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人生中途,突入黑林
Spock艦長盯視著面前的下屬,表情深不可測。不過他一貫的神情便是如此,所以Scott也沒浪費精力去揣測上司的心思,就那麼站著,也不講話。敵不動我不動嘛。主動出擊不是他的風格,那是以前Kirk艦長的專屬權。
「Scott少校,」艦長慢吞吞地開口了。「就我所知,你向瓦肯最高評議會申請調閱ω7390.58編號文件,這麼做有何用意嗎?」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Spock艦長,據我所知,ω7390.58編號文件在星聯這方面已經遺失很久了。不管是本艦檔案室,艦隊司令部,星區司令部都找不到這份檔案,甚至連管理所有文件備分的學院圖書館都找不到。」
「你曾出席聽證會,我想你早已知道,這是因為Kirk艦長違規刪除了這份檔案。」
「是是,我想他是做得到,畢竟是神不知鬼不覺改了小林丸測試的名人嘛。」
如果說艦長椅周遭的氣氛因為Scott的回應而變得陰沉險惡,那麼他也無知無覺,仍然就那麼站著。作為和搞政治無緣的專業軍官,星聯艦隊首屈一指的工程師,最出眾的輪機長,Scott並不怕有誰會把企業號從他手中奪走,像他們拆散Kirk和企業號那樣。而且他又不是艦橋成員,艦長之後要怎麼擺他的晚娘面孔,他也看不到。
「為什麼,」Spock問:「要找出這份文件?」
Scott清清喉嚨:「因為,我不喜歡我的輪機室有一段空缺的紀錄。所有銀河級以上艦艇發出的公文,都會定期打包做為備份註釋往瓦肯那邊送一份,我想賭賭這個機會。更何況,Spock艦長,難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最後一個問題讓艦橋上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真空。Scott這下子知道這個空間中究竟有多少人在豎著耳朵偷聽,也知道面前的上司對這件事有多在意了。瓦肯人剎那間別開了眼。Scott感到不適,好像他剛剛拿刀子戳了對方一下似的。
艦長再開口時,聲音淡漠:「我相信,事情的真相已在聽證會上釐清了。由於新殖民地的檔案系統並非優先建設的事項,特別是備份系統。我必需說你的『賭一把』是成功機率極低同時毫無邏輯的行為。但你是人類,因此我並不意外。」
Scott眼睛轉了一圈:「所以你會在公文上簽名?」
「是的,我會在公文上簽名。」艦長回答:「現在,若沒有事的話--」
「沒事。沒事。」Scott舉起雙手退了一步,然後才發現不對,改為行了個禮,再接著轉進。
直到進了高速電梯,輪機長才轉身,看著艦橋。明白艦長現在心情極差的艦橋成員們一片寂靜,沒人敢抬眼多看。Scott嘆了口氣,突然想到這些日子來,艦橋也一直都是這麼寂靜。
電梯門關上了。
※
酒吧裡燈光黯淡,灣區濃厚的霧氣鑽進窗戶,讓光線更加沉寂。
桌邊,一桌三個人圍坐著打牌。一個老人,一個女人,一個男人。暗沉的光線來到男人的頭髮之上,竟閃現出幾許星芒。
Kirk露出微微笑意,將手中牌往桌上一蓋:「棄牌。」
「噢,不會吧?」女人狠狠扯下嘴角的煙:「老娘要贏你就棄牌?是不是男人啊你?」
她說話的同時Kirk已經站起身,一口飲盡杯中殘酒,朝她亮亮杯底。「憋不住尿了。跟到後面妳就知道我是不是男人。」
女人對他比了個中指。
Kirk笑笑,對酒保打過招呼後往後門走。身後傳來女人的罵罵咧咧。「要我跟這老不死的打什麼牌……」
走出後門,濃霧撲面而來,Kirk不由得瞇了瞇眼,翻起風衣立領。他從22歲開始就在舊金山居住遊走,至今仍會因這種有如生物般撲騰迴旋的霧氣而吃驚。他往旁邊走了幾步,突然間感到自己撞上了什麼。
他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撞到了一個小桌子。小桌子上散著幾張撲克牌,後頭坐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女性。她無神的雙眼正直直地看向他,她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這一區的人們大多都帶著這種聲音。
「晚上好,Kirk艦長。」她第一百零次不變地對他招呼。
Kirk嘴角微扭。瞎眼嬤嬤是這一帶常見的風景之一──她和她那張小桌子和那些撲克牌,一起神出鬼沒。沒人鬧得清她是否真能預見未來。而Kirk本身,在為了她是否真瞎的問題琢磨了半年後,就放棄這股好奇心了。
「晚上好,嬤嬤。還有,我不是艦長,不再是了。」
「名稱有何義?玫瑰即便不叫玫瑰,亦無損其芬芳。」
「啊莎士比亞。」Kirk真心微笑。「我還真是受寵若驚。起霧了,嬤嬤。」
「起霧了。」瞎眼嬤嬤共鳴似地附和他。「在舊金山,只有這個是不變的。你知道這裡以前有多繁榮嗎?」
「我聽說過。」
聽說過。每個人都聽說過。這裡曾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二十九號碼頭曾容納吞吐全美洲的貨物。這裡曾經是金融中心,銀行家們在俱樂部中商討財政大計。這裡曾是觀光購物天堂,吸引無數遊客。這裡更是大戰時的最後堡壘之一,市長Tylor夫人和她那群聰明又善戰的子弟兵們在此地背水一戰。如今新興的西灣區新市府前的銅像銘記了她頑固不屈的身影。戰後,這裡持續繁榮了一個世紀,然後,衰敗了,蕭條了,開始收容像Kirk這種世所難容的人們。
霧氣更濃了。Kirk低頭,已見不到自己的腳。他說:「嬤嬤,妳該回去了。」
嬤嬤笑了起來,聲音粗嘎,像磨過砂紙而出來的笑聲。「像我這種瞎子,晴朗或濃霧,又有什麼差別?你是個好孩子。Kirk,我跟你說,將來有一天,你回到天空中的時候,幫忙找找我的孩子好麼?」
「妳的孩子?」Kirk知道這段對話的方向。相似的內容他們已經重複過多次,出於對年老女士的尊重,他也就這麼地附和下去。後門又走出一人,Kirk瞥了一眼,那人攏攏衣襟,左右張望一下,便走開去了。
「那孩子,」嬤嬤嘆著氣。「他說要去追求音樂,去了凱門人的星球,然後再也沒有消息了。我可真不明白呀。」
「嗯,凱門人懂得所有的音樂,那是肯定的。」
「他沒有任何消息。」嬤嬤幾近喃喃自語:「我是一個母親,但我有快十年都沒聽見我孩子的聲音了。」
「好吧。」Kirk呼出一口長氣:「如果,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妳打聽看看的。」
「我不是才說了麼?你是個好孩子,謝謝你。等著吧,你會回到天空的。」
「嬤嬤,這我可不敢想。」
「別這麼灰心喪志的。」老婦人全白的雙眼嬤嬤從手下散亂的牌堆中翻出一張來。「啊,開創新機遇。這可不是好兆頭麼?快跟著那個人去吧。你會找到那個女孩的。」
Kirk差點就要問出「妳怎麼知道?」,但兩點事實讓他馬上閉了嘴。第一,瞎眼嬤嬤不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舊城區晃盪,她對這街區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瞭若指掌。第二,他確實該趕緊跟上去了。
他輕敲桌子兩下示意告別,隨即轉身,跟上了剛剛從酒吧出來的男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