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大雪在窗外紛飛。
你戴著耳機,實際上沒播放音樂,只是在表示『滾開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吧別來煩我』。
這間醫院中只有兩個人不吃這套。一個在病床上,一個在你面前。
「你在幹麼?」Cuddy問,問到第三次時,她說:「你如果不拿下那副沒聲音的耳機,這邊的iPod就是我的了。」
你抬眼。你的iPod被當成了人質握在她掌中。於是你扯下耳機。
「幹麼來煩我?」
「因為,」她攤了攤手。「你沒看門診?」
「現在門診已經結束了。」
「好吧,你在幹麼?」
你把書本扔給她。「如果妳想要iPod,或是想玩數獨遊戲,就直說。男人不會喜歡拐彎抹角的女人的。」
她白你一眼,仔細看了看書,皺起眉:「這和我玩的不一樣。」
「這是填質數的,九宮格要填滿某段數字範圍內的質數。」
「OK。」她再翻了翻。「你把高等級的都做完了。」
「所以現在那本書是妳的了。」你從抽屜裡拿棒棒糖塞入口中。
Cameron坐在電腦前,也許又在幫你回信,也許在上約會網站。Foreman在玩字謎遊戲,他思考某個字已經超過兩分鐘了,你不會提示他的。Chase不見人影,去上廁所了,大概。
Cuddy放下書。看起來憂心忡忡。「我討厭質數。」
「妳解不出來?拜託,我留下入門級的給妳欸。」
「不是。」她瞪你,稍微降低聲量。「我討厭質數,孤單的數字。」
為何大家突然都傷感起來了?
現在是新年假期,病人變少,門診減量。他們應該去休假,去隨便什麼地方曬太陽,尤其是Cuddy,幾乎每個假期她都待在醫院內。他們都圍在你身邊,假裝忙錄實際上無事可做。他們看著你的樣子好像你隨時會垮掉。Cuddy的臉上寫著『沒錯,我知道他會碎的。上次是Wilson把他再拼回來的。這次我得看著,以免他炸開來時血弄髒我的玻璃。』其它人的表情或多或少和Cuddy相仿。
………………
也許不是,也許你就是喜歡把別人往邪惡的方向想。你是個經年累月在疼痛中打滾的瘸子,正在一點一滴失去你的人性。你尊敬Cuddy,這是真的,她有當面甩你巴掌的膽識,在這個充斥雄性荷爾蒙臭味的醫學世界中,她有亞馬遜女戰士的作風,性感及勇敢。
甚至,如果你願意承認的話,你也挺喜歡你的小鴨們。
喔糟,你發現你開始那種〝上帝如果我是個乖寶寶那我就能保有一切〞的階段了。你咬碎棒棒糖。
你知道自己的診斷是對的,打從心底深信不疑。不管Foreman的表情,不管Cameron對腎功能下降而導致的休克多麼不安,不管Chase報告血紅素接近下限值的抗議聲。你知道你是對的;你堅持停用抗發炎藥物,把再度輸血的建議扔進垃圾筒。
你們在等檢驗報告。
他們等著你崩潰。而你等的是下一步治療的依據。
來了。
公文袋咻地從門縫底下滑入。你瞥見推車的影子快速劃過。逃得可真快。
每個人都暫停了一下。這種時候觀察人類最是有趣。
在某個人來得及站起去撿那紙袋之前,門打開了。純潔的Chase走入,一腳踩在公文袋上。
你不耐地告訴Cuddy:「要嘛你去叫那孩子把公文好好放在我桌上,要嘛妳弄個信箱來。我不想每次都看到個腳印在生化數據上面。」
Chase已經拿起報告來讀,因此沒人理會你的咆哮聲。Cuddy走過去一起看報告。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貓咬了你們的舌頭?」你把下巴抵在拐杖上。「願意和我分享你們的小秘密嗎?」
「我只是在猜,」Chase慢吞吞地說。「你有沒有在祈禱。」
「沒有ANCA(註1)。癌症指標,陰性。HLA配型不合;這是必然的,一定會不合。」Cuddy說。「但現在交叉試驗出現了溶血現象。」
「什麼?」Cameron過來搶走報告。
「所以我是對的。」你宣稱。你太喜歡這些詞句組成的音調了。「輸血後七天,我們的病人產生溶血反應。典型的DHTR。」
Foreman在搖頭,或是在嘆氣。
「但成熟的紅血球不會有引起排斥反應的HLA抗原。」Cameron的聲音在半途斷掉,她讀著報告:「他出現了新的抗體。」她放下手,沮喪地看著你。
「嗯。病人有重大創傷,這使他的身體處在異質反應的階段,表示他的免疫系統開始警戒起來了。接著他輸入大量血液,免疫系統知道不對勁,但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勁,於是在平時有壓力的地方引起發炎反應。某方面而言妳是對的,Cameron。免疫系統後來終於發現攻擊目標了。」
「所以現在他的腎垮了。」Chase說。
你搖著頭站起來。「那不是問題。各位女士先生,問題在病人一直沒輸血成功。」
Cameron點著頭:「我去找HLA抗原相容的捐贈者。」她很快地走出去。
沒其他人移動。他們看著你,你瞪著他們,拿起背包:「幹麼?」
「我想應該要有人去告訴Wilson醫生。」Cuddy回道。
「不是我。」你一拐一拐地走向門,推開。「我要回家了。下班時間。」
Cuddy追出來,她走在你身邊。你不免想到平常這是另外一個人的位置。但她追不上你。這很奇妙,你是跛子,她是穿高跟鞋的戰車。但她總落後你半步。
「所以你要去哪裡?」
「回家。」
「你按了往上的電梯。」
「也許我只是想一道去妳的辦公室,完成上次我們沒結束的事。」
經過的藥劑師一臉詭異地注視你們,稍微地拉開距離。
Cuddy甚至懶得拿出無奈的表情。「幫我祝福Wilson早日康復。」她輕拍你的手臂,放棄等電梯,轉身走上樓。
這下可好,每個人都很情緒化。真怕哪個路人甲跑來抱著你哭。
你踱進病房。
「有好消息和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你問Wilson。
他的焦點茫然地定在空中,隨即慢慢露出微笑。「你知道原因了,而且你是對的。」
「我總是對的。不是叫你寫下來了嗎?」你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腳蹺到床上。
「你鬆了口氣。對吧?」
「對,總算擺脫對你的迷戀。我們可以一拍兩散了。」
Wilson轉動著眼睛:「那壞消息?」
「我幫你找到新住處。」
Wilson沒問這資訊有何壞處,只問:「哪裡?」
你把紙條遞給他。他瞇起眼讀著。
視力還沒恢復。你觀察著其它數據,在病歷加上註記。
「我認得這個地址。」他終於說。「除了樓層以外,看起來跟你的完全一模一樣。」
「事實上,就是我家樓下。」
他看著你,思考著。
「原來住的人怎麼了?」
你聳聳肩。「他們發現更好的居住環境。」
「你做了什麼?亂按門鈴?在樓上打籃球?把垃圾丟在他們家門前?」
「Cooley夫婦,」你十指交叉。「深受過敏性鼻炎之苦。他們準備搬到西岸,加州、陽光、迪士尼,還有健康。為什麼每個人都認定我是個毫無人性的混蛋?」
「因為你是。看來有個醫生給這對夫婦免費的諮詢。」Wilson揚揚手中紙條。「我會考慮。」
「很好。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當你搬家時……」
「我不會奢望你幫忙。」
「想都別想。另外一件事我也不會幫忙。」你微笑,說:「DNR。」
他的笑容僵住。你們無言對視。
你想,這樣就夠了,也許用不著說出來。不對,該死的,你不能指望Wilson能理解每件事。
「沒錯,我是你的醫療委任代理人。沒錯,必要時我得下殘忍的決定──如果那是你想要的話。」你長長地吸氣,再慢慢地吐出。「你就讓我決定吧。我可以負擔這種事,還有後續的結果。畢竟,」拐杖在你指間轉著圈。「我只是跛了,又不是死了。」
Wilson很安靜。你看不清楚他背著光的臉,也不需要看。
你停止玩拐杖。
「那,」他說,手指輕輕拂過,碰到你指間薄薄的肌肉。你從不知道他這麼會挑逗人。「我算是得到我想要的。」
是啊,算你走狗運,好傢伙。
你反手握住他,一點也沒有急著回家的念頭。
事實是,
事實是,你把Wilson看得太高了。不管他想在你身邊什麼位置上,你想你都無所謂了。
這還是個悖論。而目前你根本不想去找出推翻的根據。
五天後找到了抗原相容的損贈者。你的病人再度輸血,無不良反應。他在三天後出院。
幾個星期後。你在自己的小窩裡,溫暖、安全、舒適。電視播放著《General Hospital》,患者死了,患者的媽媽哭著向醫師道謝,真是個好節目。你有六個小時沒彈出小藥瓶來。你決定開始玩籃球。
右手運球,左手運球,快速運球,交叉運球。哇噢,現在你的鄰居來抗議了。門鈴在響。
「我來了。」Wilson站在門外。「什麼事?」
「沒事。」你把東西丟給他。「你的東西。」
他接住那個小天使,仔細看看,開始露出笑臉。「我以為在車禍中遺失了。」
「現在救護員的服務好得很。」你弄不明白他怎麼把這小東西看那麼重。「還有,嗯,生日快樂。」
他抬眼,滿臉震驚。「別告訴我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
「那就看你怎麼想了。」你朝他齜牙。「進來吧。」
他似乎屏住氣息。那只是短暫、短暫的猶豫。「好。」他踏進來。
你關上了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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