂飄來的方位,略略聽了數秒。「探戈。」
你瞇起眼,嗅聞遙遠空氣中的音符節拍,每小節四個八分音符,許久未曾聽過了。
「我不太喜歡探戈。」Stacy猶豫一下。「不對,應該說是畏懼。交錯、掙扎、快速地移動,互相以對方為支點。要把重量交給對方,又要維持自己的平衡。」
「妳沒什麼舞蹈天分。」
「對。」她頷首。「Wilson是高手。」她沒說出口的是,『你也是。』
你手指握緊,又放開。你們在談論那些已過去的,永遠死去的金色時刻。你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轉到這裡來。Wilson曾經教過你怎麼走舞步。探戈基本上只是快走和慢走,他說。
你有五年沒看過他跳舞了。
她別開眼。「Wilson想要他的DNR。」
你盡可能露出食肉動物的笑臉。「他叫你來說服我。」
「沒錯。」
你啪地蓋上檔案。那個混蛋。
「只有在Wilson非常寂寞時他才是個混蛋。Greg。」她說,非常冷靜地,她重複你的名字:「Greg,拜託。」
「不行。」
「那是他想要的。」
「什麼時候別人給過我想要的?」你問。「不行。」
「你是他的醫療委任代理人。」Stacy說。「當他不能下決定時,所有選擇權都在你手上。」
「得完全信任一個人才會給他這種任務。」你看進她的眼裡。她背叛了你的信賴。當你每一次服下Vicodin時,就提醒你這件事。你不是責怪她,你責怪的是明知她會做出那個決定,卻還是把生命交託給她的自己。
「當他只能倚賴呼吸器生存時。」她問,忽略你明顯的暗示。「你會遵重他的意志,拔掉呼吸器嗎?」
你沒回答,用力抓緊了手杖。
「你能做到嗎?」
你的氣息變重了。你拿出藥瓶。
「你不行。他是你唯一剩下的了。」
你微笑,你的眼睛冰冷如鐵。「再見,Stacy。」
她離開了。
你靠著牆,開始計算,自1到100所有質數的總和。
 

這不管用。
完全不管用。
總和加到31時,你衝進病房內,怒氣沖沖,脈搏過快。你關上百葉窗簾,瞪著你的病人。
Wilson回視你,若有所思。「Stacy惹火你。她走了。」
「正確。」
「她是真的走了。House,如果你──」
「閉嘴!」你大步上前,走向他。他很蒼白,貧血的緣故,當然。不知為何那無血色的肌理讓你產生更多的憤怒,還有更多其它的東西。「閉嘴。」
你抓住他沒受傷的肩膀,俯身吻上他。他的嘴唇很涼,你強硬地撬開他,進入他,探索他。溫暖而柔軟的口腔,你噬咬著下唇邊緣。你以為自己不會有感覺,但並非如此。
你鬆開病人袍的活結,輕易地接觸到埋藏於衣袍下的肌膚。
他在推你,力道微弱。見鬼去吧。他想要的,你又不是給不起。你的手順著腹部滑下去,你咬住他的耳垂,你碰到了他──
Wilson輕輕抱住你,手指摸到你的頸背。那低溫的指尖澆了你一盆冷水。
他毫無反應。
你笑了,聲音乾澀:「你不想要嗎?」
他看著你,像在看著他最引以為傲的事物。「我想要,這正是我想要的。」他的額頭抵住你,正像探戈的姿勢。「但若這是因為Stacy……」
不。他怎麼會這麼想?你還喘著氣,欣慰地發現他也呼吸急促。你們沒把監視儀器弄出警報聲來真是奇事。
你不想失去他。
你不想失去他。Stacy說得沒錯。這念頭快讓你發瘋了。
你沒解釋這一切,僅在他耳邊低喃:「我想念你在我懷裡的樣子。」
Wilson教你怎麼跳探戈。他在你懷中,你的手在他背上,你們數著拍子,然後踩空,跌成一團。他的身體壓在你身上,而你有了反應。
那是令人震驚,尷尬,也許還有些無助的時刻。你並不覺得羞恥或有罪惡感,但這會讓Wilson感到可恥及罪惡感。你樂於觀察他驚慌失措,但不是在這方面。所以你裝成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不能同意你的DNR。」你說。「你沒有癌症,沒出任何事。那是失去所有的人才需要的東西。」他還有你。
他維持相同的姿勢,額際滲著汗。而你察覺到室內的溫度並不高。
「發燒,背痛,血壓高。」他說。「還有貧血。你找出原因了嗎?別告訴我我得了流感。」
你推開他,直起身體。當患者本身就是醫生時,真讓人火大。
「你不知道原因。而你是我的醫療委任代理人,我不能讓你走到那個位置上。」Wilson握著你的臂膀。他在發抖。「讓你看著我,決定要不要電擊,要不要拔管。我不能讓你決定要不要殺了我。這得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的聲音不穩,發抖的幅度增加,呼吸急促。你壓住他的脈博,速度快得要彈開你的手指。他在冒冷汗。
你抱住他頹倒的身體,在警報器響起的同時按下呼叫鈴。
你的病人正在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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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3

3

「38歲男性。」你把病歷扔到桌上。「車禍外傷。單純性骨折。開放性骨折。脾臟破裂。術後四天,發生急性視力障礙。CT顯示視網膜動脈發炎。經高壓氧治療後有明顯改善。有發燒現象。現在,」你拉開椅子坐下。「鑑別診斷。」(註1)
三位醫生互相交換視線。
Foreman攤了攤手。
「什麼?」你把腳蹺到桌上。血流及重力讓你經常得抬高腿部位置──雖然大部分人總是視之為自大無禮的舉動。「你認為我們的默契好到一個手勢我就知道你的意思?這代表?……」
「這是一個症狀。」Foreman沒有給你講完的機會。「或是後遺症。」
「哇,如果有人告訴我骨折後遺症是失明的話,相信我開車一定更小心。」
「急性視網膜動脈發炎,動脈阻塞。這是身體壓力過大會出現的症狀。長期熬夜,大量酒精,連營養過剩都有可能。」Foreman聳聳肩:「我們都知道Wilson醫生工作超過負擔,還有車禍的撞擊。」
「聽起來你好像檢查過他的打卡紀錄似的。」
「這是我的意見。他還需要高壓氧治療,但可以復原的。」Foreman沒用什麼冒犯的字眼,不過態度說明一切。
「你覺得我大驚小怪。」你說。「你覺得這不過是一個有慢性低迷躁症的醫生的疑神疑鬼。而且既然患者是這個醫生的朋友,你覺得他會更神經兮兮。我想提醒你一個事實;失去一條腿還有可能繼續幹醫生,但失去眼睛,我們的腫瘤科主任絕對是報銷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病灶,我們最好找出來。」
一陣沉默。而你好奇為什麼他們都在這兒。這是耶誕假期,三個人都坐在這兒忍受你的脾氣。這是無私的同情?還是他們真的無家可歸?Chase沒有值得團聚的親人。Cameron可能和家人交惡──因為她令人厭煩的憐憫心?而Foreman──可憐的Foreman,老是認為只要他夠努力就能撐起地球,他忘了還需要支點。
你開始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糾纏了。這不是好預兆。這表示你快抓狂了。
Cameron清清喉嚨:「血管炎。」
「他的血壓太高了。也許,」Chase低頭看著檢驗報告。「有血栓?」
「一個才大量出血過的病人?」你質疑。「通常醫生沒什麼好診斷時,就會說血管炎,」你想了想。「或過敏。」
Cameron頭低了點。你想到她在Wilson床邊放的祝福卡。好吧,接下來十分鐘內你會停止對她的冷嘲熱諷。
「好,」Foreman決定來點挑戰。「癌症?」
「所有癌症指標正常。」
「那你喜歡什麼診斷?」Chase問。
「DHTR。」你說。「遲發性溶血輸血反應。」
「可是我們做過交叉試驗了。」Chase翻到病歷。「輸血前、輸血後的結果都是相容的。還有抗體篩驗,結果相容。」
「也許是感染。」Cameron說。
「當有兩種抗生素正在他體內時,感染不是我的優先考量。」這是對待創傷病人的標準程序。你放下腳。「Wilson抱怨背痛。」
「他出了車禍。」Chase聳肩。「算是被痛打過一頓。你覺得背痛或肌肉痛會很不正常?」
「呣。血紅素值偏低。」你像個挑剔的老姑婆。
「它很正常。」Foreman開始想噴氣了。
你將前額抵著拐杖。「做一個腦部血管造影檢查,給一點抗凝血劑。抽一點血培養,看看有沒有感染。還有MRI,整個軀幹部位,每1公分掃描一張影像。我們要先排除腫瘤的可能性。還有,交叉試驗、抗體篩檢還有DAT,全部再做一次。」(註2)(註3)
你甚至沒抬頭看他們的表情。
過了一分鐘,三位醫生沉默地走出去了。你納悶他們為什麼沒抗議,然後又想,他們何必浪費時間?接著回到你不想面對的問題上。
你得去見病人了。
 

「我不喜歡MRI。」Wilson深思地說。
「而我不喜歡變成病人的醫生。」你說。「怎麼?上次和Genny在MRI裡面亂搞時被抓到?」
「MRI總是報告壞消息。──醫院內沒有叫Genny的護士。」
你稀奇地看他:「喔,那CT和X光片怎麼了?它們就對你比較溫柔?我還以為他們給你主任的位置是因為你22歲就拿到了M.D.,而不是因為你幼稚。」(註4)
「我不喜歡Gd顯影劑的味道。CT和X光,」Wilson舉起手指強調。「你們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檢查的。」
「我沒叫你把它喝下去。」
Wilson微笑了,是那種有時讓他看起來還像男孩的笑容。「你怎麼知道我沒喝過?」
這真的讓你沒話好講了。雖然你早知道能和你成為朋友的人絕對是個怪胎,但你總是會被Wilson出奇不意的舉動狠打一記。
「你知道他們用什麼故事來嚇唬醫生。」Wilson說。「醫生總是死於自己擅長治療的疾病。」
「那你應該選心臟外科。心肌梗塞,五分鐘就再見。」
「那時候我太年輕了,他們不讓我選外科。」Wilson繼續喋喋不休。「而且每個腫瘤科醫師都知道那個驚悚故事。」
「哪一個?」
「X光片判定你只是在肝臟有個小硬塊,等外科打開來一看,三分之二的肝臟都已經發白冒泡了。」
「老天,救命啊。」你想去查查他的醫學院老師們都是怎麼誤人子弟的。「Wilson,只是個MRI,只是塊大磁鐵。你非得讓我把你打昏放進去嗎?」
Wilson疲倦地以雙手揉著臉。「DHTR?」
「有可能。也許是感染。」
「那是血栓?」
「如果是,肝素會解決掉它的。」
「最可能是癌症。」
「有那麼多種可能性你為什麼偏偏選這個病因?」
他聳肩:「因為這個國家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會罹患癌症?」
「我最討厭公衛統計學。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和你廢話?」
「給我個理由。」他說。一個堅持衣櫃裡有怪物的孩子。
你把手杖掛在左臂,右手中指比了個國際性通用手勢。「怎樣?有幾根手指頭?」
缺氧所導致的視力遽減在治療下回復,之後還會慢慢退化,要再經過為期三十天的高壓氣療程,視網膜細胞才能回到健康狀態。目前為止,你的患者還處在視力昏暗期。
Wilson笑了。「這是個暗示嗎?」
你鬆開手,幫他拂開垂落額前的頭髮。
死亡,躲在櫃子裡的怪物。你沒辦法告訴他這個怪物不存在,每個人都知道那東西就在那兒。他的第一個病人是惡性肉瘤,花樣年華的十六歲少女,癌細胞僅花了三個月時間就爬滿了她的上肢腹腔部,她死亡的樣子慘不忍睹。他告訴你這段歷史時,眼睛在微暗的光線下閃動。你不免設想年輕的Wilson醫生是否對她有某種浪漫情愫。無論如何,那成了他恐懼的來源,成為他一生戰鬥的目標。
James Wilson,也許比任何人都還畏懼癌症,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它。
「當成是為了我吧,幫我個忙。我喜歡DHTR這個病因。」
「那只有不到十成的發生率。」Wilson沒有避開你的指尖。「你迷上我了,承認吧。現在我是一個未知病因的病人了。」
你彈他額頭。「下午兩點,別遲到。」
「House。」
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我的醫療委任代理人。你知道吧?」
你沒回答,用力關上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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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2

2

「他衝出車道,被一台旅行車攔腰撞上。對方駕駛沒事。酒精測試在正常範圍內。」Cuddy把病歷甩在桌上。「幸好不是直接撞擊駕駛側。斷了三根肋骨,左上肱骨。髖骨裂傷。他們摘掉了脾臟。肺部有水腫現象,不是什麼大問題。安全氣囊狠狠揍了他一拳,我們在觀察有沒有腦震盪。他差點捱不過去。」
「為何?不過是斷了幾根骨頭。失去脾臟是有點悲傷,以後小心別染上疱疹就沒問題。」你斜身越過護理站的櫃枱,在筆筒內翻找油性簽字筆。「我還打算寫滿他身上的石膏呢。」
「他簽了DNR(拒絕搶救同意書)。」Cuddy冷靜的聲音穿透你的大腦。
你停下,怒視著她。
「他早就準備好了。」她抽出那份同意書。「拒絕CPR、人工復甦、插管。手術過程中血壓和心跳一度減緩。」Cuddy看起來很疲憊。「幸好我們用不上CPR或電擊。」
你當然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如果那時候心跳停止,你們連放一根手指到Wilson身上為他施行急救都不行。
你氣壞了,想出去找個人揍一拳,或是對月亮吼一吼。
所以你把那張紙給撕了。撕一次、兩次、三次。
「嘿!你沒有權利──」
你威脅地舉起手指:「妳別管這件事。這份DNR過去不存在,現在也不存在,將來也不會出現。」
Cuddy似乎想抓起高跟鞋狠狠敲你,但最後她只是放棄地嘆氣。「我通知他妻子。他們家沒人接電話。」
「也許她決定把那房子給賣了。」
Cuddy臉上浮現出『又來了?這是第幾次了?』的表情。「所以只有你能照顧他了。」
你從鼻子裡哼聲:「妳對一個老瘸子要求太多了。」
「當這個老瘸子病倒的時候又是誰在照顧他呢?」Cuddy把檔案硬塞給你。「你有個新病人了,House醫生。」
「一點也不有趣。」你嘀咕著。女人就是喜歡玩這套把戲。
「House。」她叫住轉身要走的你。你回頭,看到她臉上寫滿憂慮。上一回你看到她這個表情時,是新生兒部門發生群聚感染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你認為他會……他是想自殺嗎?」
「在我用Vicodin殺死自己前?門都沒有。」
你把詞句像扔石頭一樣丟下後離開。不。你不認為Wilson會考慮自殺。但從你的住處到醫院僅一小時的車程,多出來的時間他會去哪裡?又能去哪裡?
你想不出來。
可以去找出來。
 

天使從Wilson的大衣口袋內掉出來。你撿起來,再看看其它從衣物內掏出來的東西。Wilson加了十加侖的油、咖啡外帶、雜誌兩本。你拿起這些收據仔細研究,沒發現Wilson還能再去哪個地方耗時間。那些CSI們是怎麼從收據抓出兇手的?肯定有鬼。
隔壁會議室很安靜,三隻小鴨去看門診了。當然,原本是你的門診。好友出了事,你煩惱得無心工作。小鴨們滿心不情願地執行任務。
「你連半隻腳都沒踏入Wilson的病房過!」Foreman抗議。
「當然。他現在是病人。」你理直氣壯。「我一向不和病人會診。」
「呃,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Chase在出去時對同僚們說。「有這樣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
好評語。你暗暗贊同他的話。這就是你不想開除他的理由之一。
但你還是知道Wilson生理狀況的每一項數據。傳送小弟永遠不敢踏入門診部主任的辦公室。檢驗報告每天一次從門縫底滑進來,活像間諜片的情節。而你早打了電話給檢驗部門,勒令有任何異常狀況要用傳呼機告知你。
已經四天了。血壓正常,心跳正常,持續輕微的發燒,血小板值稍高。對剛失去脾臟的人體還算正常。
你把球向上拋又接住。吞下一顆Vicodin。
好吧,四天了。夠久了。
你站起來,拄著拐杖向病房出發。
 

Wilson在看病歷。老天啊是哪個豬頭拿給他的?這家醫院缺醫生到這種地步嗎?
他的目光飄過來,定定地看你。
「順道經過,想起來還沒在你石膏上寫字。」你亮出簽字筆。靠近觀察。「哼,好位置都讓人佔光了。」
〝早日康復〞、〝住院生活愉快〞等廢話寫滿了手臂上的石膏。還有粉紅色的愛心呢。肯定是年輕的護士。
「算你走運。」你悻悻然地套上筆蓋。「我本來想寫上『只有笨蛋會把車開到對側車道上』。」
「這倒沒錯。」
「不過我還是想不通,Wilson醫生。」你用一種做作的腔調當武器。「從我的住處到醫院開了快三個小時還沒到?你的車沒油了?半路遇到攔車的美女?順便講一下,我現在是你的主治醫生,禁止你從事任何工作。」你搶走檔案夾。
Wilson翻了翻眼。「我知道你很生氣。」
「生氣?」你抬頭想想。「這個字眼不好。不如說我很火大,憤怒如野火燃燒──」
「好吧,我去了教堂。」
哇,真天才,真想不到──
「你去教堂?」你提高聲音。「何時開始你變成不是猶太人了?」
「我沒有參加彌撒,我只是……」他變得深思起來。「我只是看著。看那些蠟燭,看那些人,還有聖歌……挺有意思的。」
有那麼一剎那你被罪惡感淹沒。你早知道他不是個善於獨處的人,而節日又是種易於突顯寂寞的可惡行銷品。
「總之,後來我準備回醫院。」Wilson用手摸了摸頸後。「有一隻狗突然從車道上閃過──」
「好吧好吧,然後你剎車、打滑、碰。」你接完。
你們兩個互相瞪眼。
「你不是為了這個生氣。」他慢吞吞地說。
「不是。」
「所以你是為了那個。」
「那個?」你挑高了眉。
「DNR。」
「正確答案。」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好氣的。」
「我沒有嗎?」你真想把他搖到清醒為止。「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晃著一張自殺宣言,你說這不關我的事嗎?你那張DNR已經消失了,去壁爐裡找找搞不好還有殘灰。既然現在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你也別想從我這裡再得到DNR。」
你的肌肉緊張。幾乎是下意識地,你又吃了一顆Vicodin。
Wilson注視著你,嘴角微屈成一種古怪的弧度。
「最好的朋友。」他微笑。「真是榮幸。」
「對,可不是什麼好事。」你認實地回應。
「別擔心,你是我的遺產繼承人。」
「別告訴我你的債務比遺產多。」
Wilson還是微笑,然後微笑慢慢凝結,縮小,至於消失。「我們從來沒討論過這個。我們討論別人的死亡,卻沒討論過自己的。」
你低下頭,搖了搖手杖。「我算是死過一次了。」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不討論的原因。」Wilson輕聲說。
你們都沉默了。你想說服他放棄。但你呢?你也曾想過,不是完整地活,就是完整地死。你從來不想要中間值,最後你只得到中間值。為此你恨每個牽涉其中的人。
「House。」Wilson用一種你從沒聽過的聲音叫你。「現在幾點?」
「差十分鐘是十四點。」你看著手錶。
他微點頭。「那,我想我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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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1

1

Wilson看到那個懸在天花板燈下的天使吊飾時,著實笑了好一陣子。
你數了十下,才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清掃的女士決定給我一個耶誕驚喜。她把這裡變成一個巨型聖誕樹,我一打開門還以為走錯房間。」
可惜她忘了加一個祼體兔女郎。你花了足足兩小時,才把那些垃圾拆下清掉。剩下這個高高在上的蠢天使。你可不想也弄斷另一條腿。
Wilson還沒止住笑:「你一定給她很多小費。」
「是啊,足夠讓她以為我喜歡這東西。」你用拐杖戳戳那小傢伙。天使晃了晃,寬容地微笑。
「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邀請我來晚餐了。」
「是啊,聖Wilson,當個好心的撒馬利亞人,幫我把天使抓下來。」
Wilson放好紙袋,捲起袖子,朝廚房走。「等我們吃完晚餐,看完你租的爛片,然後──再看看我心情好不好。」
你聳了聳肩,總得讓他有復仇的機會。你把手杖靠在茶几旁,一跛一跛地走到電視前,放入DVD。
Wilson帶著酒和餐具回來。
你們坐下享用有點遲的晚餐。
食物不錯,電影也還可以,該有的都有。有猛男美女、恐怖分子、飛機呼嘯、槍戰激烈。那個拿下奧斯卡影帝的傢伙半途就蹺辮子了。莫名其妙。
「為什麼不看電視節目?」Wilson問。
「因為我不想看《耶誕頌歌》或是《我會在聖誕節回來》──你不覺得這像恐怖片的名字嗎?──或是《杜立德醫生2》。為什麼他們每年的今天都要播放爛片?」
「今天是平安夜。」
「喔對,」你朝頭上舉了舉杯。「生日快樂,老傢伙,在上面折磨世人還愉快嗎?」
Wilson翻了翻眼睛,無可奈何。
你喜歡看到他這個表情。
電影繼續播放。核戰危機、砲火交織、壞人死了,好人成為英雄,世界和平。
「最後的告白遜斃了。」你評論。
「是喔。」這是Wilson式的〝不予置評〞。
你轉頭看他,正好逮到那雙偷窺的棕色眼睛。你玩興大起,不讓他的視線逃跑。「你不以為然?那來試看看……你和我,我們是兩個人。二是個質數,是個幸運數字。所以,」你的聲音低沉:「所以,我們兩人在一起會非常幸運。」(註1)
他沒有反應。你們的目光膠著,剎那間你彷彿看到希望。火花轉瞬而逝,你看到的還是一片憂傷。
他的眼睛飄了一下。「我的意見和女主角一樣;直說你愛我就夠了,遜腳。」
於是你們都笑了。
「你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這個嘛,」他聳肩:「我結了三次婚。」
「得了,DHA理論(dreams, hopes, aspirations)(註2),我聽過了。」
「它很有效。」
「那些被你感動的女孩最後怎麼了?」你嘲笑他:「成為Wilson夫人,然後成為〝非〞Wilson夫人。一切回到原點。說真的你當初到底是怎麼講的?」
他十指交叉,靜靜坐了一會兒。銀幕上的片尾播放簡直是沒完沒了。他說:「惡水上的大橋。」
「什麼?」
他揮下手。「當你感到失落,不被接納。當你流落街頭。當夜色深沈,我會安慰你。為你分憂解勞。當黑暗來臨,苦難遍地,像惡水上的大橋,我將伏下。」(註3)
「唱得真好聽。」
「謝了。」
你有點不知道如何接話。當那個帶著些微貴族腔調的嗓音唱歌時你就會居於下風。「所以你真的說過?對Melissa?對Julie?還是那個…第一個叫什麼來著?」
「Cath。沒有。我不說愛。愛……是個說出來就會消失的字眼。」
你想了想。狐疑他的家人究竟是做了什麼好事?導致這樣一個各方面都算是正直的傢伙,在愛情上如此怯懦。
「所以剛剛那個只是冷笑話?」
「我用行動表示。可以嗎?」他給了你一個白眼。接著站起來伸了下腰。「好吧,該是把天使拿下來的時候了。」
好一個逃避話題的好方法。
如果你沒繼續追問下去你就不是Gregory House了。你幫他扶著梯子,看他小心地爬上去。
「所以你陪伴在她身旁,守護她,鼓勵她。故事的結局如何?」
「什麼都沒有。」他開始拉扯吊飾的繩子。「她是怎麼鈎上去的?」
「天曉得。」
「等一下……」他盲目地在燈飾上摸索。而你開始擔心他掉下來會壓在你身上。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House,有時候你得學會裝嚨作啞,讓秘密沈在水底下才行。」
「那太無聊了,永遠也學不會。」
Wilson嘆口氣,手還舉在頭頂上。「那個人並不知道。而我滿足現狀。行了吧?你的管家到底怎麼把吊飾弄上去的?」
輕微的鳴響,燈熄了。
「好極了。你把我的燈弄壞了。」
「我只是把燈泡轉鬆。」Wilson辯解。「好了,拿下來了。接著。」
你伸手。他下了一階,卻不小心踩空。情急之下你扔了拐杖,兩手扶住他。
天使掉到地上。沒人理會。起居室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廚房的夜燈。
你抓著他的手,感覺到他使勁地想重新恢復平衡。他的呼吸在你頭上,在你臉上。急促、高熱、像蜜一樣黏膩。
手指交纒的感覺不錯。說不定身體交纏的感覺會更不錯。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是科學原則。
然而,你說,「不。」連自己不要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不。」你又再說了一次。
凝結的時間消散,手鬆開了。你感到他再爬上去。數秒後,光明重回起居室。
Wilson安靜地把梯子搬回原位,收拾東西。你看到地上的天使,嘆口氣撿起手杖和那吊飾。
直起身的時候,他正看著你。他總是那樣看著你,憂傷、喜悅、眼底有理解的光。不像其他人,你會看到同情……甚至是憐憫。只有他的眼光不變,不管你是否失去了半條腿。
很好。Wilson常數。數字中你永遠可以信賴常數。
「我該回去了。」Wilson說。
回哪?你想。回那個法律上已非你妻子的女人所在的房子?
喔,對了。你想到。他會回醫院去,窩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
「好吧。」你不甚莊重地對他晃晃吊飾。「這個,謝了。」
「你欠我一個病例。」他指指你,穿起外套。「你打算丟了它嗎?」
「沒錯。」
「拿來。」
「什麼?」
「拿來。」他的手還朝你伸著。
「想不到你的嗜好這麼低級。收集玩偶?芭比娃娃?」你把天使扔過去。「可悲的失婚中年男人。」
「誰找到就是誰的。」Wilson說。「是我爬上去的。」
你揮了揮手。好吧,算他贏。他拿起大衣。
他的背影在開門前停止不動。你等著他說話。
「那麼,聖誕快樂。」他說。
你點了點頭。你不說類似的話,何況對一個猶太人祝福耶誕也太荒謬了點。他走了。你靜靜佇立良久,直到重力把痛感拉到你麻痺的右腿上。你打開藥瓶,服下今天最後一顆Vicodin。
事實是,
事實是,你把Wilson看得太高了,只能把他擺在朋友的位置上。
這是一個悖論。不過你還沒能找到推翻的根據。你聳聳肩,給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沙發上,想著所有大於二的質數都是奇數;而大於二的連續質數之間的差數,必然是偶數。
世界上的確有顛撲不破的法則存在。你想著。然後在酒精和Vicodin聯合擊倒你之前爬上床。
電話在三小時後響起。你打散了鬧鐘之後,才接起話筒。是Cuddy。
「House。」她只說了個開頭,接著像突然得了失語症似地沒了聲音。
你不耐煩地咆哮:「Cuddy醫生,如果妳想來場火辣的電話性交,本店已經打烊了。改天我們再約時間——」
「是Wilson。」Cuddy打斷你的自以為是。「House,是Wilson。他出了車禍。」
見鬼。在你摸黑和長褲上的拉鍊奮戰時想。有些法則還真會在一秒鐘內顛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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