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5

5

大雪在窗外紛飛。
你戴著耳機,實際上沒播放音樂,只是在表示『滾開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吧別來煩我』。
這間醫院中只有兩個人不吃這套。一個在病床上,一個在你面前。
「你在幹麼?」Cuddy問,問到第三次時,她說:「你如果不拿下那副沒聲音的耳機,這邊的iPod就是我的了。」
你抬眼。你的iPod被當成了人質握在她掌中。於是你扯下耳機。
「幹麼來煩我?」
「因為,」她攤了攤手。「你沒看門診?」
「現在門診已經結束了。」
「好吧,你在幹麼?」
你把書本扔給她。「如果妳想要iPod,或是想玩數獨遊戲,就直說。男人不會喜歡拐彎抹角的女人的。」
她白你一眼,仔細看了看書,皺起眉:「這和我玩的不一樣。」
「這是填質數的,九宮格要填滿某段數字範圍內的質數。」
「OK。」她再翻了翻。「你把高等級的都做完了。」
「所以現在那本書是妳的了。」你從抽屜裡拿棒棒糖塞入口中。
Cameron坐在電腦前,也許又在幫你回信,也許在上約會網站。Foreman在玩字謎遊戲,他思考某個字已經超過兩分鐘了,你不會提示他的。Chase不見人影,去上廁所了,大概。
Cuddy放下書。看起來憂心忡忡。「我討厭質數。」
「妳解不出來?拜託,我留下入門級的給妳欸。」
「不是。」她瞪你,稍微降低聲量。「我討厭質數,孤單的數字。」
為何大家突然都傷感起來了?
現在是新年假期,病人變少,門診減量。他們應該去休假,去隨便什麼地方曬太陽,尤其是Cuddy,幾乎每個假期她都待在醫院內。他們都圍在你身邊,假裝忙錄實際上無事可做。他們看著你的樣子好像你隨時會垮掉。Cuddy的臉上寫著『沒錯,我知道他會碎的。上次是Wilson把他再拼回來的。這次我得看著,以免他炸開來時血弄髒我的玻璃。』其它人的表情或多或少和Cuddy相仿。
………………
也許不是,也許你就是喜歡把別人往邪惡的方向想。你是個經年累月在疼痛中打滾的瘸子,正在一點一滴失去你的人性。你尊敬Cuddy,這是真的,她有當面甩你巴掌的膽識,在這個充斥雄性荷爾蒙臭味的醫學世界中,她有亞馬遜女戰士的作風,性感及勇敢。
甚至,如果你願意承認的話,你也挺喜歡你的小鴨們。
喔糟,你發現你開始那種〝上帝如果我是個乖寶寶那我就能保有一切〞的階段了。你咬碎棒棒糖。
你知道自己的診斷是對的,打從心底深信不疑。不管Foreman的表情,不管Cameron對腎功能下降而導致的休克多麼不安,不管Chase報告血紅素接近下限值的抗議聲。你知道你是對的;你堅持停用抗發炎藥物,把再度輸血的建議扔進垃圾筒。
你們在等檢驗報告。
他們等著你崩潰。而你等的是下一步治療的依據。
來了。
公文袋咻地從門縫底下滑入。你瞥見推車的影子快速劃過。逃得可真快。
每個人都暫停了一下。這種時候觀察人類最是有趣。
在某個人來得及站起去撿那紙袋之前,門打開了。純潔的Chase走入,一腳踩在公文袋上。
你不耐地告訴Cuddy:「要嘛你去叫那孩子把公文好好放在我桌上,要嘛妳弄個信箱來。我不想每次都看到個腳印在生化數據上面。」
Chase已經拿起報告來讀,因此沒人理會你的咆哮聲。Cuddy走過去一起看報告。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貓咬了你們的舌頭?」你把下巴抵在拐杖上。「願意和我分享你們的小秘密嗎?」
「我只是在猜,」Chase慢吞吞地說。「你有沒有在祈禱。」
「沒有ANCA(註1)。癌症指標,陰性。HLA配型不合;這是必然的,一定會不合。」Cuddy說。「但現在交叉試驗出現了溶血現象。」
「什麼?」Cameron過來搶走報告。
「所以我是對的。」你宣稱。你太喜歡這些詞句組成的音調了。「輸血後七天,我們的病人產生溶血反應。典型的DHTR。」
Foreman在搖頭,或是在嘆氣。
「但成熟的紅血球不會有引起排斥反應的HLA抗原。」Cameron的聲音在半途斷掉,她讀著報告:「他出現了新的抗體。」她放下手,沮喪地看著你。
「嗯。病人有重大創傷,這使他的身體處在異質反應的階段,表示他的免疫系統開始警戒起來了。接著他輸入大量血液,免疫系統知道不對勁,但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勁,於是在平時有壓力的地方引起發炎反應。某方面而言妳是對的,Cameron。免疫系統後來終於發現攻擊目標了。」
「所以現在他的腎垮了。」Chase說。
你搖著頭站起來。「那不是問題。各位女士先生,問題在病人一直沒輸血成功。」
Cameron點著頭:「我去找HLA抗原相容的捐贈者。」她很快地走出去。
沒其他人移動。他們看著你,你瞪著他們,拿起背包:「幹麼?」
「我想應該要有人去告訴Wilson醫生。」Cuddy回道。
「不是我。」你一拐一拐地走向門,推開。「我要回家了。下班時間。」
Cuddy追出來,她走在你身邊。你不免想到平常這是另外一個人的位置。但她追不上你。這很奇妙,你是跛子,她是穿高跟鞋的戰車。但她總落後你半步。
「所以你要去哪裡?」
「回家。」
「你按了往上的電梯。」
「也許我只是想一道去妳的辦公室,完成上次我們沒結束的事。」
經過的藥劑師一臉詭異地注視你們,稍微地拉開距離。
Cuddy甚至懶得拿出無奈的表情。「幫我祝福Wilson早日康復。」她輕拍你的手臂,放棄等電梯,轉身走上樓。
這下可好,每個人都很情緒化。真怕哪個路人甲跑來抱著你哭。
你踱進病房。
「有好消息和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你問Wilson。
他的焦點茫然地定在空中,隨即慢慢露出微笑。「你知道原因了,而且你是對的。」
「我總是對的。不是叫你寫下來了嗎?」你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腳蹺到床上。
「你鬆了口氣。對吧?」
「對,總算擺脫對你的迷戀。我們可以一拍兩散了。」
Wilson轉動著眼睛:「那壞消息?」
「我幫你找到新住處。」
Wilson沒問這資訊有何壞處,只問:「哪裡?」
你把紙條遞給他。他瞇起眼讀著。
視力還沒恢復。你觀察著其它數據,在病歷加上註記。
「我認得這個地址。」他終於說。「除了樓層以外,看起來跟你的完全一模一樣。」
「事實上,就是我家樓下。」
他看著你,思考著。
「原來住的人怎麼了?」
你聳聳肩。「他們發現更好的居住環境。」
「你做了什麼?亂按門鈴?在樓上打籃球?把垃圾丟在他們家門前?」
「Cooley夫婦,」你十指交叉。「深受過敏性鼻炎之苦。他們準備搬到西岸,加州、陽光、迪士尼,還有健康。為什麼每個人都認定我是個毫無人性的混蛋?」
「因為你是。看來有個醫生給這對夫婦免費的諮詢。」Wilson揚揚手中紙條。「我會考慮。」
「很好。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當你搬家時……」
「我不會奢望你幫忙。」
「想都別想。另外一件事我也不會幫忙。」你微笑,說:「DNR。」
他的笑容僵住。你們無言對視。
你想,這樣就夠了,也許用不著說出來。不對,該死的,你不能指望Wilson能理解每件事。
「沒錯,我是你的醫療委任代理人。沒錯,必要時我得下殘忍的決定──如果那是你想要的話。」你長長地吸氣,再慢慢地吐出。「你就讓我決定吧。我可以負擔這種事,還有後續的結果。畢竟,」拐杖在你指間轉著圈。「我只是跛了,又不是死了。」
Wilson很安靜。你看不清楚他背著光的臉,也不需要看。
你停止玩拐杖。
「那,」他說,手指輕輕拂過,碰到你指間薄薄的肌肉。你從不知道他這麼會挑逗人。「我算是得到我想要的。」
是啊,算你走狗運,好傢伙。
你反手握住他,一點也沒有急著回家的念頭。
事實是,
事實是,你把Wilson看得太高了。不管他想在你身邊什麼位置上,你想你都無所謂了。
這還是個悖論。而目前你根本不想去找出推翻的根據。
 

五天後找到了抗原相容的損贈者。你的病人再度輸血,無不良反應。他在三天後出院。
幾個星期後。你在自己的小窩裡,溫暖、安全、舒適。電視播放著《General Hospital》,患者死了,患者的媽媽哭著向醫師道謝,真是個好節目。你有六個小時沒彈出小藥瓶來。你決定開始玩籃球。
右手運球,左手運球,快速運球,交叉運球。哇噢,現在你的鄰居來抗議了。門鈴在響。
「我來了。」Wilson站在門外。「什麼事?」
「沒事。」你把東西丟給他。「你的東西。」
他接住那個小天使,仔細看看,開始露出笑臉。「我以為在車禍中遺失了。」
「現在救護員的服務好得很。」你弄不明白他怎麼把這小東西看那麼重。「還有,嗯,生日快樂。」
他抬眼,滿臉震驚。「別告訴我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
「那就看你怎麼想了。」你朝他齜牙。「進來吧。」
他似乎屏住氣息。那只是短暫、短暫的猶豫。「好。」他踏進來。
你關上了門。

End.
13,6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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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4

4

好消息是沒有腫瘤。沒有血栓。
壞消息是血紅素值下降,血壓值和體溫持續昇高。
患者背部、腹部一直有肌肉疼痛現象。
「交叉試驗和DAT結果是陰性,沒有不相容現象。」Cameron報告。「血庫做過檢查。沒有人為標籤疏失。細菌培養結果陰性。我認為是血管炎。」
「妳有沒有算過我們認為是血管炎,」你偏了偏頭。「最後卻不是的紀錄嗎?」
「我們已經排除其它的病因了。」Chase抱著臂。
「好吧,血管炎。」你把它寫在白板上。「什麼造成的?」
「抗生素?」Foreman稍微嚴肅點了。沒用他那『上帝啊他又在發什麼神經?』的經典表情,而是換上了『好吧搞不好真有其事』的臉。
「把一切歸因於抗生素對弗萊明可不怎麼公平。」你在欄位另一側寫上抗生素。「話說回來,他也只是因為懶得洗盤子才發現抗生素的。」(註1)
「病毒。」Chase咬著筆。「傷口在復原,這不算急性感染。但他在發燒,而且凝血時間變長了,我會認為是病毒作崇。」
「嗯。」你再度寫字,然後又寫下你的猜測。「難道就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嗎?」
「我們做過該做的檢查了。」Foreman問。「為什麼你就這麼喜歡DHTR?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嗎?」
看,大家都不信任你。你有點受傷了。
「我有第三隻眼。我有巫醫之手。我訂了一年分的《輸血》期刊。」你喀嚓喀嚓地玩著筆蓋。「理由隨便你們挑。所以我知道輸血的失誤並不如你們想像中的那麼稀有。」
「為什麼就不能只是血管炎?」Cameron發言。「自體免疫疾病並不是都有理由的。也許外傷的發炎促進了疾病的進程。」
你在最後一行寫下『自體免疫』,以免Cameron的腦袋爆炸。
「我們先暫停抗生素。給一點抗發炎藥物。Chase你去驗病毒。Cameron,送一份血樣去血庫,叫他們做HLA配型。」(註2)
「HLA?」Cameron張大眼。「那不可能……」
「妳要浪費時間跟我爭辯,還是去工作?」你不耐地揮手。
「呃,還有一件事。」Chase舉手。「血紅素再下降的話。我們得準備再度輸血。」
你咬了咬自己舌頭。思考著。
「先補充鐵劑。我們再等一下,看看藥物的結果。血樣抗體篩檢的結果有什麼抗體?」
Cameron看著手上的報告確認:「有anti-E、anti-Jka等抗體。」
「去找相容的血液備用。監測血氧濃度。」你走進自己辦公室。
醫生們走了。其中一位慢慢跟著你踱進門內。
你盯著她。搞不懂她幹麼不做好分內工作就得了。
而她瞪著你。好像你欠她五千元。不對,你欠的是Wilson。你彈了下掛著的吊飾。「有事?」
「有兩種器官以上病徵,應該優先考慮免疫系統疾病。」
「妳是進來幫我上免疫學的嗎?」你找出搖控器,打開電視。
「你在看電視。」Cameron雙手插在口袋裡。彷彿這很不可思議似地,重複一遍。「你在看電視。」
你瞅她。「妳的重點是…?」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停頓。「唯一的朋友。他在受苦對你沒任何影響嗎?」
我吃了雙倍分量的Vicodin。你在心底想。然後認為這是個爛答案。
「Wilson是我的朋友。」你想讓她快點離開。「不過他現在是我的病人。所以快去工作。」
她踩著重重的步伐走了。而你把血液報告從頭再檢閱一遍。
 

Stacy在病房裡。
你停下腳步,轉身在護理站找掩護。
他們交談,臉上都帶著微笑,她握著他的手,他輕輕抱了她一下。
喔,原來應該如此對待生病的朋友。
你繼續翻看那些無關緊要的病歷。盲腸炎,無聊。骨折,無聊。閃到腰,更無聊。
還是盲腸炎,以上帝之名這個國家的新生兒都應該先割除盲腸。
「你很無聊。」Stacy的聲音憑空竄出。「無聊透頂。而且那個念頭快煩死你了。」
你低著頭。女人都是火星人,而且有超能力。你掛上波瀾不驚的臉面對她。
「我以為妳已經在波特蘭。」
「是波士頓。」Stacy微笑。「明天的飛機。新的年度,新的地方,新的生活。」
「聽起來充滿希望。」你現在才理解從剛剛就充斥身邊的噪音所為何來。今天是跨年夜。
「我不想再見到你。但是──」她張了張口。不管她想說什麼,最後僅化為一聲嘆息。她把頭偏向音樂飄來的方位,略略聽了數秒。「探戈。」
你瞇起眼,嗅聞遙遠空氣中的音符節拍,每小節四個八分音符,許久未曾聽過了。
「我不太喜歡探戈。」Stacy猶豫一下。「不對,應該說是畏懼。交錯、掙扎、快速地移動,互相以對方為支點。要把重量交給對方,又要維持自己的平衡。」
「妳沒什麼舞蹈天分。」
「對。」她頷首。「Wilson是高手。」她沒說出口的是,『你也是。』
你手指握緊,又放開。你們在談論那些已過去的,永遠死去的金色時刻。你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轉到這裡來。Wilson曾經教過你怎麼走舞步。探戈基本上只是快走和慢走,他說。
你有五年沒看過他跳舞了。
她別開眼。「Wilson想要他的DNR。」
你盡可能露出食肉動物的笑臉。「他叫你來說服我。」
「沒錯。」
你啪地蓋上檔案。那個混蛋。
「只有在Wilson非常寂寞時他才是個混蛋。Greg。」她說,非常冷靜地,她重複你的名字:「Greg,拜託。」
「不行。」
「那是他想要的。」
「什麼時候別人給過我想要的?」你問。「不行。」
「你是他的醫療委任代理人。」Stacy說。「當他不能下決定時,所有選擇權都在你手上。」
「得完全信任一個人才會給他這種任務。」你看進她的眼裡。她背叛了你的信賴。當你每一次服下Vicodin時,就提醒你這件事。你不是責怪她,你責怪的是明知她會做出那個決定,卻還是把生命交託給她的自己。
「當他只能倚賴呼吸器生存時。」她問,忽略你明顯的暗示。「你會遵重他的意志,拔掉呼吸器嗎?」
你沒回答,用力抓緊了手杖。
「你能做到嗎?」
你的氣息變重了。你拿出藥瓶。
「你不行。他是你唯一剩下的了。」
你微笑,你的眼睛冰冷如鐵。「再見,Stacy。」
她離開了。
你靠著牆,開始計算,自1到100所有質數的總和。
 

這不管用。
完全不管用。
總和加到31時,你衝進病房內,怒氣沖沖,脈搏過快。你關上百葉窗簾,瞪著你的病人。
Wilson回視你,若有所思。「Stacy惹火你。她走了。」
「正確。」
「她是真的走了。House,如果你──」
「閉嘴!」你大步上前,走向他。他很蒼白,貧血的緣故,當然。不知為何那無血色的肌理讓你產生更多的憤怒,還有更多其它的東西。「閉嘴。」
你抓住他沒受傷的肩膀,俯身吻上他。他的嘴唇很涼,你強硬地撬開他,進入他,探索他。溫暖而柔軟的口腔,你噬咬著下唇邊緣。你以為自己不會有感覺,但並非如此。
你鬆開病人袍的活結,輕易地接觸到埋藏於衣袍下的肌膚。
他在推你,力道微弱。見鬼去吧。他想要的,你又不是給不起。你的手順著腹部滑下去,你咬住他的耳垂,你碰到了他──
Wilson輕輕抱住你,手指摸到你的頸背。那低溫的指尖澆了你一盆冷水。
他毫無反應。
你笑了,聲音乾澀:「你不想要嗎?」
他看著你,像在看著他最引以為傲的事物。「我想要,這正是我想要的。」他的額頭抵住你,正像探戈的姿勢。「但若這是因為Stacy……」
不。他怎麼會這麼想?你還喘著氣,欣慰地發現他也呼吸急促。你們沒把監視儀器弄出警報聲來真是奇事。
你不想失去他。
你不想失去他。Stacy說得沒錯。這念頭快讓你發瘋了。
你沒解釋這一切,僅在他耳邊低喃:「我想念你在我懷裡的樣子。」
Wilson教你怎麼跳探戈。他在你懷中,你的手在他背上,你們數著拍子,然後踩空,跌成一團。他的身體壓在你身上,而你有了反應。
那是令人震驚,尷尬,也許還有些無助的時刻。你並不覺得羞恥或有罪惡感,但這會讓Wilson感到可恥及罪惡感。你樂於觀察他驚慌失措,但不是在這方面。所以你裝成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不能同意你的DNR。」你說。「你沒有癌症,沒出任何事。那是失去所有的人才需要的東西。」他還有你。
他維持相同的姿勢,額際滲著汗。而你察覺到室內的溫度並不高。
「發燒,背痛,血壓高。」他說。「還有貧血。你找出原因了嗎?別告訴我我得了流感。」
你推開他,直起身體。當患者本身就是醫生時,真讓人火大。
「你不知道原因。而你是我的醫療委任代理人,我不能讓你走到那個位置上。」Wilson握著你的臂膀。他在發抖。「讓你看著我,決定要不要電擊,要不要拔管。我不能讓你決定要不要殺了我。這得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的聲音不穩,發抖的幅度增加,呼吸急促。你壓住他的脈博,速度快得要彈開你的手指。他在冒冷汗。
你抱住他頹倒的身體,在警報器響起的同時按下呼叫鈴。
你的病人正在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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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3

3

「38歲男性。」你把病歷扔到桌上。「車禍外傷。單純性骨折。開放性骨折。脾臟破裂。術後四天,發生急性視力障礙。CT顯示視網膜動脈發炎。經高壓氧治療後有明顯改善。有發燒現象。現在,」你拉開椅子坐下。「鑑別診斷。」(註1)
三位醫生互相交換視線。
Foreman攤了攤手。
「什麼?」你把腳蹺到桌上。血流及重力讓你經常得抬高腿部位置──雖然大部分人總是視之為自大無禮的舉動。「你認為我們的默契好到一個手勢我就知道你的意思?這代表?……」
「這是一個症狀。」Foreman沒有給你講完的機會。「或是後遺症。」
「哇,如果有人告訴我骨折後遺症是失明的話,相信我開車一定更小心。」
「急性視網膜動脈發炎,動脈阻塞。這是身體壓力過大會出現的症狀。長期熬夜,大量酒精,連營養過剩都有可能。」Foreman聳聳肩:「我們都知道Wilson醫生工作超過負擔,還有車禍的撞擊。」
「聽起來你好像檢查過他的打卡紀錄似的。」
「這是我的意見。他還需要高壓氧治療,但可以復原的。」Foreman沒用什麼冒犯的字眼,不過態度說明一切。
「你覺得我大驚小怪。」你說。「你覺得這不過是一個有慢性低迷躁症的醫生的疑神疑鬼。而且既然患者是這個醫生的朋友,你覺得他會更神經兮兮。我想提醒你一個事實;失去一條腿還有可能繼續幹醫生,但失去眼睛,我們的腫瘤科主任絕對是報銷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病灶,我們最好找出來。」
一陣沉默。而你好奇為什麼他們都在這兒。這是耶誕假期,三個人都坐在這兒忍受你的脾氣。這是無私的同情?還是他們真的無家可歸?Chase沒有值得團聚的親人。Cameron可能和家人交惡──因為她令人厭煩的憐憫心?而Foreman──可憐的Foreman,老是認為只要他夠努力就能撐起地球,他忘了還需要支點。
你開始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糾纏了。這不是好預兆。這表示你快抓狂了。
Cameron清清喉嚨:「血管炎。」
「他的血壓太高了。也許,」Chase低頭看著檢驗報告。「有血栓?」
「一個才大量出血過的病人?」你質疑。「通常醫生沒什麼好診斷時,就會說血管炎,」你想了想。「或過敏。」
Cameron頭低了點。你想到她在Wilson床邊放的祝福卡。好吧,接下來十分鐘內你會停止對她的冷嘲熱諷。
「好,」Foreman決定來點挑戰。「癌症?」
「所有癌症指標正常。」
「那你喜歡什麼診斷?」Chase問。
「DHTR。」你說。「遲發性溶血輸血反應。」
「可是我們做過交叉試驗了。」Chase翻到病歷。「輸血前、輸血後的結果都是相容的。還有抗體篩驗,結果相容。」
「也許是感染。」Cameron說。
「當有兩種抗生素正在他體內時,感染不是我的優先考量。」這是對待創傷病人的標準程序。你放下腳。「Wilson抱怨背痛。」
「他出了車禍。」Chase聳肩。「算是被痛打過一頓。你覺得背痛或肌肉痛會很不正常?」
「呣。血紅素值偏低。」你像個挑剔的老姑婆。
「它很正常。」Foreman開始想噴氣了。
你將前額抵著拐杖。「做一個腦部血管造影檢查,給一點抗凝血劑。抽一點血培養,看看有沒有感染。還有MRI,整個軀幹部位,每1公分掃描一張影像。我們要先排除腫瘤的可能性。還有,交叉試驗、抗體篩檢還有DAT,全部再做一次。」(註2)(註3)
你甚至沒抬頭看他們的表情。
過了一分鐘,三位醫生沉默地走出去了。你納悶他們為什麼沒抗議,然後又想,他們何必浪費時間?接著回到你不想面對的問題上。
你得去見病人了。
 

「我不喜歡MRI。」Wilson深思地說。
「而我不喜歡變成病人的醫生。」你說。「怎麼?上次和Genny在MRI裡面亂搞時被抓到?」
「MRI總是報告壞消息。──醫院內沒有叫Genny的護士。」
你稀奇地看他:「喔,那CT和X光片怎麼了?它們就對你比較溫柔?我還以為他們給你主任的位置是因為你22歲就拿到了M.D.,而不是因為你幼稚。」(註4)
「我不喜歡Gd顯影劑的味道。CT和X光,」Wilson舉起手指強調。「你們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檢查的。」
「我沒叫你把它喝下去。」
Wilson微笑了,是那種有時讓他看起來還像男孩的笑容。「你怎麼知道我沒喝過?」
這真的讓你沒話好講了。雖然你早知道能和你成為朋友的人絕對是個怪胎,但你總是會被Wilson出奇不意的舉動狠打一記。
「你知道他們用什麼故事來嚇唬醫生。」Wilson說。「醫生總是死於自己擅長治療的疾病。」
「那你應該選心臟外科。心肌梗塞,五分鐘就再見。」
「那時候我太年輕了,他們不讓我選外科。」Wilson繼續喋喋不休。「而且每個腫瘤科醫師都知道那個驚悚故事。」
「哪一個?」
「X光片判定你只是在肝臟有個小硬塊,等外科打開來一看,三分之二的肝臟都已經發白冒泡了。」
「老天,救命啊。」你想去查查他的醫學院老師們都是怎麼誤人子弟的。「Wilson,只是個MRI,只是塊大磁鐵。你非得讓我把你打昏放進去嗎?」
Wilson疲倦地以雙手揉著臉。「DHTR?」
「有可能。也許是感染。」
「那是血栓?」
「如果是,肝素會解決掉它的。」
「最可能是癌症。」
「有那麼多種可能性你為什麼偏偏選這個病因?」
他聳肩:「因為這個國家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會罹患癌症?」
「我最討厭公衛統計學。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和你廢話?」
「給我個理由。」他說。一個堅持衣櫃裡有怪物的孩子。
你把手杖掛在左臂,右手中指比了個國際性通用手勢。「怎樣?有幾根手指頭?」
缺氧所導致的視力遽減在治療下回復,之後還會慢慢退化,要再經過為期三十天的高壓氣療程,視網膜細胞才能回到健康狀態。目前為止,你的患者還處在視力昏暗期。
Wilson笑了。「這是個暗示嗎?」
你鬆開手,幫他拂開垂落額前的頭髮。
死亡,躲在櫃子裡的怪物。你沒辦法告訴他這個怪物不存在,每個人都知道那東西就在那兒。他的第一個病人是惡性肉瘤,花樣年華的十六歲少女,癌細胞僅花了三個月時間就爬滿了她的上肢腹腔部,她死亡的樣子慘不忍睹。他告訴你這段歷史時,眼睛在微暗的光線下閃動。你不免設想年輕的Wilson醫生是否對她有某種浪漫情愫。無論如何,那成了他恐懼的來源,成為他一生戰鬥的目標。
James Wilson,也許比任何人都還畏懼癌症,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它。
「當成是為了我吧,幫我個忙。我喜歡DHTR這個病因。」
「那只有不到十成的發生率。」Wilson沒有避開你的指尖。「你迷上我了,承認吧。現在我是一個未知病因的病人了。」
你彈他額頭。「下午兩點,別遲到。」
「House。」
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我的醫療委任代理人。你知道吧?」
你沒回答,用力關上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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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2

2

「他衝出車道,被一台旅行車攔腰撞上。對方駕駛沒事。酒精測試在正常範圍內。」Cuddy把病歷甩在桌上。「幸好不是直接撞擊駕駛側。斷了三根肋骨,左上肱骨。髖骨裂傷。他們摘掉了脾臟。肺部有水腫現象,不是什麼大問題。安全氣囊狠狠揍了他一拳,我們在觀察有沒有腦震盪。他差點捱不過去。」
「為何?不過是斷了幾根骨頭。失去脾臟是有點悲傷,以後小心別染上疱疹就沒問題。」你斜身越過護理站的櫃枱,在筆筒內翻找油性簽字筆。「我還打算寫滿他身上的石膏呢。」
「他簽了DNR(拒絕搶救同意書)。」Cuddy冷靜的聲音穿透你的大腦。
你停下,怒視著她。
「他早就準備好了。」她抽出那份同意書。「拒絕CPR、人工復甦、插管。手術過程中血壓和心跳一度減緩。」Cuddy看起來很疲憊。「幸好我們用不上CPR或電擊。」
你當然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如果那時候心跳停止,你們連放一根手指到Wilson身上為他施行急救都不行。
你氣壞了,想出去找個人揍一拳,或是對月亮吼一吼。
所以你把那張紙給撕了。撕一次、兩次、三次。
「嘿!你沒有權利──」
你威脅地舉起手指:「妳別管這件事。這份DNR過去不存在,現在也不存在,將來也不會出現。」
Cuddy似乎想抓起高跟鞋狠狠敲你,但最後她只是放棄地嘆氣。「我通知他妻子。他們家沒人接電話。」
「也許她決定把那房子給賣了。」
Cuddy臉上浮現出『又來了?這是第幾次了?』的表情。「所以只有你能照顧他了。」
你從鼻子裡哼聲:「妳對一個老瘸子要求太多了。」
「當這個老瘸子病倒的時候又是誰在照顧他呢?」Cuddy把檔案硬塞給你。「你有個新病人了,House醫生。」
「一點也不有趣。」你嘀咕著。女人就是喜歡玩這套把戲。
「House。」她叫住轉身要走的你。你回頭,看到她臉上寫滿憂慮。上一回你看到她這個表情時,是新生兒部門發生群聚感染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你認為他會……他是想自殺嗎?」
「在我用Vicodin殺死自己前?門都沒有。」
你把詞句像扔石頭一樣丟下後離開。不。你不認為Wilson會考慮自殺。但從你的住處到醫院僅一小時的車程,多出來的時間他會去哪裡?又能去哪裡?
你想不出來。
可以去找出來。
 

天使從Wilson的大衣口袋內掉出來。你撿起來,再看看其它從衣物內掏出來的東西。Wilson加了十加侖的油、咖啡外帶、雜誌兩本。你拿起這些收據仔細研究,沒發現Wilson還能再去哪個地方耗時間。那些CSI們是怎麼從收據抓出兇手的?肯定有鬼。
隔壁會議室很安靜,三隻小鴨去看門診了。當然,原本是你的門診。好友出了事,你煩惱得無心工作。小鴨們滿心不情願地執行任務。
「你連半隻腳都沒踏入Wilson的病房過!」Foreman抗議。
「當然。他現在是病人。」你理直氣壯。「我一向不和病人會診。」
「呃,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Chase在出去時對同僚們說。「有這樣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
好評語。你暗暗贊同他的話。這就是你不想開除他的理由之一。
但你還是知道Wilson生理狀況的每一項數據。傳送小弟永遠不敢踏入門診部主任的辦公室。檢驗報告每天一次從門縫底滑進來,活像間諜片的情節。而你早打了電話給檢驗部門,勒令有任何異常狀況要用傳呼機告知你。
已經四天了。血壓正常,心跳正常,持續輕微的發燒,血小板值稍高。對剛失去脾臟的人體還算正常。
你把球向上拋又接住。吞下一顆Vicodin。
好吧,四天了。夠久了。
你站起來,拄著拐杖向病房出發。
 

Wilson在看病歷。老天啊是哪個豬頭拿給他的?這家醫院缺醫生到這種地步嗎?
他的目光飄過來,定定地看你。
「順道經過,想起來還沒在你石膏上寫字。」你亮出簽字筆。靠近觀察。「哼,好位置都讓人佔光了。」
〝早日康復〞、〝住院生活愉快〞等廢話寫滿了手臂上的石膏。還有粉紅色的愛心呢。肯定是年輕的護士。
「算你走運。」你悻悻然地套上筆蓋。「我本來想寫上『只有笨蛋會把車開到對側車道上』。」
「這倒沒錯。」
「不過我還是想不通,Wilson醫生。」你用一種做作的腔調當武器。「從我的住處到醫院開了快三個小時還沒到?你的車沒油了?半路遇到攔車的美女?順便講一下,我現在是你的主治醫生,禁止你從事任何工作。」你搶走檔案夾。
Wilson翻了翻眼。「我知道你很生氣。」
「生氣?」你抬頭想想。「這個字眼不好。不如說我很火大,憤怒如野火燃燒──」
「好吧,我去了教堂。」
哇,真天才,真想不到──
「你去教堂?」你提高聲音。「何時開始你變成不是猶太人了?」
「我沒有參加彌撒,我只是……」他變得深思起來。「我只是看著。看那些蠟燭,看那些人,還有聖歌……挺有意思的。」
有那麼一剎那你被罪惡感淹沒。你早知道他不是個善於獨處的人,而節日又是種易於突顯寂寞的可惡行銷品。
「總之,後來我準備回醫院。」Wilson用手摸了摸頸後。「有一隻狗突然從車道上閃過──」
「好吧好吧,然後你剎車、打滑、碰。」你接完。
你們兩個互相瞪眼。
「你不是為了這個生氣。」他慢吞吞地說。
「不是。」
「所以你是為了那個。」
「那個?」你挑高了眉。
「DNR。」
「正確答案。」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好氣的。」
「我沒有嗎?」你真想把他搖到清醒為止。「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晃著一張自殺宣言,你說這不關我的事嗎?你那張DNR已經消失了,去壁爐裡找找搞不好還有殘灰。既然現在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你也別想從我這裡再得到DNR。」
你的肌肉緊張。幾乎是下意識地,你又吃了一顆Vicodin。
Wilson注視著你,嘴角微屈成一種古怪的弧度。
「最好的朋友。」他微笑。「真是榮幸。」
「對,可不是什麼好事。」你認實地回應。
「別擔心,你是我的遺產繼承人。」
「別告訴我你的債務比遺產多。」
Wilson還是微笑,然後微笑慢慢凝結,縮小,至於消失。「我們從來沒討論過這個。我們討論別人的死亡,卻沒討論過自己的。」
你低下頭,搖了搖手杖。「我算是死過一次了。」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不討論的原因。」Wilson輕聲說。
你們都沉默了。你想說服他放棄。但你呢?你也曾想過,不是完整地活,就是完整地死。你從來不想要中間值,最後你只得到中間值。為此你恨每個牽涉其中的人。
「House。」Wilson用一種你從沒聽過的聲音叫你。「現在幾點?」
「差十分鐘是十四點。」你看著手錶。
他微點頭。「那,我想我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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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House MD | Angels Above | 1

1

Wilson看到那個懸在天花板燈下的天使吊飾時,著實笑了好一陣子。
你數了十下,才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清掃的女士決定給我一個耶誕驚喜。她把這裡變成一個巨型聖誕樹,我一打開門還以為走錯房間。」
可惜她忘了加一個祼體兔女郎。你花了足足兩小時,才把那些垃圾拆下清掉。剩下這個高高在上的蠢天使。你可不想也弄斷另一條腿。
Wilson還沒止住笑:「你一定給她很多小費。」
「是啊,足夠讓她以為我喜歡這東西。」你用拐杖戳戳那小傢伙。天使晃了晃,寬容地微笑。
「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邀請我來晚餐了。」
「是啊,聖Wilson,當個好心的撒馬利亞人,幫我把天使抓下來。」
Wilson放好紙袋,捲起袖子,朝廚房走。「等我們吃完晚餐,看完你租的爛片,然後──再看看我心情好不好。」
你聳了聳肩,總得讓他有復仇的機會。你把手杖靠在茶几旁,一跛一跛地走到電視前,放入DVD。
Wilson帶著酒和餐具回來。
你們坐下享用有點遲的晚餐。
食物不錯,電影也還可以,該有的都有。有猛男美女、恐怖分子、飛機呼嘯、槍戰激烈。那個拿下奧斯卡影帝的傢伙半途就蹺辮子了。莫名其妙。
「為什麼不看電視節目?」Wilson問。
「因為我不想看《耶誕頌歌》或是《我會在聖誕節回來》──你不覺得這像恐怖片的名字嗎?──或是《杜立德醫生2》。為什麼他們每年的今天都要播放爛片?」
「今天是平安夜。」
「喔對,」你朝頭上舉了舉杯。「生日快樂,老傢伙,在上面折磨世人還愉快嗎?」
Wilson翻了翻眼睛,無可奈何。
你喜歡看到他這個表情。
電影繼續播放。核戰危機、砲火交織、壞人死了,好人成為英雄,世界和平。
「最後的告白遜斃了。」你評論。
「是喔。」這是Wilson式的〝不予置評〞。
你轉頭看他,正好逮到那雙偷窺的棕色眼睛。你玩興大起,不讓他的視線逃跑。「你不以為然?那來試看看……你和我,我們是兩個人。二是個質數,是個幸運數字。所以,」你的聲音低沉:「所以,我們兩人在一起會非常幸運。」(註1)
他沒有反應。你們的目光膠著,剎那間你彷彿看到希望。火花轉瞬而逝,你看到的還是一片憂傷。
他的眼睛飄了一下。「我的意見和女主角一樣;直說你愛我就夠了,遜腳。」
於是你們都笑了。
「你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這個嘛,」他聳肩:「我結了三次婚。」
「得了,DHA理論(dreams, hopes, aspirations)(註2),我聽過了。」
「它很有效。」
「那些被你感動的女孩最後怎麼了?」你嘲笑他:「成為Wilson夫人,然後成為〝非〞Wilson夫人。一切回到原點。說真的你當初到底是怎麼講的?」
他十指交叉,靜靜坐了一會兒。銀幕上的片尾播放簡直是沒完沒了。他說:「惡水上的大橋。」
「什麼?」
他揮下手。「當你感到失落,不被接納。當你流落街頭。當夜色深沈,我會安慰你。為你分憂解勞。當黑暗來臨,苦難遍地,像惡水上的大橋,我將伏下。」(註3)
「唱得真好聽。」
「謝了。」
你有點不知道如何接話。當那個帶著些微貴族腔調的嗓音唱歌時你就會居於下風。「所以你真的說過?對Melissa?對Julie?還是那個…第一個叫什麼來著?」
「Cath。沒有。我不說愛。愛……是個說出來就會消失的字眼。」
你想了想。狐疑他的家人究竟是做了什麼好事?導致這樣一個各方面都算是正直的傢伙,在愛情上如此怯懦。
「所以剛剛那個只是冷笑話?」
「我用行動表示。可以嗎?」他給了你一個白眼。接著站起來伸了下腰。「好吧,該是把天使拿下來的時候了。」
好一個逃避話題的好方法。
如果你沒繼續追問下去你就不是Gregory House了。你幫他扶著梯子,看他小心地爬上去。
「所以你陪伴在她身旁,守護她,鼓勵她。故事的結局如何?」
「什麼都沒有。」他開始拉扯吊飾的繩子。「她是怎麼鈎上去的?」
「天曉得。」
「等一下……」他盲目地在燈飾上摸索。而你開始擔心他掉下來會壓在你身上。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House,有時候你得學會裝嚨作啞,讓秘密沈在水底下才行。」
「那太無聊了,永遠也學不會。」
Wilson嘆口氣,手還舉在頭頂上。「那個人並不知道。而我滿足現狀。行了吧?你的管家到底怎麼把吊飾弄上去的?」
輕微的鳴響,燈熄了。
「好極了。你把我的燈弄壞了。」
「我只是把燈泡轉鬆。」Wilson辯解。「好了,拿下來了。接著。」
你伸手。他下了一階,卻不小心踩空。情急之下你扔了拐杖,兩手扶住他。
天使掉到地上。沒人理會。起居室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廚房的夜燈。
你抓著他的手,感覺到他使勁地想重新恢復平衡。他的呼吸在你頭上,在你臉上。急促、高熱、像蜜一樣黏膩。
手指交纒的感覺不錯。說不定身體交纏的感覺會更不錯。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是科學原則。
然而,你說,「不。」連自己不要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不。」你又再說了一次。
凝結的時間消散,手鬆開了。你感到他再爬上去。數秒後,光明重回起居室。
Wilson安靜地把梯子搬回原位,收拾東西。你看到地上的天使,嘆口氣撿起手杖和那吊飾。
直起身的時候,他正看著你。他總是那樣看著你,憂傷、喜悅、眼底有理解的光。不像其他人,你會看到同情……甚至是憐憫。只有他的眼光不變,不管你是否失去了半條腿。
很好。Wilson常數。數字中你永遠可以信賴常數。
「我該回去了。」Wilson說。
回哪?你想。回那個法律上已非你妻子的女人所在的房子?
喔,對了。你想到。他會回醫院去,窩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
「好吧。」你不甚莊重地對他晃晃吊飾。「這個,謝了。」
「你欠我一個病例。」他指指你,穿起外套。「你打算丟了它嗎?」
「沒錯。」
「拿來。」
「什麼?」
「拿來。」他的手還朝你伸著。
「想不到你的嗜好這麼低級。收集玩偶?芭比娃娃?」你把天使扔過去。「可悲的失婚中年男人。」
「誰找到就是誰的。」Wilson說。「是我爬上去的。」
你揮了揮手。好吧,算他贏。他拿起大衣。
他的背影在開門前停止不動。你等著他說話。
「那麼,聖誕快樂。」他說。
你點了點頭。你不說類似的話,何況對一個猶太人祝福耶誕也太荒謬了點。他走了。你靜靜佇立良久,直到重力把痛感拉到你麻痺的右腿上。你打開藥瓶,服下今天最後一顆Vicodin。
事實是,
事實是,你把Wilson看得太高了,只能把他擺在朋友的位置上。
這是一個悖論。不過你還沒能找到推翻的根據。你聳聳肩,給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沙發上,想著所有大於二的質數都是奇數;而大於二的連續質數之間的差數,必然是偶數。
世界上的確有顛撲不破的法則存在。你想著。然後在酒精和Vicodin聯合擊倒你之前爬上床。
電話在三小時後響起。你打散了鬧鐘之後,才接起話筒。是Cuddy。
「House。」她只說了個開頭,接著像突然得了失語症似地沒了聲音。
你不耐煩地咆哮:「Cuddy醫生,如果妳想來場火辣的電話性交,本店已經打烊了。改天我們再約時間——」
「是Wilson。」Cuddy打斷你的自以為是。「House,是Wilson。他出了車禍。」
見鬼。在你摸黑和長褲上的拉鍊奮戰時想。有些法則還真會在一秒鐘內顛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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