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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1811年11月28日,貝多芬發表了最後一首鋼琴協奏曲,第五號降E大調鋼琴協奏曲,由約翰‧史坦納擔任鋼琴獨奏,在萊比錫得基凡劇院演出,結果非常成功。
同樣的曲目,1812年2月15日在維也納的肯特納城門劇院演出,由徹爾尼擔任演奏,但卻未獲好評。
 

 

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第二樂章由極弱展開。悠揚的,如作夢般的弦樂。我維持著慢板的速度,腳下打著拍子。
幾乎無法察覺的,鋼琴加進來了。我要輕盈的,清楚分明的音符。
音符是很清楚,但太大力了,小節間的連句也不夠圓滑。
這和平常的水準差太多了。我惱火地敲譜架。
「停停停!你不行,給我下去!」
被我用指揮棒指名的定音鼓手安哲羅如蒙大赦,急急從椅子上離開。因為多少學過一些鋼琴,第二樂章也用不到定音鼓,我才叫他坐在鋼琴前,讓樂團的排練能夠進行下去。
還是不行。我不要求他的演奏能像卡爾那樣色彩豐富,最起碼別把鋼琴當鼓敲吧?
「大師啊,我是定音鼓手,沒有把鼓當鋼琴彈就不錯了。」
「少耍嘴皮子!」說起來這都是我那個笨蛋徒弟的錯。「去找卡爾的人呢?回來沒?」
「還沒。」首席提琴手小聲回答。
第二場演奏預定於黃昏開場。雖然昨天的首演未獲好評,還是得演出排定好的演奏會。堅持將分內之事完成,是成為專家的基礎。
曲目是鋼琴協奏曲。最重要的鋼琴演奏者沒來,這叫樂團怎麼練下去?
「膽敢蹺我的排練……」我折彎了指揮棒。「那傢伙想被我逐出師門嗎?」
這次沒有人敢應聲。
「大師!貝多芬老師。不好了!」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衝進我耳內。
我皺起眉。連日漸耳背的我都覺得吵鬧,可見這聲音有多不協調。
「安靜點,法蘭茲。」舒伯特負責去找卡爾。他這反應在我意料之外。「怎麼回事?」
舒伯特這小胖子喘吁吁的,好不容易擠出話來時──
「老師…老師……您叫了我的名字耶……」
這小子竟然一副感動到快哭出來的樣子。
「胖香菇,卡爾在哪裡?」我快發飆了。這個也是那個也是,關鍵時刻全都靠不住。
「他、他被大公請走了。」
「什…!哪個大公?」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在維也納,說的就、就是魯道夫大公啦。」舒伯特結結巴巴地說:「卡爾他家裡人說,昨晚大公送邀請函,希望卡爾中午能到他的宅邸去。」
「叫他去,就乖乖的送上門了嗎?」我並不想吼人,看到團員們都往後縮一步,才發現自己聲音太大。
「怎麼辦……卡爾從昨天開始就直嚷著要找大公算帳。萬一他一時衝動,做出什麼蠢事……」
卡爾真該慚愧,連小他五歲的少年都能說出這番話。
我抓起外套:「小胖子你去坐在鋼琴前指揮,繼續排練。在我把卡爾帶回來前,三段樂章都要練過一次。」
 

 

當今奧地利皇帝的弟弟,維也納的魯道夫大公,我的贊助者,同時也是弟子和好友。
雖是貴族,卻不惹人厭;態度任性,舉止卻有節制;待人溫和,有時卻摸不透他的真意。
用不著提醒,我也知道自己交往的友人個性都很古怪。仔細一想,我是當中最怪異的。感謝神讓我生於啟蒙時代,免於遭受中世紀教士的恐怖迫害。
魯道夫和卡爾處不來。平時不相往來也就罷了。昨日第五號協奏曲於城內首演,卡爾的演奏意外地遭到惡評。樂評們對我的樂曲結構極力頌揚,對卡爾卻極盡刻薄之能事。
──怎麼回事?這簡直倒反過來了嘛。
一年到頭都有評論者批評我的創作結構沉悶無聊,和聲亂七八糟。然而,卡爾自十歲起,就是位一流的鋼琴演奏者。人緣也比我這個老師好得多,他的演奏縱有缺憾,也不至於被批得一文不值。
反常的現象背後總有人為因素。沒過多久,我就得知惡評的出處緣於魯道夫大公的授意。
卡爾自然是氣到跳腳。
──看不順眼的話就避開。為何一定非得挑起鬥爭不可?
我在馬車內大聲嘆氣,頭痛不已。人類的幼稚天性就是所有紛爭的來源,難怪這世界永無寧日。
 

 

門房並未如預期地攔住我。反而熱烈歡迎我:「閣下吩咐,大師到時要儘快請您進來。」
看來我是被人算計了。
我不理會管家,大步向琴室走去。那裡也是上課的地方,我很熟悉。
「老師的音樂會流芳百世。不需要閣下您多管閒事!」
卡爾的聲音讓我在半掩的門前停下腳步。
「不只是維也納的徹爾尼,而是歐洲的徹爾尼。卡爾,你不想試一次嗎?只要一次……」
「不用。──請放開您的手!」
大公似乎又說了什麼。我沒聽見。
「您就這麼想被我揍嗎?……」卡爾又叫起來。
這下子可不得了。我趕緊把門推開,快速衝入琴室。
「卡爾,快跟我回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卡爾被魯道夫困在琴架前,衣冠不整,一手被抓住,另一手握緊了拳看來正準備揍下去。
大公放開了手,站直身體。
「大師,從德國回來後是第一次見面吧。近來可好?」他微微一笑。
遺傳了祖母瑪麗亞.泰瑞莎女皇的美貌。魯道夫的笑容極有魅力。(註1)
可惜我不吃他這一套。「我來領回我那不成才的弟子。演奏會就快開始了,少了鋼琴可無法排練。」
卡爾還靠在鋼琴前,手抓著衣領。我很久沒看到他這副可憐的樣子了。
頭好痛。這兩個年輕人是怎麼回事?
「經過昨天,今天的演奏會還開得成嗎?沒有人聆聽,演出者的努力就白費了。」
被喝倒采的演奏會我也不是沒開過。
「我貝多芬的演奏不會半途取消。」我不快地回答。「卡爾詮釋的第五號協奏曲很精采,充滿想像力。有耳朵的維也納人都會期待今晚的演奏會。卡爾,過來!回去了。」
卡爾被我一喝,才如夢初醒似地踱到我身邊。
「老師。」魯道夫看看他,再看著我。收起了輕浮的笑臉。「這種執著不會對你帶來任何好處喔。」
我向前一步,擋在卡爾面前。「你就這麼想毀了身為鋼琴家的徹爾尼嗎?」
「真正浪費他才能的,」魯道夫毫不客氣地瞪著我。「是老師您吧。」
我和他對峙半晌。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問。
這個無法看透的貴族溫文一笑。他說:「您不知道嗎?」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需要兩架鋼琴。」我告訴魯道夫。只要有兩架鋼琴就能演奏總譜。雖然我不喜歡用這種形式表現樂團部分,但也沒辦法了。
「沒問題。」
在他指揮管家把另一架琴搬來的空檔時,我把卡爾拉到旁邊。
「第五號協奏曲你都背起來了對吧。」這是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卡爾擅長記譜,他能背出我所有作品。「等下我負責管弦樂團的部分,你只管獨奏。我大概無法聽到高音的部分,所以獨奏時我會看你的拍子。」
「老師……」卡爾抬眼望我。
這個好強任性的學生難得在我面前示弱。我想給他一個笑容,無奈我這人不善於做出親切的表情。
「沒事吧?振作點。」我幫他把衣領扣好。「不管魯道夫說了什麼。現在只要聽我的指揮就好,你是鋼琴演奏家吧?」
卡爾纖細的頸項在我的手指下,觸感很好。魯道夫那個混蛋。
「卡爾,你應該知道,這世上有所謂犯了就不能回頭的過錯。」我儘可能放緩語氣。「現在,如果你把協奏曲彈砸了,就是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光芒逐漸在他眼中凝聚。
「坐到鋼琴前,」我指示學生。「我會讓魯道夫不得不承認,不管是曲子還是演出者,都是最傑出的。」
 

 

第一樂章,明亮的快板。管弦樂必須迸發出閃亮的光芒,我猛然擊向鋼琴。
曾有人說過我彈奏時,彷彿在與鋼琴搏鬥。他只說對一部分。我決鬥的對象是音樂。音樂折磨我,充塞著我,同時也撫慰我。就算完全聽不見聲音了,我也無法離開這個惡毒的女神,她是唯一站在我這邊的。
卡爾的琴音明快地加入我。
這首協奏曲的形式可比擬交響曲。我讓鋼琴和樂團相扶相依,也摒棄了裝飾音(這點讓卡爾很不高興)。琴音輕巧地引領樂團,依附著,纏繞著主奏。
從一開始的靈動、嫵媚,慢慢地,摻入熱情。卡爾拉開交纏的距離,快速地穿越我霸道的和音。他的姿態有不顧一切的性感撩亂。
喂喂,多少克制點。我加重了鼓樂的低音。
狂亂的獨舞柔和下來,這孩子的音色有天生的優雅。我追上去,和鋼琴緊密對話,挑逗與抗衡。卡爾向來很順從,今天也許是被惹火了,多了股若即若離的自主性,變得很艷麗。正好符合第一樂章的需求。即便反抗,他還是配合得很好,追隨著我。
我也回應著他。
──就要進入第二樂章了。
爽快地結束第一樂章後。我放慢了速度,輕柔地讓卡爾進入弦樂的懷抱中。
──氣氛轉變得這麼快,不會很突兀嗎?
卡爾曾經問過我。
華采煥發後也需要寧靜的希冀。我記得當時是這麼回答的。我是看著朝聖者的眼睛而寫下這段樂章。
純真的崇拜。哀傷,又和諧。
十一年來,我一直看著這雙眼睛。
我緊盯著卡爾的手指。鋼琴表現得十分出色,細緻沉著。有時候我真愛這孩子,特別是他如花般綻放出美麗音符的瞬間。
卡爾,那是你的眼睛。
靜靜地,開始了第三樂章。
現在是朝著同一方向的迴旋舞。
這是卡爾最擅長的樂段,他喜歡指尖下的遊戲。有時候我覺得他對探索技巧太過著迷,不是件好事。然而,要表現我的創作,又需要他的技術。
──只有技術是不夠的。
──是,是。我就知道老師你會這麼說。
他不像往常那樣,用帶著輕浮的諧趣與樂團嬉戲。反而彈得深情。我有點訝異,他違反了我在樂譜上的指示。
我的管弦樂部分愈雄壯,他的獨奏就愈顯出情感的深度。迴旋的雙人舞,各自都畫出完美的弧度。
這孩子是什麼時候,在心中放了這麼深的情感?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完成樂曲最後的部分。這理應是首歡快愉悅的曲子。人在感受幸福與哀傷時的反應如此相似,唯有嘆息,深深嘆息。
卡爾很快地站起,不打任何招呼就衝出琴室。
我沒攔住他。魯道夫也沒動。
我抬起視線,那個貴族男子站立在室內,眼角潮溼著。
我希望他別哭出來。化妝的臉一旦被淚水毀壞,那對我的美學意識是嚴重考驗。
所幸魯道夫還是控制住了。他微啞著聲音開口:「他應該離開維也納。到波昂,到巴黎,到柏林,到羅馬,或是倫敦去。」
「倫敦嗎?……似乎是個好地方呢。」自從法國大革命失敗後,我對英國的憲政體制就深感興趣。「不只是維也納的徹爾尼。您倒很會說話呢,大公閣下。」
「我向來實話實說。」魯道夫把總譜遞給我。
我沒接下。「為什麼?」
大公疑惑地望著我。
「何必挑在我作品發表的時候欺負卡爾?你有話想對我說吧?是什麼?」
魯道夫縮回目光。我一動也不動地直直看著他。
他放棄似地垂下肩。「別瞪著我……大師你的眼睛比皇帝陛下還可怕呢……我要進入教會了。」
無視於我的驚訝。這名貴族又微笑了。「沒錯。春天時,我將成為教長。捨棄世俗名利,成為天主的僕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了哈布斯堡家族和神的榮耀。」魯道夫的聲音低弱下來。等他抬起臉來時,微笑還是不變。
我真服了這些貴族們。
我把樂譜拿過來,翻到空白的紙頁。下筆之前,「你應該還有話沒說吧?」我盯著魯道夫。
「老師您不會這麼小氣吧?我是贊助人耶。」
「先挑起爭端的人是誰?」
「好吧。」魯道夫不怎麼莊重地聳肩。而後正顏說:「我認為這是創新的協奏曲。將來也許還會有很多作曲者寫出各種形式的協奏曲,但他們只能跟隨您的腳步。」
「說得過頭了。只要說這是當今第一的協奏曲就好。」
我在第五號降E大調鋼琴協奏曲總譜的扉頁上寫下『謹獻給魯道夫大公。我的摯友。』
「〝我的摯友〞嗎?……」魯道夫看著扉頁沉吟道:「可以的話,真希望成為徹爾尼的角色啊。」
「老實說你是羨慕他不就得了?」我穿上剛才扔在旁邊的外套。開幕的時刻一分一秒接近,沒時間在這裡和他耗了。「少了個贊助者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我推開椅子,大步走向門口。想了想,回過頭。
「等閣下您成為樞機主教時,」我告訴魯道夫:「我再為您寫作彌撒曲。」(註2)
 

 

我在河畔大道上找到卡爾。大公的門房說他沒坐上馬車,怒氣沖沖地就跑走了。
怒氣沖沖?
這個門房的感性真是遲頓的離譜。
卡爾在街道邊眺望著多瑙運河。沒多久,他撿拾地上成塊的積雪,朝河裡丟。
身為鋼琴家。他在這種氣溫下竟然沒戴手套。
我讓他玩了一陣子才走近。
「卡爾。」
雪塊擊打在結成冰的河面,咚咚咚地彈開。
「卡爾,喂,別玩了。」
他完全不理我,繼續不成熟的舉動。十歲時的卡爾,有深色的鬈髮和大而圓的雙眼,臉頰胖嘟嘟的。如果是那時候的他,這種幼稚行為會顯得滿可愛的。
聽了我的感想,他總算停止扔雪塊。但眼睛還是看著遠處的阿斯普倫橋。
「卡爾,你想成為歐洲的徹爾尼嗎?」我慢慢地說:「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幫你寫介紹信。在你旅行各地時,以我的名字背書也沒關係。或者……」
──也許相反地,卡爾並不需要我的背書。
我的歌劇《費黛里奧》最後由卡爾增刪校正才完成。協奏曲、交響曲、奏鳴曲,我都依賴卡爾的對譜及修正建議。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耳疾,他早應該獨當一面,在當今樂壇上自立門戶。
「我不想成為歐洲的徹爾尼。」卡爾冷淡地說:「作曲家徹爾尼,指揮家徹爾尼,徹爾尼大師。我都不想當。」
「那可不是你想當就當得上的。」他這種態度,我看了很不順眼。「你總不能一輩子都是貝多芬的弟子。而且,我早就不是你的鋼琴老師了。」
卡爾不答。低下頭又開始踢起雪堆。
「停下來,」我說。「你讓我頭很痛。」
他停下,低聲說了句話。
「說大聲點。」我很煩躁。
卡爾一雙眼睛亮燦燦的:「為什麼不能一輩子是貝多芬的弟子?」
他這樣大聲一質問,我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
異常明亮的雙眼。我想起他小時候。
「我的音樂──雖然我自己清楚我的音樂成就。不過總體說來,各界對我的音樂還是毀譽參半。長年在我的門戶下,對建立你自己的音樂風格沒好處。」
「我不需要自己的音樂風格。」他竟然很乾脆地回答。「老師,你的音樂會流傳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不過,沒有我,不會流傳超過一百年。後世的人要如何彈奏詮釋貝多芬的作品都需要我的註解。我會讓你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我盯著他。到底該說他是無慾求呢?還是有野心?身為老師,我應該好好地責備他,引領他貫徹音樂事業的正道。身為作曲者,我理應對他妄自想插手我的作品演繹而感到生氣。但不可思議地,我的心情輕鬆了起來。
「要讓我的音樂活那麼久,對這世間也不知是好是壞吶。」我說。
卡爾這下子高興了。他皺著臉搓手說:「好冷。」
「誰教你不帶手套的?」我脫下手套握住他的手。
「手套忘記在大公宅邸了……對了,老師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廢話。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我拉著他往史提芬大教堂走。那兒通常會有空的馬車在等人。「快點回去排練了。把自己的手指凍成這樣,演奏會最好別給我出任何差錯。」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卡爾又回到平常那種輕浮的樣子下保證。接著他用以為我聽不到的聲音說:
「因為老師你的手很溫暖。」
 
唉,這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End.
5,574字

Fanfics | Music | 月光

月光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沒有心想學的話就不用再來了!」伴隨著怒吼聲的,是我樂譜墜樓的轟然聲。
我用力咬著唇,拼命地忍住不讓淚水溢出。
大師用力拍了桌子一下,才大踏步地離去。我渾身顫抖地等到他下樓了,等到房間內安靜下來,等到一切看來似乎安全無虞。我才拔腿就跑。
只要不用力跑,大師的耳朵是聽不到的。我在大師的房門前放慢腳步,通過後又繼續狂奔。一直衝到門前,才開始撿拾散落的樂譜紙張。
就算家中有能力支持我學音樂,父親也受不了我每上一次課就得買一次新樂譜。可是我又來不及把它們都抄寫備分。
像是故意和我作對似的,一陣狂風驟起,把鋪陳在面前的樂譜吹散遍地,有些甚至遠遠吹到馬車棚邊。我又氣又急,終於大哭起來。
一雙陳舊的小羊皮靴出現在我眼前。
「克勞斯,怎麼啦?」
是法蘭茲──照理,我應該稱呼他舒伯特先生。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一直叫他法蘭茲。他那圓圓鏡片後的溫柔眼睛看著我,手上則拿著我樂譜的其它部分。
「看也知道又被丟樂譜了吧。」黎斯先生在旁說。他是大師的入室弟子中最年長的。「沒被丟過樂譜的不算貝多芬的弟子喔。」
「我想這應該不算安慰吧。」好心的的法蘭茲再幫我撿回了其它的樂譜。(連最角落的都找回來了呢。)無奈地說:「有些還是被風吹走了哪。巴哈的平均律是嗎?……不足的部分我借你抄寫吧。我可是沒被丟過樂譜──」
他說著竟然覺得可惜的樣子。
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法蘭茲雖沒有拜入大師門下,但經常拿著曲子來請貝多芬老師指點。比起我們這些弟子,他對大師的崇敬可用五體投地來形容。
我實在搞不懂。
「課程結束了嗎?」黎斯問。
「還沒。」
「看來今天大師的心情很糟。剩下的我來教你,進去吧。」黎斯輕輕推著我的背。
我這才不情不願地再跨入那道門。對我而言,那猶如進入關有猛獸的柵欄中。
 
大師今天的心情,遠遠不只很糟。
我一邊遵照黎斯教導的指法彈奏時,一邊以眼角的視線瞄到法蘭茲敲門進入大師的房間內。
三分鐘不到,一個大紙團就平飛了出來。
「不要拿這種差勁音樂來干擾我工作!你這個香菇!!」
法蘭茲像是要躲避那恐怖的咆哮聲,漲紅著臉跑出來。
圓圓敦厚的臉,配上胖胖的五短身材──看起來的確很像香菇。
我很生氣。再也沒有比法蘭茲更溫和善良的人了。路德維希‧范‧貝多芬是個粗俗,無禮,喜歡撿人弱點踩的可惡老頭子!
「那頭暴躁的老山羊。」旁邊傳來黎斯的低語。
「注意你的力量。這裡要漸弱。」黎斯指指琴譜要我注意,然後轉向垂頭喪氣的法蘭茲:「別太在意,下次再來請教大師吧。他大概快到忍耐界限了──卡爾如果在就好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法蘭茲問。
「大概這兩三天吧。」
──快點回來吧。我在心裡默默祈禱。
徹爾尼先生護送母親前往巴登溫泉療養,已經離開兩星期了。
「你聽過他們對第三號交響曲的評價嗎?……太過分了……」
「大師表面上不在意,實際上還是──要是我早就沮喪地無法工作了……」
「但第四和第五號都得到很好的評價──」
「批評的人也不少哪。要過個一兩年,不,也許是十年,才有定論吧。」
法蘭茲看來已漸漸鎮定下來了。
「這麼說來,我剛才被丟了樂譜耶。」
「說的也是。」
我不能置信地瞪著法蘭茲。難道他把這種事當成一種榮耀嗎?
「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把句子含在嘴裡。
「克勞斯?」法蘭茲注意到我停止彈奏,關心地問:「哪裡看不懂嗎?」
「我說,」我抬起頭,大聲地說:「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什麼大師嘛!」
一說完,我抓了樂譜就跑。黎斯和法蘭茲兩人,似乎都被我說的話嚇到了。
 
本來就是。成為貝多芬的學生以來,我既沒聽過他彈琴,也沒聽到他寫出什麼曲子。完全不說明指法,節奏,踏板,還有力量強弱。真正好好教我怎麼彈琴的,是徹爾尼先生。
父親邀請來晚宴的客人們,都說第三號交響曲無聊又冗長,沉悶到當搖籃曲還差不多。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也不行了。
我還記得丹布魯克先生說這句話時那副得意的嘴臉。
 
差勁!可惡!丟臉死了!
 
我幾乎是一路哭著跑回家。
 
發現那張信夾在樂譜內時,已經是晚上的事了。
 
三天後,我才前往大師居住的公寓。也許是撿拾樂譜時不小心夾入的……無論如何,這是大師的私人文件,必需還給他才行。
然而,要跳入獸欄直接面對獅子是件瘋狂的事。我等了又等,在家裡磨蹭了半天。直到海琳娜把我請出廚房。父親把我趕出書房。母親則把自己反鎖在縫紉房內。
完全沒藉口了。我穿上最喜歡的那雙小羊皮靴──這雙靴子跑起來很輕快──出發。
到大師的住所門前時,天色已暗沉下來。
窗內沒有任何光線。大師不在嗎?太好了。
我小心地把門栓拉開,推門進入。趁他不在時把信件放在桌上。大師的樂譜、文件堆得到處都是,他應該不會注意多出來的信紙吧。
我輕手輕腳地完成這項任務。雖然沒人在,擅自闖入大師的住所,總覺得……總之太可怕了。被發現的話,大師可能會像撕樂譜一樣把我撕碎哪。
我打了個寒顫。
精緻清雅的音符淡淡飄入房內。
──快跑!
這是我第一個反應。
但有什麼東西阻止我逃跑。
琴音持續不斷,空氣中彷彿傳來陣陣幽香。我生在音樂之都維也納,從未聽過鋼琴能奏出這樣的聲音。
這真的是琴聲嗎?這是誰在彈奏呢?
屋子裡唯一的鋼琴,放置在東側窗前。今晚的月光灑落得特別早。
貝多芬老師坐在鋼琴前。琴音是由他發出的,這點無庸置疑。
他的姿勢很奇特,上半身前傾,整顆頭靠在音箱上。像個疲累不堪的旅人;也像是在聆聽鋼琴低語。手指在琴鍵上滑動,如同在撫摸珍愛的寶物。
好奇怪。
奇怪又夢幻的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回過神時,只覺得體內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部,臉熱得以為要燒起來了。
鋼琴──那個樂器──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麼美麗的聲音。能擁有這樣美麗的聲音,還需要什麼呢?
然而鋼琴一直在祈禱。不停地渴求。
我的衣領被人抓住了。
「克勞斯?我還以為是小偷咧。……你在這裡做什麼?」
是徹爾尼先生。
 

 

「因、因為……大師的信不小心夾在我樂譜內了。」男孩結結巴巴地解釋。
為避免吵到大師,我把他抓到屋外。看他這副面紅耳赤的樣子,我覺得很有趣。
克勞斯所說的信紙在我手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男孩愈說愈小聲。
「沒關係。大概是不小心跟樂譜一起丟出去的吧。」我說到〝丟出去〞時,克勞斯瑟縮了一下。「不過你想偷偷放回去可是行不通的喔。別看貝多芬老師那副雜亂的樣子,好歹也是那個一板一眼的德意志民族出身。什麼文件放在什麼位置,他清楚的很。」
在我面前的八歲男孩抖得更厲害了。
「這種時候,只要直接把信還給他就行了。比起哭哭啼啼或私下搗亂,大師比較欣賞當面反抗他的行為。」
欣賞歸欣賞,修理一頓還是免不了的。
這句話我就不說了。
克勞斯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後,我讓他坐上我的馬車回去。
屋內的琴聲還持續著。
坐了一整天的馬車,我腰痠背痛,又累又餓,只想回家倒在床上。
爬升的音階愈來愈高,愈來愈細緻。鋼琴奏鳴曲升C小調,八年前,獻給十七歲女伯爵的美麗小品。今天使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演奏,音符聽起來很輕,力道卻很重。
「……難道連離開一下維也納都不成嗎?」
我發著牢騷進屋去了。

 

雖然生來有著炙熱的、活潑的個性,對於社會的規範很容易融入,但我很快地必須撤回我自己,過我自己孤獨的生活。就算有時我不去想這些,但我仍被粗暴地拉回失去聽力的重大的悲傷經驗。……

……這對我是多麼地羞辱啊!當某人站在我旁邊聽到那邊的笛聲,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或某人聽到牧羊人的歌唱而我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這種事情幾乎把我帶到絕望的境地;只要再多一點我就會結束我的生命。

只有我的藝術把我拉回來。啊,我似乎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直到我將我感覺到、充滿我的東西全部創作出來為止;我如此撫慰這個不幸的生命……(註1)

 

在伸手碰觸老師的肩頭前,我先以手指緊緊壓住了眉頭之間──如此才能控制將要溢出的情緒。
神到底在這男人的體內塞入了多少東西?他平常又費了多少努力才關住那些驚人的、鮮活的──讓人敬畏的,彷彿史前巨獸的音符。
今夜,所有堅硬的磐石崩潰瓦解,心思散成月光流溢而去。
我想哭。為了月光。為了這份遺囑。
但我不哭。以前有個男人,在他對我上第一堂鋼琴課時,把我的技術批得一文不值。年僅十歲的我哭得驚天動地。
老師──貝多芬老師皺著臉在旁等了很久,等我收住淚水。才用力抓著我的肩。
「徹爾尼先生,我認為你有才能。沒錯,是難得的才能。不過,沒有持續的練習,才能是會消失的。你也有勇氣。普通的孩子是不會在我面前大聲哭的。」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的信念是,除了為至親至愛之人,男人是不哭泣的。」
那時候的老師,倍受耳疾病痛折磨。他曾經是維也納最好的鋼琴演奏家。說完這番話的九個月後,他在海利根寫下給兩個弟弟的遺囑。
他曾經站在結束生命的懸崖邊緣,最後還是轉身走回來。
 
從音樂中被喚醒,老師難得地沒有大發脾氣。他只是僵了僵身體,不悅地看著我。
「哼……囉嗦的人回來啦。」
「是啊。很想念我吧?」
「我正在享受難得的安靜呢。禮物呢?」
「好不容易逃出母親安排的相親時買了酒……」關於此間詳情實在不想多說。我趕緊拿出酒,拔掉木塞,找來玻璃杯斟上。
老師難得地沒有多說挖苦之詞。他對著杯子點點頭,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液體。
這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老師……?」
他的手撐住額頭。「耳鳴……最近又發作起來。算了,一下子就過去了。」
我把信紙遞給他。「似乎是夾在克勞斯的琴譜裡了。那孩子剛剛才送回來的。」
老師接過信,淡色的眼睛讀著他在七年前寫的遺書。他面無表情地把這份心痛的證言折好收進內袋。沒有問克勞斯是否看過,沒有問我。
「那孩子的感度很好,」我想到男孩聽見琴音時的臉孔。「我以為老師你最起碼會教一下表現的方法。收了人家父母的學費,好歹也盡一點教導的責任嘛。」
「吵死了。將來我只能以筆和人交談時,最高興的一定是聽不到你聒噪的聲音。那孩子感度是不錯,感性倒很糟糕。以為我聽不到就亂彈,光聽低音就知道他的拍子完全不對。被糾正的時候也不會反駁,只會等我離開再逃跑。」老師不耐煩地撥開額前垂髮。
哎呀呀。我在心底咋舌。
「那樣子是成不了演奏家或作曲者的,頂多只能當個評論者吧。」
「老師你對樂評家的評價很低欸。」
「會對一年到頭批評自己的人有好感,那才奇怪吧。法蘭茲那孩子對不拿手的交響曲雖不會反駁,但討論他擅長的重奏時就很有話說了。不過法蘭茲是怎麼回事?把所有的痛苦都轉成歡樂嗎?他的音符都太甜了。不小心的話會變成鬧劇一場。」
法蘭茲聽到這段話,會高興得好幾天都睡不著吧。
「老師你都有在看嘛。」我走到老師讓出的位置上坐下。
「當然。」大師哼了一聲。「還有不要以為我是為了第三號交響曲的事心煩。接下來要寫的協奏曲才麻煩。」
他拿著杯子走到窗前。在這麼溫柔的月光下,他的姿勢依然帶著某種寧死不屈的頑固意味。我開始彈奏和剛才相同的曲目。第一章,持續的慢板。老師曾把這首曲子題名為「近乎夢幻」。
琴音不祈禱,也不夢幻。我不希冀,不做夢,不向神交易任何東西。我想要的,已經在我身邊。
「卡爾,你是優秀的演奏者。」大師說:「可是,你的琴音少了點什麼東西。你沒有慾望嗎?」
「有啊。」我當然知道,我的演奏缺乏明亮的、會讓人心激動的特質。「可能是因為我現在太幸福了。」
「不要告訴我又是歌劇院的女演員。老是和那些輕浮的女人廝混,你父母會哭的。」我的老師嗤之以鼻。「這次的協奏曲,就交給你演奏了。」
「沒問題。直到老師蒙主寵召之前,我身為弟子都會幫你演奏、對譜、校正音符,做任何雜事。有這種弟子很棒吧?」
大師一瞬間是想破口大罵,還是想表達感動之意。我無法判斷他的表情。
總之他吞回了話,轉而默默啜飲杯中的酒。
我是幸福的。此時。此地。
只有月光知道。

End.
4,583字

Fanfics | Music | Bitter Sweet Symphony

Bitter Sweet Symphony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但是,」我用力地、清楚而大聲地說:「但是,我親愛的老師,您該不會真心認為,音樂能拯救世界吧?」
大師沒有回應。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到,還是假藉耳疾的重聽,理所當然地不理會無禮的問題。
第三號交響曲,已進行到最後的潤飾工作。大師在三年前曾撕毀這首曲子的原稿扉頁,那是在他聽聞那個法國人稱帝的時候。
得不到回答,我無聊地望向窗外。維也納的春天,煙灰漫天。幾個在路上掃街的婦人惡習不改,把爛泥髒灰往行人身上撣,招來一陣吵罵聲。
法國軍隊離去的兩年後,這個城市看似已回復以往的步調。
「卡爾!」一回神,看到大師已經站起來找大衣。「有時間發呆的話,還不如好好練習顫音的技巧。」
不管是戰時還是和平,艱苦還是愉悅。環境變遷,大師還是不改這死硬又暴躁的態度。
「鋼琴課已經結束啦。我看老師你一個人無聊才留下來的啊。」
「為什麼我非得每天陪你說相聲不可?……大衣呢?被你吃了?」
我在樂譜廢稿堆下找到揉成一團的大衣。「法蘭絨的大衣啊,我還沒吃過呢。」
我幫大師穿上外套。
「最好小心吃進嘴巴裡的東西。身材變得像舒伯特那小子一樣我可救不了你。」
「老師你太傷人了。」
大師哼了一聲,手指杷梳過凌亂的頭髮。維也納的貝多芬,對於傷人可毫不在意。因為被他所傷,也是一種榮耀。
長長的,纖細修白的手指。鋼琴家的手指。
──大師。老師。范‧貝多芬先生。貝多芬。路德維希。路德。
我在心裡重複無數個對老師的呼喚。
「我快遲到了。」大師注視著懷錶,皺起眉。
「是迪姆伯爵夫人的約會嗎?」我笑嘻嘻地說。「搭我的馬車去吧,反正順路。」
我喜歡馬車。
密閉、顛簸、空間狹小。老師扶著樂譜的手一直碰到我的肘部。
「所謂的專業人士,在工作的時間才工作。」我說。「這不是老師您告訴我的嗎?」
「踏板踩不好的小子,對無聊的話記得還滿清楚的嘛。這是給伯爵夫人的歌曲。」
──能給她一點安慰就好了……
大師喃喃地說著,注視音符。
桂察蒂女伯爵,威爾曼,泰蕾絲,迪姆伯爵夫人;都是些有貴族身分的女性。大師著迷於高不可攀的女性。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要繼續彈琴。」
大師瞥了我一眼,對我的牢騷不置一詞。或許他沒聽到吧,唉。
馬車繞過史提芬大教堂。教堂後方曾是莫札特寄住地。我的堂姊也住在那附近。
法軍圍城時,親愛的雷琴娜被凌辱,在家裡上吊自殺了。我跑著,拼命跑著,跑向大教堂,一生從未有的拼命。我救不了她。
我甚至解不開她綁在樑柱上的繩結。只會在黑白琴鍵上賣弄的手指,面對現實時,無能為力。
「卡爾,你認為這世界需要拯救,是因為你覺得這世界很糟。」大師抬頭望著窗外,頭髮迎風一吹,更是亂成一團。
想追女人的話,能不能先對這亂七八糟的頭髮想想辦法啊?
「這世間還不糟嗎?那個法國矮子成了皇帝,帶著他那群粗暴的軍隊圍剿維也納。炮擊、殺人、凌辱女性、連小孩子也不放過。我們的維也納──」
「一樣的。」大師抬起手。「從以前到現在,人都是一樣的。世界沒有更好,沒有更壞。沒有變成天堂,也沒有沉淪為地獄。世界不需要音樂來拯救。」
大師說著陷入深思。「那麼說來,音樂究竟能做什麼呢?我用音樂來說話,很多話無法被說出。一切說不出來的,就用音樂來說吧。」
他竟然哼起一小段樂章:「喔,朋友們,不是這種聲音!讓我們唱更歡樂的歌!」
「那是什麼?」我瞪著眼問。
「喔…這是席勒的詩章。我一直想譜成樂曲。『只要有一人可稱為知己,就一起來高聲歡唱吧!』你認為如何?」(註2)
「很不錯。」
「這是奉承吧?」
「作為入室弟子,這也是一種義務。」
「這點倒是沒錯。另外一個義務是好好練習。多下功夫的話,你將來會是維也納首屈一指的鋼琴家。」
「想不到您對我的評價這麼高。有錢,又貼心,又有天分,這種弟子您找遍奧地利也找不到吧?」
「話再少一點就更完美了。」

 

──所以,與其迷戀那些無法理解您熱情的貴族女性,還不如就選擇我吧?

 

這種話,就算開玩笑也講不出來。
我的老師不會說明如何奏音,如何踩踏板,也不教我樂理及作曲。他喜怒無常,蠻橫無理,可是,他的靈魂和宇宙某種更高遠的深處相連,同時他也無私地奉獻出來。他總是會讓我領悟更重要的事物。

 

「迪姆伯爵夫人……」她的家,最好永遠都到不了。「能夠喜歡那首歌的話就太好了。」
「開玩笑,她怎麼可能不喜歡我貝多芬的音樂?」
好個討厭又自傲的老頭。
我在維也納的春風中閉上眼。
鋼琴,還是會一直彈下去吧。

End.
1,7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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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OK!這是妄念產生的過程:在實驗室被甲酫衝到,頭痛眼睛痛 → 回到家拿出蕭邦的《離別曲》來聽 → 想起來有部蕭邦的傳記電影《一曲難忘》,拿出VCD來看 → 重燃對李斯特和蕭邦友情的怨念

事情就是這麼發生的……

寫著寫著,不禁想起高中的音樂老師。她是位嫻雅的女性,衣著樸素,主修聲樂,從不大聲說話。《一曲難忘》是她引領我看的。雖然對她的臉孔已印象模糊,但她的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你們這個年紀,眼看,耳聽,都要是好的美麗的東西。將來你們才有自己的想法。」

那時我很不以為然;如果我不先看看壞的東西是如何糟糕,又怎能知道所謂〝好東西〞是好在何處?而且古典音樂雖優美,但實在有些無聊。

現在我有點體會了。她是要我們聆賞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才能不盲隨潮流,有自己的品味。老師對美的堅持,保護自己專業的執著,我感念至今。

蕭邦也是個凡事堅持,而被認為挑剔古怪的人。但別忘了他對故鄉的豪壯之志,這位被海涅評為『既不是波蘭人、也不是法國人或德國人,他的出身比這一切高貴的多,他真正的國度是詩的夢幻國度』的鋼琴家,亦是支持波蘭革命獨立的熱血青年。

1849年10月17日,蕭邦病逝於巴黎近郊的夏洛特,享年39歲,葬於巴黎。他的心臟骨灰由其姊帶回華沙,安置於聖十字教堂。喬治‧桑未受邀參加葬禮。

蕭邦逝世時,李斯特已和達古伯爵夫人(Marie d’Agoult)分手,並和卡洛琳公主相識。1840年代開始,李斯特因為發表許多反猶太人言論而和希勒反目成仇。詭異的是,此時希勒也和孟德爾頌發生齟齬,沒有人知道真正原因為何。直到1847年孟德爾頌去世,兩人都沒有修復這段長達二十年的友誼。

李斯特活到1886年,作品不限於鋼琴曲,還有協奏曲、歌劇、神劇等。他也是「交響詩」概念音樂的創始者。晚年,李斯特在羅馬接受聖職成為神父,依然創作不懈直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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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波蘭舞曲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躺臥於床的男人一副病容,微喘氣的面孔泛著不正常的桃紅色。雖然即將步入不惑之齡,這男人還是有著少年般的多愁善感的姿容。
他即將死亡──明眼之人都看得出來。或著該說,亡者之界正熱烈地為迎來這位彈奏詩句的青年而作準備;而巴黎正為了就要失去她所疼惜的、最為安靜內向的鋼琴詩人而哀泣。
一大早,滿載溼意的空氣就讓病人的氣管十分不適。佛朗茲‧李斯特為此而大聲詛咒上帝,然而近中午時分天空還是不見轉晴,最後竟下起綿綿細雨來了。
蕭邦就在這時候咳起來了。劇烈的,幾乎要把內臟咳出來似的動作,對毫無體力的他等於是酷刑。李斯特衝向床邊抱住男人薄如紙的身影,以手帕承接咳出的血痰。靜靜地拍撫病人的背,等待彷彿是永無休止的咳嗽停止。
蕭邦接過摰友遞來的杯子,艱難地嚥了口水。自懂事後,咳嗽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但這陣子──看來他是不能再和這病症像過去一樣和平共存了。
「教授呢?」病床上的男人問。
艾爾斯納教授(註1)是蕭邦的啟蒙恩師。自來巴黎後一直照看著這個學生。
「他去──」李斯特巧妙地轉開。「替你拿琴譜。出版商需要你做些校正。」
蕭邦微微一笑。教授又去找喬治(註2)了。事到如今,他已不在乎喬治是否會出現在自己的病褟前。那麼熱烈愛著一個女人的自己,彷彿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你還記得嗎?」蕭邦伸手。李斯特小心翼翼握住他細瘦的指尖。這隻手能在琴鍵上能猛然擊出波蘭舞曲最猛烈的前奏音,差點讓琴弦繃裂,現在連個杯子都拿不住。「1832年的巴黎。」
「你剛到巴黎的時候嗎?」
「白遼士,希勒,孟德爾頌,」病人喘著氣。「還有你。你們都推崇貝多芬(註3, 4, 5, 6)
「只有你討厭貝多芬。」黑髮的匈牙利人回憶著,不禁揚起笑意。「你這個厭惡浪漫主義的浪漫派。」
「為我彈吧。」
「咦?」
蕭邦的眼睛深沉黑暗,直視著好友:「為我彈貝多芬。」
橫掃歐陸,行事不羈;可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演奏家顯出難得的遲疑──在需要靜養的病人面前,演奏情感起伏劇烈的樂章,不太適當吧。
「快坐到鋼琴前,我想聽貝多芬──趁我還能聽的時候。」
被病人這麼一催促。李斯特只得遵從。他選擇了沉穩的《月光》奏鳴曲。
病弱的音樂家費勁地呼吸,慢慢閉上眼。
 

「貝多芬!」巴黎,義大利人大道旁的露天咖啡座。滿頭亂髮,面容暴烈的年輕人敲著桌子說:「韓德爾,落伍。巴哈,和他的神同在吧,阿門。海頓爸爸,願你安息。莫札特,再見了。為格守傳統的型式音樂立個墓碑吧:『悲傷用A小調,兩拍半;快樂用C大調,八分之一拍。超過節拍的不算哭也不算笑。』」
在座另一位小個子的年輕人笑了出來。
「啊,孟德爾頌,你剛才用了D大調,二分之一拍來表現,犯規!所幸我們還有貝多芬。人的情感是無拘無束的;歡欣愉快,寂寞傷痛,瘋狂野蠻。只有貝多芬才能以音樂,將人的位地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喝了幾杯咖啡?」希勒問孟德爾頌。他倆早在德國即已熟識。
「數目不重要!」白遼士又拍了下桌子。李斯特早就將杯子拿起免得遭殃。「費迪南,快把我的話記下來。我要向報社那些說貝多芬粗魯不文的傢伙們好好抗議!」
「我沒帶紙。」被指名的希勒聳聳肩。
一直沒開口說話的蕭邦靦腆地搖頭。於是白遼士的目光投向悠然啜飲咖啡的李斯特。
「不需要向那幫毫無品味的人浪費唇舌。」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族氣息的鋼琴家微揚嘴角:「只要請他們來聽我的演奏即可。」
「又要舉辦演奏會了嗎?」希勒愉快地問。
這名來自德國,圓臉上帶著開朗表情的年輕人,總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他和孟德爾頌相似,家境富裕,學識良好。巴黎人稱他為「博學的希勒」。
此時的巴黎已甩脫法國大革命及拿破崙的陰影。這個吸滿平民、貴族、英雄鮮血的城市滿不在乎地呈現繁花似錦的欣然景象。全歐洲的菁英都仰慕巴黎,聚集於此。為李斯特及蕭邦代理琴譜出版的普萊爾先生曾從鼻子裡哼著氣說:「天才在巴黎每個角落只值個三四法郎。」
果真如此,那麼在坐的幾位身價也沒多高貴。蕭邦想到此不禁微笑。李斯特瞄了他一眼,才回答希勒的問題:「就在兩週後。」
巴黎的天才雖讓普萊爾先生多不勝煩。但他絕不敢輕乎怠慢現在咖啡座上的五位年輕人。對傳統音樂寫作規則無法忍受的白遼士,是希勒初到巴黎認識的朋友。隨後又結識了已成巨星,風格華麗的李斯特。性格挑剔,想的比說的多好幾倍的蕭邦。孟德爾頌則是舊識。除了孟德爾頌外,其它幾位各有各的狂妄及怪癖。也只有人和最佳的希勒能同每個人相處愉快。
當然,把這些人維繫在一起的,主要還是對貝多芬的崇敬熱愛。白遼士就別提了,在他心中,貝多芬的地位等同上帝,或許還比祂高了一階。而琴藝精湛,擅於營造演奏會狂熱氣氛的李斯特則體認到,唯有貝多芬氣勢磅然的音樂能和自己發展出的炫技匹配。希勒幼時曾親見貝多芬,領略過大師的風采。而孟德爾頌不顧反對,在詩人歌德前演奏貝多芬的協奏曲,改變了大哲學家對貝多芬原是虛名的看法。
蕭邦倒有不同的看法。
從華沙而來,面容蒼白的青年鋼琴家初聽李斯特彈奏《皇帝》協奏曲第二樂章時,深深動容。簡單輕靈的樂符達到難以企及的深度。然而蕭邦卻認為這是「令人坐立難安的音樂。」
 

李斯特回憶好友總是對貝多芬不置可否的態度。誠然他們都認同這位大師對樂曲譜寫的表現力作出了重大的改革,也致力追隨他的腳步,創作更人性化的曲子。蕭邦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將鋼琴從單純的發聲物轉變成會歌唱會發出明亮音色的樂器。然而一提到起伏激烈的情緒張力,蕭邦就避開友人們對大師的敬愛之詞了。
這也是蕭邦一貫的處世態度──對狂放橫溢的情感視而不見,總是處於被動順從的地位。
李斯特心不在焉地彈完了《月光》,或許漏了幾個音吧?他不知道。
病榻上的友人似乎是睡著了。安穩的面容讓李斯特有點不安,他的手觸及了病者的手腕。
「彈得很糟,」蕭邦是醒著的,低低笑了聲。「大師若聽到,說不定會從墳裡舉起手找你理論。」
李斯特苦笑:「大概吧。你不是一向對貝多芬避之唯恐不及嗎?想聽的話,我彈舒伯特吧,或是巴哈。」
蕭邦閉著眼嗯了一聲,沉寂了好一會兒。
「我很喜歡貝多芬的音樂,不管是形式還是內容。」蕭邦慢慢地,很費力,但清楚地說。「他一生困厄,奮力地向宿命抗爭。雖然方法不對,他還是努力地親近人,愛人。他從不屈服,從不。其實我愛著他,他的音樂。」蕭邦對聽呆了的好友眨眨眼:「這些話我從來沒說過,別告訴任何人。」
李斯特又繼續愣了數秒,才回復一派自然:「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
蕭邦等著說話的力氣再回復。沒想到講話是如此吃力的事。他一向不說太多話,鋼琴可以代替他訴說──而且說得美妙多了。所以蕭邦很安靜。巴黎人叫他「小蕭邦」。這暱稱或多或少帶著對病弱鋼琴家的疼愛之意。
沒想到現在會到了不得不說話的時候了。
「佛朗茲,」蕭邦偏轉頭,直視相交十八年的友人。瀕死的男人目中有股逼人的光。「那時候,你為什麼要讓喬治赴約?」
 

弗烈德瑞克‧蕭邦生長在一個暗潮洶湧的國家。1772年、1793年和1795年俄羅斯、普魯士以及奧地利對波蘭的三次分割,使這塊土地自地圖上消失了百年之久。在帝俄高壓統治下的波蘭,人民遭受不平等的待遇。蕭邦的家庭貧窮而溫暖,作曲老師艾爾斯納來自德國,對這個富有天分的學生也疼愛有加。自身享受充分的親情,又眼看同胞被蠻橫無理地對待,和文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蕭邦很早就孕育了激烈的反叛意識。
蕭邦會來到巴黎,也是由於在宴會上得罪了新任的波蘭總督。(註7)風聲鶴唳之際,在艾爾斯納教授及友人幫助下逃出波蘭。蕭邦至今還記得,離家時,一向不茍言笑的父親給予的擁抱,妹妹們哭泣的臉,母親反而是最鎮定的,冷靜為兒子準備好行李。只要兒子能好好活著,即使永不能再見也沒關係。還有親愛的康斯坦齊亞(註8),堅毅又聰明的女性,在他手中塞入了波蘭的泥土。
對於李斯特和蕭邦這兩位同樣才華洋溢,性格卻天差地遠的鋼琴家如何會結為莫逆,巴黎人有許多傳說。
據說,他們是在普萊爾先生的出版社內認識的。
初到巴黎的蕭邦,不過是來自鄉下的窮小子。自詡為巴黎頂尖音樂家代理人的普萊爾連正眼都不想瞧艾爾斯納師生一眼。無奈艾爾斯納教授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推銷自己優秀的學生。正當苦惱的普萊爾先生忍耐度瀕臨破裂界限,準備動用武力趕人之際。正好到出版商處拿取訂購琴譜的李斯特看到放在琴架上的波蘭舞曲,細細聆賞之下大為折服。藉著李斯特的背書,蕭邦躍上了巴黎耀目多采的舞台。(註9)
李斯特同時兼有愛恨分明的性格及冷靜縝密的頭腦。他喜歡和作風強烈的人士來往,例如白遼士,或是喬治‧桑。和愛貝多芬成痴的白遼士暢談,是痛快淋漓的經驗。喜穿褲裝,抽著雪茄,頂著男性名字寫作的喬治‧桑,有連男人也相形失色的堅強意志。他尊敬這位女性,也把她當成對等的人來交往。
對於蕭邦,李斯特懷抱的心情就複雜多了。
總是安安靜靜,不知在想什麼的青年。經常皺眉輕咳,很多方面都顯得有些舉棋不定。實在看不出來是比自己年長的男人。饒是如此,也不會予人陰沉的印象。白淨的臉有種純真感,熟識後,談論起樂曲寫作時,發亮的雙眼也讓人覺得像小狗一樣可愛。李斯特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喜歡這名青年。
就像對兄弟,對著學生的疼愛之情。李斯特不遺餘力地提攜蕭邦,大力為他宣傳,向他介紹認識的代理商、樂評,友人們──這些朋友正代表了年輕的法蘭西,處於最前衛文化界,創意最多的一群人。
另外一方面,李斯特也把蕭邦當成競爭對手。
鋼琴是李斯特的摯愛。他愛著凌駕所有樂器之上的鋼琴,它的王者之風和他最為匹配。少年時他狂亂地追逐琴鍵,層出不窮的音符像無限寬廣的道路,李斯特盡情享受馳承的快感。後來他摸透了鋼琴,也懂得如何挑逗聽者的官感。跨越十三度琴音的極致技術,把女性們撩撥得歇斯底里。
為他的技藝打下基礎的徹爾尼(註10),也教導了學生處世之道。缺點不是壞事,只要徹底理解,就能將其轉化為特出之處。既然專業的演奏者未必能在每次的演出中打動人心,那麼就非得在技術上做到準確無誤。擅於操縱琴鍵的李斯特遂更加張狂地發揚炫技。只要在鋼琴前,他就是在場所有人的統治者。
每次開場,在琴椅上坐定後,這位明星會把白手套向後一丟。底下的聽眾瞬間沸騰,如痴如狂地搶著偶像的貼身物品。李斯特對本身的琴藝有絕對的自豪,但也不反對耍耍手段,享受樂迷們的尖叫聲。
大幅度的連音滑過。彷彿遠鐘鳴響,迴音隨後靜靜地在清冷的空氣中擴散。
「如何?」李斯特問。
蕭邦遙望雪景的視線收回。微微昇高的體溫讓他頰色透著紅。「像鐘聲。」
「當然像。」李斯特不太滿意地咋了咋舌。「這是改編帕格尼尼的《鐘》,如果連名字都不符合,那我還彈什麼?」
1832年的冬天,甫聽完帕格尼尼在巴黎演奏會的李斯特,一大早就興緻高昂地要好友聽聽他改編的鋼琴曲。
「這個嘛……」蕭邦坐到友人身旁。指尖放在琴鍵上沉吟片刻。自八歲起便因在鋼琴彈奏上傑出表現而被稱為神童的青年,讓人意外地,他的手很纖小。「前面幾個音不踩踏板,再清楚一點的話……」
鋼琴家如孩童初碰琴鍵,頑皮地敲了敲,傳出各組不同的連續三單音。蕭邦狹促地瞧了下友人,雙手端正置於琴上,在遠近不同、三音一組清脆的前奏後,彈出方才李斯特奏演的曲調。這麼一來,就像輕脆的鈴鐺連響。清晨,牧場主人畜養的貓咪睜眼醒來,輕盈地走過糧倉門前,項鈴叮鈴作響。接下來,鎮上的鐘聲響完後,又和遠方傳來的鐘聲唱和般,帶出了鄉間早晨的輕快寧靜。
蕭邦只彈到第二主題前就停下了。「接下來只有你的手指能彈,我是不行的。」
匈牙利人不以為然。「只不過是八度的跳躍顫音,你這是不戰而降。」
事實上,是因為那雙手在鍵盤上如蝴蝶飛舞彈奏的怡人景象突然中斷,使李斯特有些不快。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蕭邦反駁。「有可以跨越十三度音的手指。」
李斯特沒有放棄。他拉住蕭邦的手放在琴鍵上,自己也將手覆於其上。「八度音對你而言也不難。這段樂章需要的只是精確地滾動到高音而已。」
蕭邦笑著說:「我可不是你學生。」不著痕跡地移開了手。
掌心突然失去灼熱的溫度,李斯特不禁有那麼一點點可惜的感覺。他的指腹輕觸鍵面,瞬間,鐘聲自弦上迸放開來。
蕭邦含笑欣賞友人被稱為魔術般的技藝演出。李斯特能在演奏上如此出神入化,優秀的生理條件固然是因素之一(註11),更多是因經年累月的苦練而造就的。李斯特也毫不藏私,把自己的練習技巧著寫成書,或譜成練習曲,用以指導學生。他之所以能在歐洲享有如日中天的聲勢,除了超群的技藝表演外,也因為積極授課,傳授學生及入門鋼琴家各種技巧。
練琴之於李斯特,猶如呼吸般自然且不可或缺。反覆琢磨著指法,音色中的雜質也會漸漸消失,變得清楚圓潤。這是很令人愉快的過程。
蕭邦並不需要這樣的過程。他純淨如詩的音色卓然天成,毋需練習就帶著強烈的穿透力。初聽他的琴音,李斯特揮不去那種被鋼琴背叛的感覺。就像眼看著為自己所惑,狂亂熱情的女人,對著其它男人竟露出了一輩子也難得見到的溫柔笑顏。
鋼琴是愛著蕭邦的。
李斯特的衿持和自負讓他沒有陷在嫉羨的情緒中。同時兼具神父和花花公子特質的匈牙利鋼琴家很乾脆地接受了事實。女人心是難以捉摸的,徒勞無功的追趕只顯得難看罷了。蕭邦靦腆又激烈的性格,帶著聖潔感的生活方式,都讓李斯特的好感超越了敗北感。
喬治顯然和他有類似想法。
「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女王般周旋於藝文界人士間的小說家,瞇著眼遙望獨自在庭院散步的波蘭青年。「在生活中小心翼翼,不花任何多餘力氣的男人。彈出來的琴聲卻是那麼率直奔放。」喬治富含深意的視線透過琥珀色的酒液刺向李斯特。「能被他所愛的女人是幸運的──不過她得很有耐心才行。」
蕭邦早已習慣和死亡陰影共處。謹慎壓抑的情感,唯有在彈奏時會不受控制的流洩而出。而他接受良好教育,自然而然的貴族氣質,使在常人身上會被認為是魯莽的舉措在他身上卻顯得純真。這些特質吸引了巴黎仕女的芳心。
普拉騰伯爵夫人曾笑言若再年輕個十歲,必會選擇蕭邦做為丈夫。經歷過拿破崙及革命黑暗時代的貴族夫人,老於世故又富人情,對藝術的品味也很高雅。經常邀請這些年輕激進的音樂家到沙龍演奏。
 

發現蕭邦的是希勒和孟德爾頌。伯爵夫人拜託兩人去找一到沙龍就不見人影的青年鋼琴家。
「討厭人群的惡癖又發作了吧?那孩子──」伯爵夫人手中摺扇若有所思地輕敲下頷。「有時候真該向李斯特學學那種厚臉皮。」
兩位年輕音樂家欣然接下任務。只要瞭解蕭邦,就不難發現他的藏身之處。他正坐在大宅角落無人會去的小起居室內,連盞燈也沒點。
「啊,弗烈德,」希勒愉快叫喚友人。「我們奉夫人之令前來緝捕你,還是快快跟我們走吧。」
蕭邦微微皺眉,仍坐在椅上。月光投射在光滑的地面上,乍看像清澈的湖面。
「我今天不想彈琴了。」波蘭鋼琴家的語氣平穩,但說話內容就像任性的孩子一樣。「麻煩你替我向伯爵夫人致歉吧。」
「你…」希勒不以為然,正想開口說教。孟德爾頌卻拉拉他的袖口,示意算了。
彈琴獻藝什麼時候都可以,如此澄靜優美的月光卻是難得一見。孟德爾頌能理解蕭邦寧可與月光獨處也不願進入嘈雜人群中的心情。
「那麼,我們兩個也只好上場了。」孟德爾頌輕快地說。「這樣伯爵夫人就能諒解了吧。幸好今天那位大膽的匈牙利人也會來。」
聽到李斯特的名字,蕭邦的表情變得古怪。他正面朝向希勒,嚴謹又莊重地說:「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一定替我做到。」
希勒略帶不安地笑問:「什麼事啊?」
「佛朗茲到的時候,請你轉告他到這裡來找我。」
聽了這句話,希勒幾乎失聲。「叫他來找你?就這樣?!」
蕭邦點頭:「沒錯,我會在這裡等他的。」
「噯,我還以為有多重大呢。幸好你不是像海克特一樣要我幫他想情詩呢。」希勒開玩笑地說,對友人的孩子氣不禁搖頭。
孟德爾頌注視青年鋼琴家嚴肅到顯得不自然的面孔。沐浴在銀色光簾下的蕭邦有種迷離的神情,專注的黑色眼睛逼視著希勒。孟德爾頌有些畏縮,他第一次見到蕭邦在精神上表現出和琴音一樣的穿透力。同時,對滿不在乎應允的希勒,他也感到害怕。他嗅到一種莫名的詭譎氣氛。
「那就拜託你了。」蕭邦輕輕地說。接著就收回視線,維持和先前同樣的姿勢眺望庭院。
真是拿他沒辦法。希勒大聲嘆氣地走了。孟德爾頌則沉默地走在他身邊。希勒真的明白蕭邦的意思嗎?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孟德爾頌希望自己是想太多了。
有一張圓臉,個性開朗和善的希勒一路和遇見的客人打招呼。作為富家子弟和慷慨的沙龍主人,希勒在巴黎頗受歡迎,大家都喜歡同他親近。
同樣長於權貴之家,孟德爾頌對這種奢華的聚會,無意義的高談闊論總是缺乏興致。他一生順遂,擁有名聲、財富、美滿的家庭。值得慶幸的是,他的音樂沒有被無憂無慮的人生擊敗,在主題氣氛下依然有細微幽深的情感。這或許也拜作曲家深思熟慮的內省性格所致吧。
喬治‧桑朝他們兩人走來。女作家今日難得的穿著正式的女裝禮服,銀白的緊身洋裝襯托出玲瓏有致的身段。數不清的傳言有如珠寶纏繞在她身上,使倔強的眉眼間洋溢著煥發的神采。據說她曾和李斯特有過一段情,現在又把目標指向蕭邦。
「啊,兩位大師,」喬治不無戲謔地說。「今天要發表新作嗎?」
「親愛的夫人,」希勒對銀色的貴婦人行吻手禮。「我們那能像妳總是受謬思的鍾愛呢?」
喬治微笑:「我是奮力抵抗女神的嫉妒而存活下來。」她四處張望。「說到被鍾愛的天才,另外兩位呢?」
「佛朗茲遲到了。」希勒回答:「弗烈德不知在鬧什麼脾氣,躲著不肯出來呢。這可得麻煩夫人妳了。」
孟德爾頌驚詫的目光投向友人。
女作家不疑有他,笑問:「我們的小蕭邦現在人在哪兒?我來想想辦法吧。」
希勒告訴她起居室的位置。兩位青年音樂家目送貴婦人的背影。孟德爾頌感到混亂不知所措,他應該阻止桑夫人才對,但憑什麼?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緊接著,匈牙利人削瘦英俊的面孔出現在友人面前。李斯特微喘著氣,似乎是跑著過來的。
「幸好碰到你們了。弗烈德來了嗎?我找不到他。」沒等他們回應,李斯特很快地又說:「我有急事,今晚沒辦法彈奏。剛才也向伯爵夫人道歉過了。轉告弗烈德,請他幫我平息客人們的失望吧。」
希勒連聲說好。李斯特匆匆交待完,轉身便走。孟德爾頌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他注視希勒的目光由訝異轉為不可置信:「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希勒聳聳肩。
「弗烈德託你轉告的事。」
「你沒看到李斯特有急事嗎?」希勒圓圓的臉仍是一副和善的表情。「弗烈德只不過像往常一樣,又犯了孤僻的毛病,讓桑夫人去勸勸他就沒事了。」
「像往常一樣?」孟德爾頌油然升起一股怒氣。他無法相信以創作者自許的希勒竟如此遲鈍。「這對弗烈德,對李斯特都很重要,你看不出來嗎?」
希勒斂去笑容,古怪地瞧著同鄉的朋友。他靜默許久,才謹慎地說:「這是為了他們好。不管是世間的常理,還是神的教義,都不會允許的。」
孟德爾頌緊咬住牙關,用力忍下怒吼的衝動。那個青年在夢幻月色籠罩下,無比孤寂;抑制不了的激情全匯集於專注的黑眼中。那個鋼琴疼愛的孩子就這樣被他人的自以為是踐踏了。
被後人評為「高雅自在」的音樂家,此刻懷抱著難得的憤怒,不再看希勒,轉身朝大門處方向快步趕去。
「李斯特!」從數呎外,孟德爾頌就急急叫喚友人。「佛朗茲‧李斯特!」
李斯特停下正要登上馬車的動作。
「怎麼回事?難得看到你大吼。」李斯特十分訝異。他甚至沒見過孟德爾頌跑步的樣子。
「弗烈德在等你。」孟德爾頌劈頭就說。「他拜託希勒,等你到時請你去找他。他就在宅邸角落的起居室中等你。」
「等我?」李斯特滿是疑惑。「什麼事?我現在有急事,不能改天再說嗎?」
「不行。」孟德爾頌斷然否決。「請你快點進去吧,桑夫人已經去找他了。」
李斯特警醒地瞇起眼。「喬治?……等等,剛才希勒並沒有告訴我弗烈德的要求。」
孟德爾頌不知該如何說明,只得沉默。
李斯特放下扶著車門的手,評估著友人的沉默。月光下,蒼白的匈牙利人看起來像他家鄉古老傳說中的某種永生異類,俊美且不可一世。幼時為他述說這些鬼怪故事的保姆過世了,現在馬上出發,才能趕上在匈牙利舉行的葬禮。
休止符在兩人間延宕良久。孟德爾頌想起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開始的第一音符是個八分之一拍的休止符。
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在人生中,短暫又帶著沉重含意的靜止──這是否就是貝多芬想表達的意象?
「這樣很好。讓喬治去找他,」李斯特淡然開口。「這樣是最好的安排了。」
「什?!……等一下!」孟德爾頌想阻止舉步踏上馬車階板的友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弗烈德他……」
「我明白,非常明白。」李斯特屈著身體進入車廂,居高臨下地說。「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對那個猶太人說;他這輩子是沒辦法成為偉大作曲家的。人家叫他『博學的希勒』,所以他就以為自己像上帝一樣無所不知了嗎?只會當虛偽詨詐的紳士是寫不出好音樂的。」
孟德爾頌被他全身表現出來的不屑頗為反感。他不假思索地反擊:「那麼你呢?你現在不就是逃避,視而不見嗎?」
李斯特就像面對不成器學生般,寬容地笑了笑:「不是。」他敲敲隔間木板,示意車伕駕車。然後對孟德爾頌說:「正直的菲利斯,你會名流千古的。代我向弗烈德說再見吧。」
孟德爾頌側身避開馬車揚長而去引起的塵土。他無意識地仰首,這才發現今夜太過美好的月光其來有自。又大又圓的月亮高掛天際,銀亮的光芒將花香都逼出來了。孟德爾頌嗅著溫柔的香氣,長嘆一聲,把無力感一口氣投向了夜空。
 

沒有人比佛朗茲‧李斯特更瞭解佛朗茲‧李斯特了。
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鍵盤上引領的老師徹爾尼不斷強調:「要透徹地明白自己。因為你太瘋狂了,孩子,要像把自己剖開來那樣徹底探索,你才能登峰造極。」
李斯特每次苦練曲子,總是反覆不停地,用各種不同的節拍和情感來彈奏,同時思索為何自己會這樣彈。從中明白優缺點。
因此,那個月圓之夜,他在馬車中拼命壓抑的,只有傷心的痛楚,沒有後悔。
李斯特有華麗的,吉普賽人式的氣質。他喜愛讚賞,旅行各地演出亦非苦事。擺著高傲姿態和貴族們及樂迷交誼,也很有趣。他能獨自關在屋內,一連練琴數週;也能周旋於名流交際花間,共傳無數韻事。女人們細膩溫潤,每一位都是美麗非凡的,都帶給他不同的音色。
然而蕭邦──李斯特一想到好友,心情就變得柔軟。詩意夢幻又帶著剛性的蕭邦,李斯特的憐惜、激賞、推崇、不服氣,都在他身上了。他們是莫逆,是知己,競爭對手,再沒其它的了。
他不能讓蕭邦靠近到某個距離內,絕對不行。那樣一來,他只會毀了蕭邦。先不談蕭邦的身體需要長期細心的照護,而李斯特卻是不甘停留於一地之人。首先他會做的──李斯特想──就是奪走蕭邦的才能吧。如果那雙纖小的手不能再彈琴的話……
「喬治堅強又聰明,」此刻伏跪在瀕死之人面前,李斯特回想當年因為魔鬼似的念頭而痛下決心的瞬間。他要保護蕭邦的才能,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就割捨掉吧,那是值得的。「她會愛你,好好照顧你。她是個很好的女性,所以我……」
蕭邦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辯解。李斯特想把水拿來,但蕭邦不放開他的手。幸好只是短促的輕咳。
「我知道了。」蕭邦順著氣,微弱地說。「我只是想問,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月光照遍庭院,鍍著銀芒的景色彷如夢中。那實在太美了,而取代自己期待對象出現的喬治,帶著女神懾人嚴厲的美艷。蕭邦一下子落下了眼淚。
喬治沒有問為什麼。她脫下手套,捧住蕭邦的臉,無言地看著這個小她六歲的男子,流下她所見過最晶瑩的淚水。
她緊緊抱住了他。
「我明白,非常明白。」蕭邦說著多年前李斯特也說過的話。他真的理解好友所有的顧慮,也坦然地接受李斯特的好意,一如往常。
在1837到1846之間,喬治‧桑和蕭邦熱戀並同居了八年之久。這段時期是蕭邦生命中的創作高峰,協奏曲、夜曲、幻想曲、華爾茲、小步舞曲、波蘭舞曲,各式各樣的鋼琴曲型式,源源不絕地湧出。美豔高傲的喬治‧桑對青年鋼琴家奉獻式的純潔情感十分滿意。開朗主動的喬治其實頗有母性,無微不至地照顧身體虛弱的蕭邦。然而他們的關係最終也是因為蕭邦的熱情而走到了盡頭。
來自故鄉的訊息讓蕭邦將專注的目光從戀人身上移開了。心繫祖國的鋼琴家決定舉辦公開演奏會,為革命志士募款。喬治‧桑對蕭邦毫不顧及健康情況的行動憤怒不已。再加上為她兩個孩子而起的爭執不斷。兩人的戀情最終還是劃下句點。
蕭邦前往英倫旅行,在愛丁堡和倫敦市政廳舉行演奏會。最後因嚴重的肺病回到巴黎療養。
「佛朗茲,」蕭邦輕輕說。「如果你想要,你可以咬碎我的手,沒關係的。」
李斯特再也控制不住嗚咽聲,俯下頭。他們以琴聲相交十多年,那些沒能成形為字句的心情,用音樂反而說得更多。
征服歐洲的鋼琴家,此刻邊哭邊搖著頭。蕭邦好笑地拍撫著好友:「好了,真想讓你的樂迷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喂,佛朗茲,先說再見吧。說我不害怕是騙人的。不過,活著時無法回波蘭,現在我能回去了,回到故鄉──」病人寬慰地閉上眼。
風吹過就洋溢清爽氣息的山丘,熱情舞蹈的農民,冬季時冰封的大地。蕭邦一直做著有關家鄉的夢。現在他終於不用再依賴夢境了。
「彈琴吧,佛朗茲。我們是彈著琴認識的,就彈著琴說再見吧。」
李斯特採納了友人的意見。他吻吻病人的前額,走到琴椅上坐下。
 

為了拿琴譜,李斯特還取消了一個約會。因此在踏入沙龍,卻沒看到普萊爾先生時,他隱約感到不快。
在門房飛奔去找老闆的片段時間內,這位鋼琴家只好晃著手杖,因為對方連茶都忘了端出來。
放在琴架上的琴譜吸引了他的注意。李斯特拿起來,哼了前面三個小節,又放回架上。他隨即坐下,手指放於琴鍵上彈奏起來。不錯,很不錯,真的……純真又漂亮的曲子……
普萊爾先生跑過來了。李斯特興致高昂地問他:「真美!這是誰作的曲子?」
回應他的疑問,身後響起了另一架鋼琴彈奏的相同旋律。
「啊,這位就是原作者了。」李斯特讀著譜視奏。兩段相同的音樂形成了二重奏。
「我的榮幸,李斯特先生。」年輕的聲音回答。他的琴音十分出色。
李斯特被曲子的豪放深深捲入了。「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波蘭組曲,我尚未完成。」
「波蘭,」李斯特領悟。「是波蘭的曲調。」難怪充滿生命力。
兩名彈奏者同時輕快地滾奏。李斯特高興地不得了,不只因為遇見好音樂,也因為聽到充滿新意的演奏。
「我很想同你握手,但實在不想停下來。」現在李斯特遇到難題了。他根本不想讓手離開琴鍵。
「如果我彈主調,你彈低音。那就沒問題了。」對方倒是提出個好建議。
「好主意。」李斯特歡快地笑了。把右手空出來伸到背後。
好小的手,那是多年前李斯特初遇蕭邦的第一印象。小而有力。
──現在僅餘空氣了。
李斯特看著伸出去什麼也握不到的右手。音樂嘎然而止。
下著細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傳來了女性微小的哭泣聲。

End.
10,4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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