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fics | Odoru | 流光 | 後記

.後記.

以前有位老師這麼說過;自己的文章,妳可以看出它的萬般不是,但絕不能當眾說出來。
所以我就不說關於《流光》這些那個和這些那些的種種不是之處了。是,就此閉嘴。
 
那我來聊聊這個故事的「幕後製作」吧。
之所以會採用部分第一人稱的寫法,是因為我想要讓觀看者和「冰川冬」產生情感上的聯結。這種做法的效果如何大約也不是我能評斷的。寫大綱的時候,我曾猶豫在是否要讓這個角色存活下來,那時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讓她死了。只能說我是心軟。
關於雌雄同體的疾病,純粹只是因為我常見到這類型的case。
然後是莫名其妙很搶戲的怪叔叔羽暮偵探。他在我對亨佛萊.鮑嘉的愛慕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誕生,只能說是他的不幸。到最後他的名字依然是個謎,那就保持這樣好了。
神代政子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者,無需對她有任何解釋或同情。同時在此也用我的個人經驗說一說,遇到反社會人格者,也就是沒有良心的人,萬萬不要想與其抗爭或是說明道理,也千萬不要想去感化教誨,儘可能避得愈遠愈好才是上策。
米羅小貓也很搶戲。最後被青島抓去養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小貓妳要堅強……
 

四年真的是段說起來長,過起來快的歲月。而時間也成了這個故事最棘手的難題。別說四年前,就連兩年前的我都跟現在的我有差別。想法、原則、做事、做人,都產生了變化。我努力照著大綱,維持故事風格。努力是十足十了,但結果就很難說了。我向來不自虐,現在更是想得開了。反正現在的不完美也是一種紀錄。快到三十歲了,我回頭看看,這一輩子應該都是要自娛式地寫作了。那麼現下我也不怎麼怕搞砸了。做一個實驗室工作者和做一個寫文章的人很像,都要好好養生,鍛鍊體力,獨自反思,大膽假設,小心實驗,並且勇於搞砸(笑)。
 

然後到了感謝時間。
這個故事絕對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沒有SimNeko、皮小怪、秀秀和akane,《流光》絕對絕對寫不完。特別是SimNeko明著暗著來的不間斷的催稿(這是讚美),每一章都認真的抓bug。她真的是個不輕易放棄的人,而且還可以藉出本之實行催稿之舉,是位意志非常堅定的人。我做事經常慢三拍,不管是旅行還是出本都麻煩她不少,可見的將來應該還是會一直煩勞她的,尚請多多包涵。
秀秀在早期連載時,每回也都極具誠意地寫感想,實在是感恩。往後我自己速度變慢,她還是會不定時地爬來看一下,實在也難為她了。皮小怪是不用言謝了,在漫長的四年中,她修完了學業,好好地畢業了,除了恭喜還是恭喜。在打滾之外,皮小怪妳要好好把洗滌守則修一修喔。然後是認真的akane同學,我們好像一直互相在對方家潛水啊(苦笑),果然是曾有母女緣……(?)四年中,認真的akane畢了業又繼續唸書,在今年又繼續往下一個學業進程勇往直前去了,可喜可賀。
謝謝小秋,欣,BELL,sakyo,舞清風,梢,望,kim,nicky,松月,ryan,午飯凶鈴,美雪,雲影,norika,雙子貓,無日,minami,惡意微笑,室井迷和kuan一直以來的支持,一起瘋OD2的回憶真美好。因為nicky無意的一句話,才想出本,在此也謝謝她。
謝謝news、望、澄衣、zelder在我抱怨時,站出來討論青島君,讓我對青島的性格能有較深的感悟。
謝謝燒魚,MNX,sue.K,oomao,hoshino,Silvan的贈圖支持。
謝謝大地,蒔苑,Dong,駝鳥,沁,步,邑麻,yuki, noonoo, minyar, zy,小樹,cici,WEIWEI,alys,光流,lucifer_10,赤壁焰,NaOH,凱琳,刑天,yau,MISA,judylee,尤尤姊,愛琳的支持。駝鳥曾因為我想撤文而說了我一頓,感謝她的嚴厲。邑麻和小樹都一直很熱情地給予許多意見和感想。
最後我要感謝的是坐在電腦前看完文章的你。在廣大的網路世界,這只不過是篇在小小角落中的小小文章。謝謝你,讓它擁有力量。

Marga 於一個初冬的詭異颱風夜

Fanfics | Odoru | 流光 | 22

.落幕.

夜裡,室井突然地清醒過來,反射性地往旁一摸。果然,沒人。
那件事結束已一個月有餘。兩人各自被惡夢驚醒的夜也變少了。僅僅是變少,不是完全沒有。
被褥還是暖的。室井找到了自己的外套,披衣而起。
室井一邊下樓一邊注意著腳步,有次半夜接到案件通報的電話,匆匆趕著要出門時不小心踩了米羅一腳。讓米羅心情大壞。那貓也不知怎麼回事,不睡在他們給她準備的窩,總是要蜷在階梯上睡覺。幸好,米羅也總是遵守規矩,不會跑到二樓。
「我不是說了,別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室井打開沙發旁的燈。
青島頭自沙發椅上抬起,朝他笑笑,手中拿著玻璃杯。米羅四腳同趴,拉成一條長長的毛毯狀臥在他腿上。「我想說喝完這杯水就回去睡了。」
室井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青島的手乾燥溫暖,不像之前驚寤而起時慣有的冰冷,他稍微放了心。
青島也回握住他,神情有點靦然。「好像小學生一樣。」
「什麼?」
「要去遠足的前一天晚上睡不著覺。」
室井笑起來,拇指輕輕劃過青島的手背。「等你明天要開車時就會後悔今天沒睡飽了。」
好不容易兩人都排出了假期。青島和室井商量後,去退了機位,兩人準備一路開車南下,隨性地遊玩。
改成開車行程,主要是考慮到帶著貓不能上飛機。
「我知道啦。」青島悻悻地。
「鬧什麼彆扭啊。」室井揉揉他的頭髮。米羅站起來喵了一聲。室井不知道她是不滿還是也想要湊熱鬧。
青島順勢倒向室井肩上,閉起眼。米羅的尾巴被夾到,咪咪叫地跳出去,然後在青島腿邊蜷成一球。整體而言,她比剛住進青島家時更重了一些。有時臥在腿上久了點,青島還會抱怨腿麻,但他從來不會把她趕下去。當案子的官樣文章處理告一段落時,青島去找這隻誰都沒放在心上的,屬於兇手也屬於被害人的貓。寵物旅館的店長看到刑事像抓到救命杆,不由分說地就把米羅塞給他。這隻貓已經毫無緣由地兩天滴水未進了。青島抱住氣息微弱的毛絨絨的身體,摸著米羅時,大片的毛掉落在掌心。他帶著她去了獸醫院,再帶回自己家。
至於找到項圈中的紙條,純屬偶然。青島中規中矩地寫了報告,把註寫著銀行保險箱編號密碼的紙條遞交上去,隨後就不是他的工作了。
米羅在用掉三瓶點滴,哄了好幾天後,才願意喝牛奶。青島原本已不抱希望了。但原本神情萎靡的米羅突然伸出鼻子嗅嗅碗,接著就舔了舔牛奶。青島胸腔一緊,心底漫起熱潮,淚水一下子就被逼出來了。
他並不像大部分的男人,會害怕哭泣。相反的,青島欣喜於自己還有流淚的能力。但後悔的浪潮一波波襲來,青島只得把頭埋入膝頭,靜靜地哭泣著。
這不過是成千上百個案件中的一件。冰川不過是成千上百個犯人的其中一人。可是青島還是被捲入了深深的悔恨。如果能早一點,能做些什麼,讓那個撫著貓時神情溫和的女人不至於死去的話就好了;那個曾坐在自家客廳中,同意『我們可以轄制罪』的女人──
背部傳來另一個人的溫度。室井扶住青島的肩膀,讓他轉向自己,摟入懷中。
這是一個充滿後悔的職業,就算努力做了正確的事,也未必能得到好結果。但青島有一個什麼也不說就抱住自己的人;而室井有一個會拼盡全力將自己拉出深淵的人。已然足夠。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去解決。
青島的頭在室井的肩窩動了動,傳來了搔癢感。「照子夫人說,他們要為橋本巡查長辦一個照片展。」
室井的目光移向牆邊。黑暗中,那裡隱隱現出約莫B1尺寸大小的影子。橋本洋一送給室井的照片拼圖總算是拼好了。為了找拼圖膠,青島還特別跑了趟新宿。照片的內容是月光灑落的大片雪原,難度很高。拼完時青島還歡呼三聲,拖了室井出去吃飯,聊表慶賀。
「我答應她回來後如果有空,會去看看。」青島接著說。
室井「嗯」了一聲。橋本和他曾有同僚之誼,當然是要去看看的。
他並不像青島那樣對冰川懷有奇特的友誼。話說回來,這傢伙總是和一些奇特的人建立起奇怪的情誼。八年前未解決的案件,包括臥底的松野警部補身故緣由,冰川都寫好了供述。室井檢閱著夾雜於大批文件中的簡單供述書,掩不住的疲倦感湧上室井心頭,每當結束搜查總部時,室井總會感到類似的倦怠。
室井曾經橫身插入神代和冰川之間,擋下了石和的襲擊。那個殺手最終還了這個人情,把一切交代得水落石出。雖然她也曾說過,不是每件事都有結果。
室井感到肩上的重量更沉了。青島怕是睡著了吧。起居室的地板暖氣是開啟的,不必擔心著涼,但室井還是扯下了沙發上的阿富汗毛毯蓋在兩人身上。他熄掉几上的燈,窗外被雪映照的銀芒立刻朝屋內傾洩而入,讓家具都發出淺藍微光。。
明天似乎會是個好天氣。他們將會一路向南方而去,天氣會愈來愈晴朗,毋須擔心積雪的問題。說不定會因為睡在沙發上而感到渾身痠痛,但那也是明天的問題了。
室井放鬆了身體,在黑暗中闔上雙眼,跟著青島一起沉入夢鄉。

2007.11.26初稿完150,907字

Fanfics | Odoru | 流光 | 21

.活著的人.

東京下了第一場雪。
就在平安夜當天。這讓所有人都高興起來了,記者站在銀座的大型聖誕樹下,語氣興奮地報導降雪的新聞。
結束一場令人筋疲力盡的會議後,室井有些茫然地注視窗外覆蓋著一層薄雪的景象。
「辛苦了。」一倉在長廊上向他致意。
「辛苦了。」室井頷首。
在結案後的纏亂漩渦中,這是兩人第一次私下交談。
一倉陪他看了好一陣子的雪,才開口:「這次公安可把我們都擺了一道。」
「我只想為市民辦案,他們不是。這也是難免的。」室井回答。要說在這場漩渦中,還有事情能讓疲勞過度的他驚訝的話,那就是對策課課長並木的被逮捕。室井一直對對策課心懷戒備,羽暮講明公安在對付對策課時,他也有早知如此的預感,只是沒想到會是那個嫉惡如仇的並木,成了神代的線人。
「受訓時的並木很開朗的。」一倉不無感嘆。
「那種開朗只是一種軟弱。」室井停頓片刻,又說:「他太剛正了。」
「什麼意思?」
「一旦受到打擊,他就以為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對。」
一倉咋舌:「你還真不客氣。」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我原本以為你跟他是同類型的人。」
「我?」室井不由得轉頭看著同期,看到對方嚴肅的面孔。
室井眼光調回窗外的雪景,細細思量。呼嘯的風不斷擊打著玻璃,讓人錯認世界將陷入一片冰冷,然而把手指觸上平滑的窗面時,纔發現原來玻璃早因為暖氣而煨得發燙。這讓室井憶起那一夜,當青島狠狠撲進自己懷中時,胸膛上的灼熱。這世界,室井想,絕不會有所有人團結在一起對付一個人的事情發生,因為大家連互相鬥爭都來不及了。更何況,就算全世界真的都要和我作對,也會有個人站在我身邊的。
他對一倉說:「你用不著擔心我。」
一倉啐了一聲:「誰會擔心啊?吃飯沒?一起去餐廳?」
室井搖頭:「不用了。」他看著一倉點點頭走開去,自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棉絮般的雪自天空飄下,一種柔軟的、聖潔的細雪。室井來到一樓,走出大門,站在門廊下望著這幅景象。
處在清新的空氣中,室井精神一振。平時沒什麼感覺,但這種時候就體認到,自己果然是北方出身的人。
「賞雪嗎?真是風雅啊。」略帶嘲諷之意的聲音。
回過頭,男子正用他獨特有如魔術師的手法,讓菸自黑色包裝的紙盒中彈跳而起。
在會議桌上,做為美方代表的羽暮十分出色,一絲不苟地和日方協商善後處置。然而,只不過是弄亂了頭髮和領口,這個男人週遭的氣氛就浮動起來,回到遊走街頭時玩世不恭的模樣。
室井認識另一個同樣能在瞬間變換面目的男人。
他現在依然不知道羽暮的名字。說不定連「羽暮」這個姓,或是他的聯邦探員身分都是偽造的。
「我沒想到軍方會直接派人來查案。」室井說。聯邦調查局一向有派遣官員駐在於美國大使館中,一般而言,這類型的跨國案件都會經由這名官員進行協調。
「我把案子搶過來了。」羽暮嗤笑出聲。「我在遠東待了十幾年,這群官員和將軍哪一個沒欠過我的情?」他突然神秘一笑:「就算沒欠過,我的名聲也很好用。」
照他的說法,他的年齡遠比外表大。室井暗自思索。以羽暮在行動中所動用的資源及職權來看,他在其機構中應屬於高階幹部。但這個人的名字卻從未出現在日本警方的注意範圍中。室井再一次地懷疑起這個男人的身份。
「我們機構不喜歡出現在檯面上的。」羽暮吐出煙,不再多做解釋。
若是青島在此,一定會纏著追問更多問題吧。
「你早就知道冰川這身份是假的吧?」
羽暮把表情隱藏於白色煙霧後。「我知道她很可疑。」
室井搖搖頭:「你知道崛要找自己的學生,只要跟著冰川,就能等崛上勾。」
「說得簡單,要跟住那個女人可不容易。」羽暮咧開嘴。「我還挨了一拳。原本要在她家裡裝竊聽器的,結果石和竟然大剌剌地帶人去搗毀她家。我想在她手機裡塞追蹤器,但她一出旅館就把手機扔了。不愧是那個崛的學生。」
這種讚嘆無需附和,室井也不想和他計較侵犯日本司法權之事,因此保持沉默。
「她和崛不是單純的師生關係,」羽暮咬著菸說,語聲變得模糊。「怎麼說呢?崛把她當成自己的繼承人吧。據說在阿富汗訓練的時候,他好幾次救了她的命。崛似乎一直很想要一個孩子。」
一個承襲自己的冷血與憤怒的孩子嗎?青島提過,當橋本照子告訴崛他的孩子已經身故的時候,崛似乎受到了打擊。
「以我們看到的情形來說,冰川和神代的關係也很不尋常吧。」室井答道。
羽暮聳聳肩:「她們是標準的主體-依附關係,在共犯結構中是常有的。神代是強勢的反社會人格,喜歡控制別人。司法宣判她無罪後,她生下和自己父親的女兒。大概就是在那時候,她發現小孩子很容易操縱養成,於是開始收養孩子,讓他們像玩具火車一樣,只能在自己設定的的軌道上跑。她手下幾個幹部都對她死心塌地,這也是為什麼司法系統總是無法把證據直接連到神代身上。」
「但是神代文子和冰川脫軌了。」
男人指間挾著菸笑了起來:「這就是我最佩服神代的地方;她有耐心,而且逝者不追。她知道這兩人如果想毀了她,留在組內機會大得多。既然她們只想走,那就別管她們了。只是老天沒給她時間,神代失去了耐心,急於找出女兒。當她失去了耐心,」男人握住拳又猛地放開,如煙火消散的手勢。「那就有機可趁了。」
「聽起來你注意神代很久了。」室井靜靜地說。
羽暮吸口煙,再吐出,雲霧繚繞。「我的搭檔是在夏天時過世的。」
也就只注意了那麼久。
「莉莉生前曾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當她過世的時候,沒有一個器官是可以捐贈的。她連眼角膜都被烙壞了。」
羽暮的語氣淡然。室井不知道那是天生的淡漠,還是經過無數次壓抑的冷靜。
辛辣刺鼻的白煙堆成一團,但在乾燥清冷的空氣中推持不久,隨即散去。
「那麼,你們和醫師談過了。」羽暮語氣一轉,把話題帶到另一個方向。
室井頷首,注意到他用複數人稱。
「嗯。蝶…冰川,她是天生的雌雄同體。雖然染色體是正常的XY──」室井一邊說,一邊想起醫生的講解。
──雖然染色體是正常的。但因為基因表現發生突變,患者在發育時無法正確接收雄性荷爾蒙的訊號刺激。所以,胚胎的發育就走向女性化。
女醫師的臉樸素敦厚。看起來就像商店街中賣蕎麥麵的大嬸。
「為什麼會變成女性…?」青島還是很不明白。「是男是女這種事……不是由染色體決定好了嗎?」
「嗯。染色體是決定好了,但是因為細胞收不到基因體的訊號,就循原先的發育路線發展女性器官。這是因為生物無論如何,都要產生能生育的母體。但冰川小姐的案例有點不一樣。她是奇美拉。
她的突變不完全。身體的細胞中,有些是正常的,有些是不正常的。這一來,兩邊的訊號都傳給細胞去表現,也就導致她同時表現出兩邊的生殖器官。」
看著溫和大嬸的臉講出奇美拉、生殖器官的名詞。青島深深覺得人真是不可貌相。
「所以現場遺留的樣本才會檢測出男性的基因體嗎。」室井問。
「是的。」醫師頷首。「不過,冰川小姐在27歲以前也一直認為自己是男性。她是在六年前來找我診療的。那時候她在身心兩方面都已經慢慢轉向女性了。」
──那麼,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聽完醫生的說明,一直面無表情的患者開口問。
──是男人還是女人,對妳很重要嗎?
──……我不知道……
──人這個字怎麼寫,妳知道嗎?是由左右各一撇組成的。左邊是男人,右邊是女人;左邊是惡,右邊是善;左邊是正,右邊是反。由二元性交叉組成的就是人。我想,像你們這樣子,是處在……
醫師用筆圈住人字的頂端部分。
──就是這地方。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是男人也是女人。你們是人類的完全體吧。
患者的視線在醫生和她的筆尖處來回轉動。
──有人說過妳是個騙子嗎?醫生。
──不會一點騙人技巧的話,是做不來這一行的。
就這樣,開始了六年的患者與主治醫師的關係。
「冰川小姐大概,」醫師想著,微微嘆口氣:「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了。」
因為發育沒完成而遺留在腹腔中的睪丸,長期處於不適當的環境下,逐漸轉變形成惡性腫瘤。四年前移除病灶,也做了整型手術。原以為從此能以健康的女性形態生存下去,沒想到今年年初發現癌症轉移了。冰川拒絕化學治療,只答應使用止痛藥。
「如果能在青春期發現異常時就治療的話,那就不會惡化成這樣。」醫師送兩位警察離開時說著:「但冰川小姐的家庭似乎很複雜。她說之前她從來沒進過醫院。」
之前嗎?室井不無慨嘆。偷渡到日本來的陪酒女郎的私生子,之後又被神代收養。在得到冰川冬這個身份之前,她連個戶籍都沒有,無法上學,也不能接受醫療照護。
冰川的遺體內,檢驗出高濃度的安非它命成分。解釋了她在行動時異常敏捷、力氣奇大,以及瞳孔放大晶亮的現象。
「知道自己快死了,才特意安排這一切嗎?」羽暮把菸揉熄。
「誰知道……」室井很難得地用了暖昧的口吻。
青島在冰川飼養的貓的項圈夾層中,發現託管保險箱的寄放銀行、編號及密碼。保險箱中存放了大量文件和磁片,檢察署到現在還在與龐大的周轉、洗錢、交易內容奮戰。神代本人已以殺人罪嫌收押,不得交保。
冰川是否預知了這些後果?
誰都無法肯定回答。
羽暮自口袋中掏出一張照片。
和橋本洋一在北海道共同生活的歷史,冰川也將之存放在保險箱中。羽暮拿出的是故世者和戀人合照的影像。冰川倚靠在懷抱著貓的橋本身邊,表情靦腆。看起來和世間一般的夫妻沒有兩樣。
「不管要當男人還是女人,她都是個漂亮的人。」羽暮說。「也許,童年不幸的孩子都會互相靠在一起吧。」他的聲音輕如煙,須臾間就散去。
這張相片算是證物。但室井沒說什麼。
「她母親從台灣被賣過來。父親是佐藤組頂替殺人罪入獄的新人,後來死在獄中了。所以,她跟著母親姓。」室井慎重地唸出普通話的拼音:「張小蝶。」然後再轉回日語:「這是她的名字。她剛出生的時候,或許是當成女性來養的。只是青春期時表現成男性。我問過佐藤組的成員,他們一直以為蝶是男性。這個外號是因為她的姓而來的。」
張和日文的蝶同音。
羽暮點點頭,把照片放回口袋中。接著手一揚,一個東西拋了出來。室井抬手接住了,低頭看,是青島的手機。
「麻煩您幫我還給青島刑事吧。」羽暮整整領結,撫平了西裝摺痕。「我把我的號碼留在裡面,平安夜他要是沒人約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這個擁有多種面目的男人眨眨眼,在褪去最後一絲玩世氣息前,他說:「聖誕快樂。」接著就端正了臉容朝大廳內走去。
室井望著慢慢隱沒於廳堂內部的背影。他低頭看看手機,按下了電話簿的編輯鍵。
 

「怎麼生意還是這麼不好?」青島對著正朝水族箱細細撒下魚食的龍村說。
一樓的餐廳可說是高朋滿座,然而地下層的秘密賭場卻一個客人也沒有,目前僅有一名朝著主人說風涼話的刑事。
「要是平安夜還有人來賭的話,就算是我這個無神論者也要對這社會感到絕望了啊。」
龍村的回答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株大樹倒了,上面棲息的傢伙們都散了。我現在最好是靠邊站,才不會擋到那些亂飛的笨鳥。」
「也就是說,你要低調一陣子。」青島把這個偽動物學家的話翻成白話文。
龍村但笑不語。他擦乾手,拿出了兩個杯子,往裡邊倒入威士忌。他將一個杯子遞給青島。「可別說你在執勤哪。」
青島沒回話,只接過了杯子。
「敬死去的朋友。」龍村對著虛空舉杯,一口氣喝完了酒。
放下杯子時,青島也飲完了酒,若有所思地開口:「朋友嗎?」
「有些人,就是得活在外面,你懂嗎?」龍村說。「神代大姊並不能理解這種事。所以有時候,他會到我這裡,看看那些魚。」
「魚?」
「那隻紅色的。橘色的。還有那隻白色透明的魚。他每次來就會帶一隻魚來。」龍村把菸送向青島。但對方拒絕了。「活下來的只剩這三隻。」
「作為回報,你幫她找了新的身份。」不同於龍村,青島使用了陰性的人身代名詞。「她使用的彈藥和配備,也是從你這裡得到的吧?」
「我可沒那麼神通廣大。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我聽說他拿走了很多錢,對吧?」
青島搖搖頭。「我們在她帳戶內只查到三千萬圓。這幾年來她一直進出醫院,此外沒有巨額花費。五億圓應該還剩一半以上。」
「好大的一筆錢。老實說,對於一萬元以上的日圓我實在是沒什麼概念啊。」
青島瞪著笑嘻嘻的鼴鼠。「下次你再妨礙搜查,我就把你的魚餵貓吃。」
龍村頓住了吸菸的動作,一時間無言以對。好一會兒才說:「青島刑事,不要好的不學專學壞的。」
青島不知道他指的是羽暮,回道:「沒開玩笑,我現在養了貓。」
「……你主人不會講話嗎?」
「……我以前就很想問了,你說的主人是什麼意思啊?」
「……算了。」鼴鼠長長地吐出嘆氣一般的堙霧。沉默片刻後,龍村說:「他的遺體怎麼處置?」
青島很快回答:「橋本家領回了。」
橋本浩二還躺在醫院中,情況已然穩定不少。就像他的妻子曾預言過的,他好起來了,腦水腫奇蹟般地消退下來。醫生預估病人一兩日內就會清醒。橋本照子聆聽事件的經過,出奇地冷靜,然後便出面領回了冰川的遺體。
「據說要和橋本巡查長合葬在他們家的墓園。」
「那個警察的屍體找到了嗎?」
「沒有。合葬的只是衣冠冢。」青島想起死者臨終前的容顏,忍不住說:「也沒關係,他們兩人一定能相會的。」
龍村扯了扯嘴角,本想口出諷言的,但只拿起杯子,讓酒液堵住了字句。
青島觀察著他,然後說:「你給我的電話,現在完全打不通了。」
龍村的動作有短暫停頓,而後繼續喝他的酒。
「事實上……」青島猶豫片刻,才接下去:「我昨天曾看到一個女人站在灣岸署外。她和神代政子長得很像。」
「曾看到?」
「只是瞥了一眼……我轉回去再看的時候,那女人已經消失了。」
「是嗎?」
「那天你到底是想警告我,還是想知會冰川?」
「這個嘛…」龍村搖搖杯子。「一半一半吧。怎麼?那些高高在上的菁英一定要抓到神代文子?有了姊姊還不夠,要抓一雙才功德圓滿?」
神代文子一直跟著姊姊,是她的得力助手。若她能出面作證的話,對於法理定罪助益頗多。
青島搖搖頭:「上頭的人不知道我們曾經接觸過神代文子。」
龍村睜大眼,表情微妙:「基層刑事這麼做好嗎?隱暪重要的情報。」
「正因為是基層刑事,」青島平穩地說。「才能這樣搞啊。大人物們的顧慮是很多的。就我個人而言……」他停了停。室內光線落在魚缸中色彩繽紛的游動身影上,剎那間流光四射。青島注視這瞬間的輝映,有些恍惚起來。「誰都沒權力去干擾好不容易得到平靜生活的人。」
龍村微笑,手中杯子向上舉。「敬基層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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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青島檢查完倒地的男人後站起身,看見不遠處室井也直起身。
「他們也是昏迷過去了。」室井說。「好像被下了藥。」
他們順著冰川可能離開的方向慢慢摸過來,發現這兩個男人倒在貨艙之間,不醒人事。
幸好不是像剛才那種血流成河的場景。青島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看他們的外貌,不太像日本人耶。」青島瞥見地上一個物品,走過去看了看,掏出手帕拾起。
「什麼東西?」
青島亮給上司看:「好像是針筒。」
「這是長程槍用的麻醉針劑。」這下子男人們是怎麼昏迷的,不言自喻。
青島走到男人倒下的位置,模擬姿勢。「他好像是蹲在貨艙之間,或是半蹲……在這個位置要發射針劑打中他,難度很高啊。而且這裡一片黑,她要怎麼看到這個人?」
室井搖搖頭。突然逕直向前走。
「室井先生?」
室井走了約十多公尺停住。青島緊張地跟在他後邊。
「這裡也有一個人。」
從樑柱的陰影間伸出兩隻腿。兩人走近檢查,發現又是另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
三個人手邊都沒有武器,看不出爭鬥的痕跡,也找不到識別證件。
「青島。」室井突然叫喚他。
青島迅速站起,點頭。「我也聽到了。」他壓低聲音。
兩個男人對看一眼,安靜地向細碎的話聲來源潛行而去。
聲音來源出乎意料地近,想來是因為貨櫃隔開而讓聲量降低了。走得近了,對話聲漸次變得高昂。青島小心地自邊緣探出眼查看,然後「咦?」了一聲,整個人就走出去了。
室井這次真的把髒話罵出了口。這個男人什麼時候才能改掉先動手再動腦的個性?下次一定要走在他前面。
還在心底惡狠狠教訓學不乖的男人時,室井聽見青島充滿疑惑地叫喚著:「羽暮?」
室井這下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羽暮的槍口微顫。冰川則是動也不動。神代睜大眼猛瞧著她,同樣不動聲色。
「你是……那個偵探?」青島指著持槍而立的男人,完全無視現場一觸即發的氣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是美方的代表。」室井走到青島前方,眼睛不敢稍離雙方的槍口。「在這案子上我們和美國合作。」
「你說的同伴是他們?」冰川問。「十分鐘前,他們還被我銬在起重機旁。」
──就算是真的也不要當眾說嘛。青島痛心疾首地想。
羽暮逕自笑了起來。那讓見者無不心動的笑容。「被妳識破了。嚴格說起來,我和日本警察算是同一方的,所以說同伴也不算錯。放下槍吧,冰川。警方的支援已經到了。公安現在正把佐藤組的辦公室整個搬空。公海上的飛鳥III號也被我們扣住了。妳不用再死咬著神代不放了。而且,如果妳願意作證的話,我們也願意提供交易。」
「現在倒像是你在唬我了。」神代說。羽暮雖只能見到她的背,依舊能感到她的笑意吟吟。好個女人。「公安憑什麼動我的辦公室?」
「因為我寄了恐怖威脅。」冰川說。「911後,只要是為了調查恐怖活動,警察可以隨便地侵犯公民權。」
「別把警察說得這麼十惡不赦。」青島苦笑著,悄悄地移動著,想藉著室井的掩護到冰川的後方去。
「最好別靠過來。青島刑事。」冰川向右跨步,盯著神代。
女人的臉因意想不到的消息而變得陰沈。「妳還真懂得恩將仇報。」
「崛說,妳希望我回去。」冰川突然放輕了聲音道。「早在橋本到斜里前,早在這一切開始前……妳就要找我回去了。為什麼?」
她說得那麼輕,那麼和緩。有什麼東西在青島心底跳了一下,只覺得十分不祥。冰川的口吻幾乎是溫柔而寵溺的,和現場情況極不協調。更奇特的是,坐於地面的神代聽見這種語氣,剎時間竟現出了猙獰之色,如同鬼面現世。青島不由得一驚。室井眉間緊皺,朝他挪了一步。
另一端持著槍的男人雖見不到神代的表情變化,但查覺氣氛不對,臉色沈了下來。
「妳要求崛回到日本,不就是為了讓他來找我嗎?」冰川說。「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他還救過我。只要我還在日本,他就能找到我。只是妳沒想到橋本會撞進來,連帶地我也出現了。」
室井想到冰川遭受襲擊的那天,他竟然把她帶回青島家中。等同置青島於冰川和神代兩方面的雙重危機中。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為什麼要找我?」
神代嘆了口氣:「我想見小文。」
「為什麼?」冰川毫不放鬆。
女人揚起清脆的笑聲:「為什麼?這還要問嗎?她是我妹妹,想見自己的親人還需要什麼理由?」
「親人?算了吧。」冰川像吞了什麼髒東西似地皺眉。「難不成妳想說自己老了,開始後悔了?」
年齡這個話題對神代似乎是個禁語。青島看著對方的臉一下子又變得恐怖起來。
「像她這種只愛自己的人,老化當然是個很嚴重的問題。」羽暮吊兒郎當地說。「不過還有更嚴重的──她快死了。」
冰川瞬間顯得十分狼狽,她的視線第一次離開神代,注視著對面方向的持槍者。「你說什麼?」
「急性白血病。」羽暮回答。「醫生使用了幹細胞治療,但很快又復發。除了骨髓移植外,無法可救。她在資料庫中找不到相配的捐贈者。」
冰川看著他,再看著室井,還有臉帶訝異之色、顯然也不知情的青島。
最後她直視著神代。然後她垂下槍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槍放在地上。而後雙手背在腦後,退離三步。
羽暮沒有壓下槍口,眼睛依舊警覺地跟著冰川和神代。
「他說的是真的?妳快死了?」
「小文在哪裡?」
「妳老是說死亡是最大的慈悲。活著沒什麼好處,只有死了才是解脫。」
「妳把小文藏到哪去了?妳既然在日本,她一定也在。」
「沒想到輪到自己時,妳也跟其他人一樣。」
她們兩個既像各說各話,又是互不相讓。羽暮想喝止她們。冰川猛然如黑色蒼鷹俯衝逼近坐於地上的女人,也不管週遭三個執法人員繃緊的氣氛,她的異色瞳孔晶亮如貓眼:「知道嗎?我也快死了。」
神代似乎被那雙眼乍現的妖氣所震懾,怔怔地望著對方。
冰川嘴角微抿,再說:「文姊死了。」
神代臉色煞白:「妳說謊。」
「妳覺得我在騙妳?」明知不可能,但冰川的眼睛看來似乎又亮了幾分,詭異莫名。「妳不是最瞭解我的嗎?我是溫柔又依賴成性的孩子,捨不得離開故鄉。只聽妳的話,只要能讓妳開心,要我殺人放火、砍下右手食指都沒問題。我最喜歡妳唱歌的樣子,最喜歡文姊為我說的故事。妳應該知道的,不是嗎?妳如果不是有把握,怎麼會那麼乾脆地放我走?如果不是文姊死了,我又怎麼會一個人回到東京?」
冰川的聲音如夢語呢喃,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碰觸神代。
子彈穿過槍管,直直擊入人體,再飛出肉體。只有小小的、輕微的鳴聲。
像水鳥自水面輕躍而起。
冰川的手停住了。總是如此,她伸出的手最多只能到這麼遠。
黑色削瘦的身影被一拳打中似地弓起。神代迅速倒向一側,身體瞬間就翻轉過來,將槍口指向現場唯一有武器的男人,扣下板機。
槍管沒有反應。神代扔開從冰川腳下摸來的九毫米手槍,轉而抽出自己腳踝上的點22。
羽暮在第一時間內回擊,他原本就不想開槍──要抓當然是抓活的最好。此時他偏轉身體衝上前一腳擊向神代的右肩,擋下了對方的動作。手中槍柄狠狠砸向神代右臉。女人應聲倒地,額際溢出了鮮血。
一倉隱身於暗處。神代開槍後他亦發了一槍還擊。然而錯失目標。他跑出甬道,幫著羽暮壓制住神代。
室井走過去拾起了點22和九毫米手槍,發現原先在冰川手中的九毫米槍匣中沒有子彈。
他回眼看著兩個女人。
空氣中火藥味隱隱飄散。神代因為疼痛而扭曲了臉,血泊泊自髮際線頭淌下。羽暮下手可毫不留情。
「妳把所有子彈卸下了。」神代用力說道,夾雜粗重的氣息。「為什麼還要留下一顆子彈?」
冰川半跪著,但身軀筆直。
──她被擊中了嗎?
──她沒有被擊中嗎?
一瞬間,相同及相反的疑問流過在場男人的心頭。
冰川低下頭,拿起摀住腹部的手。一掌的鮮血。她低哼一聲,猛然跪坐在地。
「冰川小姐!」青島見狀就要衝上去。
「不要過來!」冰川袖中滑出一把蝴蝶刀,,一反手,刀鋒漂亮地滑開,閃閃發光。
一倉查看神代的傷勢,除了看起來嚴重外,骨頭並未受傷。一倉掏出手帕壓住神代的傷口。他看向室井。
後者微微點頭。
一課課長拿出手銬,縛住了神代的手。
「不要過來。」冰川放低刀子,血大滴大滴地落在地面。她抬眼望著神代,竟然浮起一個薄薄的像是微笑的神情,回答了她的疑問。「因為我們之間的問題,只要一顆子彈就能解決了。」
「妳故意讓她拿到槍嗎?」羽暮問。
冰川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用手槍近身射擊的時候,不用準星,只要用照門對著敵人,把子彈打進去,敵人就無法行動。對於要致死的目標,必需徹底摧毀生命中樞,也就是延腦。無論什麼時候,身上都要有兩把槍。」她喘了口氣。「我知道她身上還有一把槍。」
一陣暈眩襲來,冰川撐住地面。
「冰川小姐,最起碼先止血。」青島急得不得了。
刀鋒正正對著他。室井拉住了想上前的青島。
「我不想傷你,所以,」冰川的語調很溫柔。「請你不要過來好嗎?青島刑事。」
「你們男人,」冰川接下去說:「總想要抱住女人,讓她止住淚水。那樣是不對的,那樣子什麼事情都解決不了。女人想哭就哭,想流血就流血,不需要男人來決定她該不該被保護。我會這麼說,」冰川的微笑變深了點。「是因為我以前是男人。」
青島第一次看到這個人臉上出現真正的笑容。
室井有種錯亂感。從冰川的出血狀況來看,她傷得應該不輕,但說話間沒有窒礙也沒有氣力不接的情形。還有剛才她拉他上來時大的出奇的力道──
「神代文子真的死了?」室井問。「怎麼死的?」
「我殺了她。」冰川的眼睛移向他。
室井和青島心知她在撒謊。看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透露神代文子的下落。
傷口沒有痛感,只有灼熱感。長期服用藥物的體質,連神經都已麻痺了。冰川指尖在腹側摸索,連上次被石和刺傷處也一起裂開了。她呼出口長氣,鬆開了一直強自撐持的意識。
「當初,妳為什麼要叛逃?」室井問。急救單位已經上路,他希望冰川能夠撐到救護車扺達。「謠傳說妳還帶出了足以威脅佐藤組的資料,是真的嗎?」
「妳把自己的女兒塞給我,以為這樣就能綁住我……」冰川的眼睛已然渙散無光。和數分鐘前判若兩人。「可是,文姊哭著求我讓她逃走。政子,妳連自己的女兒都不瞭解。」
──女兒?
青島頭腦一片混亂。神代的妹妹也是她的女兒?
一倉看著多年的宿敵:「是自己父親的女兒?難怪妳非找到她不可。」
神代沈默著。
擁有四分之三的相同血緣的親人,骨髓配對成功率非常高。
冰川跪坐的身軀下,暗色的污跡漸漸擴大。青島望來,擔憂愈甚。「冰川小姐,請妳活下來吧。橋本醫生還在醫院,夫人還懷有身孕,我不想────」當那個告知死訊的人。
也許冰川是基於種種複雜的理由才待在橋本夫婦身旁。但青島相信自己看到的,冰川對他們確實懷抱著友情──也許還有幾分憧憬。
冰川有點同情他了,換成是她,也不想站在憤怒的照子前面。
「當我看到時,妳已經把崛打倒在地了。」青島說。「妳是為了照子夫人才殺害他的吧。」
靜靜讓血淌開的女人微微笑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本來是想被你們逮捕的……不好意思啊,刑事先生。不過算了…反正米羅知道一切。最後……我也算是盡了點心意……」
「冰川小姐?……」青島試探性地呼喚。
女人俯首,寂然無語。
青島回頭看了一眼上司。室井鬆開手。刑事快步衝上前,屈膝蹲跪於冰川旁,他伸手輕輕抓住她的身體。力量消散的軀體頹然倒向他手中。
「冰川小姐!」
在此界與彼界邊緣遊走的女子微微睜開眼簾,似乎在回應青島的呼喚。
「冰川小姐,振作點!急救員已經快到了!」
冰川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綠光……」
「妳說什麼?妳……」
青島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冰川異樣的瞳色一瞬間激發出幽深的藍光,她對青島綻開笑臉。
那情景的美麗,不是身在現場的人無法想像。這名女子就這樣沉穩又心滿意足地朝死亡滑去。她在人世間擺盪許久,如今輕輕柔柔地靠向歸鄉的港口,回到久違的家。青島默然,那是對人生已了無遺憾的死者之臉。
室井的手扶在他肩上:「……不錯的表情……」
青島輕輕放下她,閉上了眼。
昏暗的空間彷彿瞬間活起來了,強光突兀地刺入,腳步聲紛亂。趕抵現場的急救員,極具架勢地要警察們退開。開始了急救過程。
室井回頭,看到神代在員警戒護下接受急救員的處理。她的眼神恍惚,靈魂不知飄落於何方。那個女人終於走到笑不出來的時候了。
打火機叮地點燃的聲音驚動了青島。他側首見到羽暮一手扒過頭髮,一手引燃啣於口中的細長香菸。那把用來擊打神代的槍已消失無蹤,青島懷疑這手魔術和一倉課長有關。隨意不羈抽著菸的樣子和無名指上的粗戒,確實都屬於青島所知的那個古怪的偵探。然而純黑的髮色和一絲不苟的西裝領結,那就是屬於他這個現場刑事不能知道的那一面了。
內袋傳來震動,青島掏出手機接起,對另一側的激動語聲聽了幾秒,才拿開話機問室井:「室井先生,你的手機是不是掉了?」
室井按了按口袋,點點頭──一定是在鐵橋上時落下了。
青島把手機塞給他:「真下要找你。」
室井拿手機,在下屬一陣高亢混亂的字句中接收資訊。最後他說:「請池脇課長過來聽電話。」
手機像接力棒一樣被傳到正在抽菸的男人手上。室井只說:「你們掉的東西找到了。」然後就走開了。
在閃爍不定的燈海那側,雪乃還抱著兩件大衣站在車子前,神態安寧。現場狀況已遠遠超出分署刑事的職責範圍,於是她固守陣地,等著上司和同僚回來。
青島拋下一句「手機要記得還我」,就匆匆跟上了室井的步代。在吵鬧不定,燈光紛亂的人群亂流中,他們像兩隻溯溪而上的魚,奮力地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羽暮瞧著他們,邊聽著電話彼端的報告。他扔開了菸,自皮夾內拿出一張紙。照片上的女子黑髮雪膚,直視著鏡頭,臉上是不變的爽朗笑容。羽暮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
一陣寒風倏忽刮過,連帶地喧嘩鬧聲似乎也被帶走不少。冰冷氣息籠罩羽暮全身,他嗅出了海潮的味道。
一倉來到他身邊,看到了那張照片。他神色一動,似在思忖著接下來的措詞,但最後他只說:「你要過去飛鳥III號上嗎?」
「對。總不能只讓池脇出風頭。」
一倉哼了聲:「那倒是。」
羽暮揮揮手,轉身注視著如今在強光下耀眼異常也荒涼異常的建築。
「但丁到了自殺之人所在的第七層地獄時,看見罪人所受的懲罰,是必需讓鮮血與話語同湧而出。」
今晚在場目睹冰川死亡的執法人員們心知肚明,殺手所求的只是死去,而她也完成了自己的願望。
羽暮回首直視一倉,目光晶亮:「我想那個死去的女人不會去到地獄的。」
一倉瞇起眼:「神代以殺人罪起訴的話,就很難移交給美國了。」
「我們需要的只有情報,還有找回軍火。」羽暮聳聳肩:「把她定罪的辛苦工作就交給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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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真理教人得以自由.

「文!……」青島覺得腦袋轟隆作響。「難道是那個龍村說的『小文』?」
室井回頭看他:「大概吧。你們有聯繫上她嗎?」
「沒有。」
兩人同時又看著持槍的女人。後者面無表情。「龍村果然對你說了文子的下落。」她再看了看手錶,挺直身體。「不管神代要找誰,真正的理由是什麼,那都無關緊要了。」
「妳現在還可以自首。」室井很快地說。「如果妳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讓我們能將神代定罪──」
「我要殺了她。」冰川打斷他,神情似笑非笑。「這不是更省事?起碼你們不用處心機慮地找證據。」
「用不著妳殺神代也會死。」室井回應道,神情緊繃。「妳別太小看警察了。我並不需要神代死,我只想要破案。那些被妳殺害的人也有家人,有關愛的人,他們需要一個交代。」
「那可惜了,」冰川的聲音依舊冰冷。「他們是得不到什麼交代了。」她沒有移動槍口,倒退行走,直走到背包旁。「想開點吧,警察先生。不是所有事都會有結果的。」
冰川拿起背包。
「那妳為什麼要設計讓神代過來?又為什麼要約我來?」青島問。
黑暗中的身影僵了一下。青島繼續說下去:「塚原淳也,這個名字妳還記得嗎?」
冰川靜立著,幾乎悄無聲息。
「他是被妳殺害的塚原純惠的兒子。」
「他也想要個交代?」
「那就看所謂的交代是什麼了。」青島像是覺得冷,拉了拉外衣的襟領。「說不定他是想向妳道謝吧。在那孩子眼中看來,妳是殺了侵犯他的怪獸的英雄。」
冰川沉寂良久,才說:「最好別那麼想。我做的並不是什麼好事。」
她這麼一說,無異於坦承自己是連續槍擊案的犯人。
青島暗地吁了口氣,正打算再接再厲。還沒開口,冰川已經再度移動,慢慢走到另一邊階梯旁。那是安全梯,需要兩手抓著攀爬。她側著頭,似是思索片刻後,纔把槍收起來。
室井這時才鬆開握著青島的手。
「青島先生,」再開口時,冰川回復成兩人之前在咖啡店對話時,那種清淡隨和的語氣。「我叫你來,只是為了想試試看我能不能改變命運。」
她踩著梯子一格一格地爬下去了。
青島張了張嘴,想不出話好說,最後等聽不見冰川的腳步聲時,他才將手伸入內袋,拿出鑰匙來打開了手銬。
室井對此大感驚訝,剛剛青島拿給冰川的鑰匙上有標記,確是警視廳發給員警的配備,照理來講,應該沒有別套鑰匙了。
「是朋友幫我做的備鑰。」青島邊解釋著,邊拉開銬環。他扶握著右手腕,眉頭深深皺折。
室井活動了下手指,才說:「這是違反規定的。」
「嗯。」青島應了聲,轉開頭去:「現在怎麼辦?要去追她嗎?還是等待支援?」
「青島。」室井抓住他,把他的右手拉到眼前,仔細查看,只見手掌軟軟地垂下,真的是脫臼了。室井牢牢握住手骨,另一手不輕不緊地拉著青島的手指,轉動著手掌。
許是扯到受傷的肌腱,青島臉皺起來。
「放鬆一點。」室井摸索著骨頭的位置,小心地轉著角度,把脫位的關節對回去。
「唔…!」青島感到骨頭摩擦歸位,一股刺痛傳來。忍不住向前倒。
「好了,沒事了。」室井撫著他的頸背。「等下還是得去醫院看看。」
青島握了握拳,果然手又可以施力了。他推開室井,同時也站直了身體。看了眼室井,視線又轉走了。「謝謝。」
「等等,青島!」室井又抓住他。這次卻被一把格開了。
青島甩掉室井的手後,心底隱隱也有悔意,但聲音卻是倨傲頑固的:「別跟我講話,我還在生氣。」
「為什麼?」室井平穩地問。
青島臉上瞬間閃過暴烈之色。室井發現自己摒住了呼吸,也許他又將發現一個未曾見過的青島。
青島的氣息粗重,像是在忍耐著什麼,最後脫口而出:「你把我跟誰比?」
「什麼?」
青島的聲音陡然高起來:「過去是怎樣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不是那些會半途而廢的人。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放手嗎?你以為我碰到挫折就會打住嗎?你以為我只要嫌麻煩就放棄嗎?你什麼時候看我像這樣的人?我告訴你,我最討厭連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就直接把我判出局的人。」
「沒錯,我是拿你跟我過去的情人相比。」室井緊盯著喘著氣的青島,目光不曾移開半分。他看出青島眼中怒火更熾。室井沒有退縮,眼睛依舊緊抓著青島的眼睛。
這不是個好地點,也不是個好時機。但室井知道,此時此刻,他必須把事情說清楚。在兩個人由死至生轉了一圈後,現在正是坦承一切的最好時機。室井亦知自己不擅言詞,但他總得試一試。
青島默默與他對視半晌,眼睛中的濃霧漸漸散去,回復成一貫的明亮,表情也緩和了。
室井沒想到他能這麼快就調整好情緒。看來這些年,青島也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衝動易感,說的比想的快,總是未脫不平之氣的男人了。
變的又豈止是青島。
「那,結論呢?」青島問。
室井深吸一口氣,才說:「你是不同的。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你固執自我,不聽我的話,認定了一條路就直往前衝,老是給我惹麻煩,而且又不怕惹我生氣。」
要是在十年前,或是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青島必定會為了這話而火上心頭。但現在他想了想,又問:「但是?」
「你那麼肯定還有但是?」
「我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的。難不成你現在還要故意氣我嗎?」青島說著,轉身朝冰川離去的梯子走。室井跟在他身後。
兩人謹慎地探看著底下的闃黑。一股冷風席捲而上,看不見任何東西。
室井說:「還是去追她吧。」他想親眼看到真相。「我先下去。」
「好。」青島沒跟他爭。
室井再看看身旁的人,又重複了一次:「你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對啊,很會惹麻煩嘛。」
室井握住他的手。「我只希望你能一直給我添麻煩。」
青島頭轉過來。昏黑中看不清臉,但室井覺得他似乎微帶羞赧。「我知道了。不過下次,別再叫我放手了。」
青島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想的都是當下最好的打算。但我也是認真的,在放手前,你要給我試一試的機會。」
室井凝視著他,用力點點頭,隨即背轉身,踩上階梯格子。
 

「還有五分鐘就降落。」駕駛朝著無線電話筒大吼,邊回頭用手勢比劃著。
一倉示意知道了。SIT的隊員們聽見通話,不約而同地檢查起自己的裝備。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饒富興味地看著SIT隊員的動作。強風把男人的黑髮吹得狂亂飛舞,倒把他臉部端整尖利的線條變得柔和多了。
一倉盯著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男人的身體隨著直昇機的震動而搖晃。「我沒有幫你們。」
「那這架直昇機是怎麼回事?」
「你從來沒看過這架直昇機。」
對方答得很快。一倉愣了愣,而後微笑:「那我也從來沒見過你出現在這裡囉。」
「沒錯。」
「既然如此……」一課課長伸長手,向一名SIT隊員示意。後者遞出一把槍。
一倉拿著槍管,槍柄朝向對面的男人。「那我也沒有借你這把槍。」
男人接過槍,熟練地滑動著槍膛,瞇著眼對了對膛線。
「等下再給你一件防彈衣吧。」一倉說著,望向漸漸進入視界的降落點,不再言語。
 

女人行走於黑暗之中。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聲音。
這裡的黑暗並非不見五指的濃重漆黑,相反的,時不時還會有橙黃的燈光自零亂的縫隙中透出。
暗夜之中,那看起來像遠處有什麼地方起火。女人穩穩走著,低溫的空氣竄入衣物內,她微微顫抖起來,恍惚間,像是那年冬天她站在老家厚重的大門前,注視著熊熊燃燒的大宅。
她睜大了眼,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屋子的門,不敢放鬆注意。她必須確定那個男人無法活著走出這幢屋子。她抱著肚子,煩躁不安地等著烈火焚盡,等著答案揭曉,等著看她是否得再殺他一次。
她等到一具大火撲滅後殘留的焦屍。
那是神代政子這輩子最愉快,最滿足的時刻。她知道,往後沒有什麼是自己做不到的。她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他人的生活。
耳際隱隱有風。神代停下腳步。
「政子!」冰川大聲叫喚。
「小蝶。」回頭的女人嫣然一笑,自懷中抽出的槍已然開火。
這發擊空了。水泥爆裂,神代腳下的地面破開,飛屑四濺。措手不及之下,槍自神代手中脫出。將敵人腳下放空後,冰川猛然衝上前,左掌劈飛槍,右拳擊向女人的腹部,力道大得出奇。
神代重重摔到地上。
「哼!……我出手太慢了嗎……」
「疏於訓練很快就會這樣。」冰川以槍口指著神代,把地上的槍踼遠。
「好久不見。──應該先說這句話才對吧?這麼久了,難不成這些年來妳都一直練習如何殺我嗎?」
「剛才先叫妳一聲,已經算是盡仁義了。」
神代眼角泛起柔和的笑紋:「妳從以前就是個溫柔的孩子。」她再搖搖頭:「不過,妳怎麼會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像個女人一樣。」
「我是個女人。」冰川緊抓著槍。貝瑞塔九毫米手槍。學會對準人體開槍後的第三年,她得到了這把槍。「我是個女人,本來就是。」
面對她的主張,神代沒有反應,她只是再仔細端詳了這個一手養大的孩子。「我應該教過妳,要殺人時別說太多廢話吧?」她以手撐著地面:「結果這算什麼,妳只是想來跟我敍舊?」
「說廢話的是妳吧?」冰川空出左手,從口袋中掏出數個軍人識別牌。「妳在等那幾個牛仔?他們來不成了。」
神代默默注視落在地上的鐵片,再向上看著持槍者,脖子顯得有些僵硬。她那股跋扈的氣質也消減許多。
「妳叫他們在沒有光的地方跟著,打算等我出來。」冰川再拿出一個手機,扔到神代面前。光滑的金屬殼上有暗褐的污跡。「崛的手機。他習慣掌握自己人的位罝,那群傭兵是他帶來的吧?他們的手錶內都有定位晶片。只要知道他們的位置,接下來就不難了。」
神代笑了笑。「而且妳知道他們一定是包圍著我。所以,妳就找到了我。」
冰川神色平靜,對手底人質又回復笑臉無動於衷。對於神代的自我控制能力,她從小到大看多了。想當然爾,冰川也學了不少。
「小蝶,」神代說。「妳想殺我嗎?妳下不了手的。」
冰川沒有肯定也沒有反駁神代的說法,只是說:「我最重要的人被你派去的人殺死了。」
「啊…那個倒楣的警察?」神代依然笑著:「我知道妳一向很崇拜文子,沒想到連喜歡警察這點妳都要學她。」
「她不過是愛上一個人。她根本不知道那傢伙是警察。」冰川知道自己在冒汗。她不打算掩飾。「可是妳卻叫她去殺了松野。」
「結果她下不了手,反而由妳代勞了不是嗎?」神代漫不經心似地說。對方的回應是沈默。於是坐在地上的女人又笑了。她調整了身體,屈膝端坐。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神代抬抬手。「妳看,我什麼都知道。雖然我都知道,但我也沒有阻止妳和文子離開,對不對?妳們拿走了我的貨,我也什麼都沒說。小蝶,我養妳長大,對妳還不夠好嗎?」
「妳殺了洋一!」冰川的聲音出現裂隙,身體也下意識地逼近。「妳殺了洋一。」
「說到這個,妳還真把石和嚇了一大跳呢。」神代加深了笑容。「那孩子一直以為妳死了。妳還當著他的面跳下去。要知道,他從小就很尊敬妳啊。要安撫他可花了不少功夫。」
「為什麼要殺他……洋一沒有做任何事!」
冰川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彷彿瞬間沒對準焦距,但很快就回復正常。神代看在眼底,把手隨意地放在膝上。
「這都是妳的錯。」
冰川一愣。「什麼?」
「妳沒看好妳的男人,讓他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妳還跟那個醫生說了地點,讓他也撞見我們。妳為什麼不乖乖地掉下去死掉,一切事情都不會發生。…不,那場假車禍,妳大可以和文子一起離開日本,永遠不要回來。妳也應該丟掉這把槍,這樣子就沒人會把案子聯想起來。」神代指尖輕觸對著自己的黑色管狀物。冰川像被刺到般向後退開。
「妳從以前就愛做一些無益的事。」神代渾不在意地將手放回盤坐的腿上,那種無形的傲慢神氣又回來了。
冰川也注意到這點,她再伸直了手,穩穩架著槍。「現在我要做的,可不是無益之事了。」
「妳要是殺了她,對人類當然很有益。」神代身後的暗影忽然化出一個人形,還發出了聲音,是個男性的聲音。「但我們就很傷腦筋了。」
持著槍的男人無聲無息地走到可視範圍中。他的那雙眼睛,冰川曾經看過,像兩個黑洞一樣,少頃間,就轉成了彬彬有禮又虛偽的眼神。他的那張臉,是男人中少見的漂亮,走在路上會忍不住回頭再看兩眼的美麗。他的右手緊握槍把,無名指上的銀環閃著瞬光。冰川曾細細打量過那戒指。
「這裡有那麼多槍,卻沒人有大腦。」羽暮的槍口穩穩盯死了冰川的身體。「妳聽,鮑尼講話一向都很有道理。所以,冰川小姐,麻煩妳放下槍。這樣我才能把我的槍指著這隻母老虎,然後我的同伴才能給她上手銬。」
唯有真理教人得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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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s | Odoru | 流光 | 18

.戀人.

─冰川冬─

青島刑事似乎不瞭解我在問什麼,顯得一頭霧水的樣子。我站起來,往階梯走去。階梯旁就是放置起重機的平台,機械外表已鏽蝕,但平台倒是挺穩固,絲毫未受空橋傾覆的影響。我帶來的背包放在那,以免過多的重量破壞空橋的平衡。我把重量平均分散在腳底,走在支撐點上。這是崛教我的走路方式。在滿佈地雷的阿富汗,活下來的人都學會了如何走路。
這兩天我不斷地想起崛,想起他開始教我搏擊,教我使用槍械,教我如何戰鬥,以及如何應付疼痛。我用他教我的東西殺了他,也算是回報師恩。
我拿出數個安全鉤環、下降器及夾繩器,還有兩條尼龍繩。想了想,我再拿出一條繩子。永遠做好萬全的準備,這是我的信念。我踢了踢起重機,支撐旋臂的基座動也不動。我把兩條安全繩在基座上環繞了五圈,打了個八字結,連上D型環,一條扣上我的腰帶,拿著另一條。第三條安全繩綁在平台另一端的鐵欄杆,同樣扣在我腰上的鉤環中。我走回青島身邊,他喘著氣,臉部表情扭曲,似乎快撐不下去了。
我把惟一一條自由繩遞入他手中。另外一條長繩穿上了夾繩器,垂下到室井身旁。我對室井說明:「用你另一隻手把繩子穿過腋下和後肩,兩隻手臂都各繞一圈。然後手握住夾繩器,小心點,那東西向前壓的時候會自動爬升。」
雖然不容易,但室井還是設法在搖搖欲墜的情況下把繩子繞過了身體。看他抓好了夾繩器,我叫青島放開手。
青島沒說話,但也沒放開手。
「你放開他,自己把繩子綁在腰上,壓低重心走到平台去。」我告訴他。「這裡無法撐住三個人的重量。而且你不放手,我沒辦法拉他上來。」
青島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鬆開。從外表真看不出來他是這麼固執的人。
室井頓時向下滑開,全靠夾繩器煞住了他,他的重量現在全賴我腰上的索繩支撐。
「青島,你到平台就拉住繩子。」我指向另一個GRIGRI確保器。「要拉住制動繩,就是──」短的那一截自由繩。
我沒說完,因為青島已抓住了正確的端繩,兩手同時往正確的方向反向壓住。他沒有貿然拉扯,只靜止不動,似乎在看我的指示。
這傢伙一定也玩過攀岩。
我看向下面的室井:「你用夾繩器上來,另一隻手要拉住繩子。」
警視廳的菁英使用夾繩器的方式既錯誤又危險,但那無所謂,我不是在教學,他也只需上升一小段距離就夠了。我一伸手抓住他的胳臂,用力把他拉上來。空橋發出摩擦聲晃動著。
「室井先生!」平台上的青島緊張地叫喚。
「你先走,」我把纏在室井身上的安全繩解下,塞到他手中。「壓低重心慢慢爬過去。」
他喘著氣瞥了我一眼,神色複雜,卻沒有驚訝之色。「我要逮捕妳。」
我險些笑出聲:「這種時候你還講這個?先想想怎麼爬過去吧,警視正大人。」
室井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轉身慢慢朝平台行去。青島此時已開始拉著制動繩,以免繩子纏住。我走在最後面,這樣一來我佔住最有利的位置。這點室井也心知肚明。
慢慢走著的男人總算到了平台上。我看見青島丟下繩子,雙手一扯把室井拉過去,整個人就撲到室井身上了。一點顧忌都沒有。他把頭埋在室井胸前,模糊不清地說了一大堆話,我沒聽清楚。
我跨上平台,繞過他們走到起重機處,鬆開結繩。
等我整理好裝備,那兩個人看來也冷靜多了。青島坐正了,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抽出身上的槍。兩人的神情立刻緊繃起來。
我把槍口對準兩人。「你們靠到那邊去。」我揮手指著起重機旁的圍欄。「青島先生,不好意思,你把手銬拿出來吧。」
「啊?」青島滿臉疑惑,等了幾秒,見我不吭聲,才把手移向腰間皮帶。
「等一下,慢慢拿出來。」我說。
青島頓了一下,把手銬取出。
「一端銬在你的右手,在鐵欄上繞一圈,另一端銬住他。」我比比室井。
這次青島很快地完成我的指示,面無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倒是室井忿忿地瞪著我。
「把你和他的手槍還有手銬鑰匙都丟過來。一樣,慢慢來。」
青島摸出槍械和手銬鑰匙,放在地面上朝我用力一推,東西發出吵雜聲滑行著。我拾起兩把警用槍,把彈匣卸下,連同鑰匙往外扔出,東西劃出圓弧落到空橋下方,連個落地聲都沒有。青島「啊」地叫了一聲,臉隨即垮下來,囁嚅著似乎是「要寫報告啊…」的話。這個平台為了撐住起重機,用料實在,鐵欄杆也很穩固。這兩個人暫時得在這待一陣子了。
「好了。」我看看手錶。「現在總算可以好好講講話了。」
「為什麼要救我們?」室井問。
「沒必要讓你們死。」我回答得很乾脆,這是我的真心話。但真正讓我浪費力氣拉他們上來的原因,如果說是因為預知夢,大概他們也不會相信吧。
「但妳……」青島欲言又止。「剛剛那些人,是妳殺的吧?」
「那就是有必要了。」我反問他。「你看到我,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很驚訝喔,嚇到說不出話來。」青島不小心動到銬著的右手,臉扭曲起來。看那樣子,他手腕應該是脫臼了吧。過一會兒他才吐了口氣說:「昨天我追妳追了快五條街,親眼看到妳殺了崛浩史。在查看崛的狀況時,我聞到妳常用的香水味。」
直到三年前,我都沒有使用香料的習慣。但自從酗酒成癮後,我就開始用香水來蓋住酒味。這是我的失策。
「一開始我沒想太多……畢竟唾液和遺留的血跡都顯示兇手是男性。」
「鑑定結果不會錯,」室井問。「妳究竟是男是女?」
「都是。」我只能這樣回答。
青島搔搔頭:「鑑識人員在崛的衣物上發現動物毛髮,是貓毛,而且是波斯貓的混種。最近我認識的人中,也只有冰川小姐妳有貓了。再來,橋本醫生回到東京時,在機場打了電話,通話時間長達十七分鐘,不是打給夫人的話,那就是打給妳的了。」
「兇手不可能由神代或警方處知道崛和橋本夫人的會面。那就只有從橋本照子著手了。」室井沉聲說:「橋本照子沒有其他親人,唯一的朋友只有妳。冰川冬這個人在高中時隨父母移民到巴西,再出現時就是妳三年前應徵攝影記者的工作。在巴西的官方紀錄上,冰川冬早在十年前就死於車禍了。」
「改變身分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另外一個人的來頂替。」我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你能查得那麼快。我救你們,是因為──」
記憶驀地湧上心頭,我停下來深深吸氣,從下定決心開始,我一直都是心平氣和地照計畫進行,但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就像有人拿刀子往心裡戳,讓我痛得說不出話來。
青島看著我。「冰川小姐?」
到了這地步,他的語氣依然不失溫暖。
「我看到你,」我注視著擁有爽朗笑容的刑事。「就會想到他。」我問室井:「你不覺得他和洋一很像嗎?」
繃著臉的室井震動了一下,聲音也揚高了:「妳說的是……橋本洋一?」
「嗯。」我頷首。「他是…曾是我的丈夫。」
 

我只會夢見死者,或將死者。
 
──去南方的海島吧。
洋一這麼對我說著。
──只有戀愛中的人才看得到的,地球上最美麗的綠色光輝。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看看這裡的光芒吧。」洋一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中走著。「我想帶妳看看那個荒原。」
就在五天前,我們才在美幌的一間小教會中請神父證了婚。我的身份雖然是假的,但要通過戶政人員的檢查是不成問題的。只是對洋一而言,神和家人的承認才是最重要的。法律倒是排在最後面了。所以我們決定先回東京看看他的弟弟,再去想其它事。而在那之前,我們要去他心目中的聖地。
那個被紅色、橙色、金色染遍的冰原,流光浮動,似真似幻。洋一說他也只有在拍到相片時看到那大片燦爛的光簾,之後他每次去,都沒再看到過那景象,,只有荒漠似的流冰原,映照著陰鬱的天空。
「這樣也好,我可以一直抱著希望去到那裡。」洋一說。
洋一說能懷著希望是件好事。而我願意跟著洋一到任何地方。但偏偏就這麼不湊巧地,今井和石和也出現在那個地方。石和與我都是神代政子從小就收養的孩子,彼此相熟。一群孩子中,文姊最大,負責照顧我們。
六年前我和文姊一起逃出來,自此再也沒見過她。
我找了個藉口,獨自去查看今井和石和出現在此的原因。出乎意料,連稻川會的長老井崎和片野都出現了。看到他們,我反而鎮定下來。我和文姊的出逃是內部問題,好面子的神代是不可能因為我們而把稻川會的大人物牽連進來的。他們會在嚴冬時節到這北方來,總不可能是為了參加極光祭。
不論他們想幹什麼,都不關我的事了。
但洋一卻注意到我的行動。他自行跟蹤井崎等人,被石和發現。他們把他帶到了プユニ岬附近,我追了過去──
「我追過去的時候……」像是有團棉絮哽在喉頭,我用力吞嚥著。「他們已經殺了洋一。」
洋一是頭部中彈。
不愧是受到同樣訓練,石和殺人的習慣和我相同。我連車子都沒停好就衝下去。石和自洋一前額移開槍管,槍口還冒著煙,他用腳踢著洋一,想直接把屍體扔下懸崖。
「不要!」尖銳的聲音撞擊著我的耳膜,我才知道我叫得有多淒厲。
我跑過去。越過井崎,越過片野,越過撲上來的人,推開石和。嚴冬的海在前方展開,風很大很大,吹得我頭都痛了。
「張哥?……」
模模糊糊中,我聽見石和在叫我。遙遠又令人懷念的稱呼。但我什麼都不要想,不能想。我奮力地向前撲過去,握住了洋一的手。
他的身體已經墜下去了,我死命地攀著地面才止住衝力。無論如何,我抓住了洋一。
洋一卻沒有抓著我。
他沒有握住我的手。
七歲時,我的母親被吸毒過量的客人拿刀砍死。她帶著滿身刀傷,衝到店後面找我,把我緊緊抱在懷中。母親最終沒說出任何話。我坐在她喉管冒出的大片血海中,聽著她慢慢停止呼吸。
那之後,我一直陷在血海中。直到我遇見洋一。他抓住我,把我拖出那片暗無天日中。他也承諾過,永遠不會放手,不會再讓我回到那個沒有光、沒有空氣、沒有任何感覺的地方。
但是他卻放開了手。不管我怎麼哭,怎麼哀求,他都沒有反應。
石和還在叫著我,用手抓我。在他眼中,我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男人。六年前我偽造車禍,和文姊一起離開。他大概一直以為我是死了吧。神代也許一開始也這麼認為,但一旦她發現自己保險箱少了五億圓的海洛英時,大約就不會這麼想了。
我推開石和。但才這麼一動,我就抓不住洋一了。他的手從我掌中脫落,整個人向崖下墜落。我向前撲,跟著他一起掉下去。
「什麼?」
原本安靜聽著的青島突然叫出聲。我不由得看向他。那張坦率的臉驚訝地回望我:「可是妳……」
「我和洋一一起掉入海中,之後就失去了意識。」我不理他,繼續說:「我倒在岸邊,被一個小教會的神職人員救起。身上只有一些擦傷,」我微微扭著嘴角。「連腦震盪的症狀都沒有。」
「那橋本巡查長呢?」室井逼問著。
我看著他嚴肅的臉,沒有回答。他從我的沉默中悟出了答案,於是閉上了眼,滿臉痛惜之色。
洋一沒有上岸。
落下懸崖時,我緊緊地抓住了洋一的身體。迎面而來的,是一片金碧輝煌,橙紅光輝在冰原上燃燒,寬廣無垠。室井先生你應該知道吧,流冰是會發出聲音的,會互相推擠,發出像哀鳴聲的迴音。
「那個時候,看到那樣的景色,聽到那樣的聲音,我真的認為那是洋一的意志。」
「要妳為他復仇嗎?」青島問。
「不。」我搖著頭。「要我好好活下去。」他用身體保護了我。我不會錯認他的意志。
等我能下床後,我就收拾行李,和米羅一起到了東京。現在神代掩蓋不住我還活著的消息了,我決定待在最危險的地方,靜觀其變。而且,洋一最疼愛的弟弟在東京,起碼我可以代他參加浩二的婚禮。
只不過我沒想到浩二會找了個非比尋常的新娘子。果然是兄弟,都喜歡找會惹麻煩的女人當對象。
「以前崛讓我看過照子的照片。神代、崛……我跟他們的緣分還真是斷不了。我不能讓洋一唯一的弟弟出事,所以,我就跟在照子身邊。」
「妳跟橋本醫生說了什麼?」青島突然問。
「什麼?」我沒搞懂他的意思。
「他和夫人吵架,去北海道前,妳跟他說了什麼?」
我定定看了他半晌,果然不能小覷了所謂刑事的直覺。「我告訴他,我和洋一的關係,還有洋一的死因。」
青島若有所悟:「所以他才會到斜里去。」
「為了奠祭兄長……」室井低聲說。「卻碰到了神代。」
「如果只是撞見了神代,她不會做得這麼絕。」我知道神代,她不會隨便碰普通人。「是因為崛浩史。」崛一向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永遠不讓目擊證人存活。
「崛是神代為了抓妳而請回日本的。」室井說。「她幫他從美軍基地偷運軍火到南美。」
我幾乎要冷笑起來。「代價還滿高的嘛。六年前我偷了她五億圓,現在才來討債也太遲了吧?」
「神代真正要找的不是妳。」室井的聲音帶著悲憫,他在可憐誰?「她要找的是神代文子,她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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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 part II.

神代站住了,側耳聆聽那道巨響。她現在正位於大樓後側的船塢中。圍在她身旁的保鏢們面無表情,把守護圈縮得更緊密了點。這群她高薪聘雇而來的保鏢俱為職業軍人出身,面對這類場面是游刃有餘。
「不是爆炸。」神代開口說。身旁的男子沉著臉頷首同意。
另一個人卻持不同意見:「是炸藥聲。只是沒有在空曠處爆炸。」
神代仰首,清冷的空氣從鼻尖掠過,有灰塵、霉菌、金屬及硝的味道。她向上看,高處的黑暗濃得像墨一樣,斑駁的防鏽漆時而閃出螢光,十分詭異。
五年前,那孩子離開她時,帶走了價值五億日圓的海洛英。
五億日圓。足以讓某些人過上好幾輩子的金額。
「炸藥……」神代忍不住笑了起來。得到了自由、鉅額的金錢,還有心愛的人。那孩子卻偏偏還是要回來同她作對。
蝴蝶總是要往腐壞之處聚集,天性難移。
神代讓每個人都配帶了SIG P226手槍,身旁的保鏢還多配一把M-960A迷你衝鋒槍。沒人比她更明白蝶的能耐,也沒人比她更清楚蝶對殺人的執著。神代知道那男人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也會先殺掉她,才會安心死去。
但神代不想殺蝶。
還不想。
起碼要先把她的東西拿回來。
神代面對身旁的男人們,說:「你們去看看港口那邊的情形。」
領隊的男人沒有多問廢話:「那妳呢?」
「我一個人走。」神代說完,轉身向倉庫深處走去。
 

青島壓低身體,靠著樑柱間慢慢走著。他問身旁的上司:「所以SIT什麼時候會到?」
室井停頓片刻才回答:「他們現在在新宿和公安協力搜查。」
青島沮喪地吐了口氣:「那可有得等了。」
「我已經說明這是緊急狀況了。」
雖然是邊開車邊向上級怒吼地說明著──室井不打算提及此事。青島在昏暗的光線中研究他的臉,沒有多做評論。只說了:「要從新宿再趕過來的話,鐵定會塞在車陣中的。」
「我要他們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在半小時內到。」
青島吹了聲口哨。
「殺死崛的兇手…那個殺手寄了個包裏給我,裡面裝了地雷的安全環,還有寫著時間地址的便箋。」
青島停下身體。「這是威脅?」
「似乎是。」室井點點頭。「紙條內容指定今晚七點,新宿神代的事務所。公安認定是恐怖威脅,申請搜索。」
「真是個方便的藉口啊……」青島往大樓深遠的暗處看去,似乎是想看出神代和其部下如今消失在何處。「但是神代卻到了這裡。是聲東擊西?」
「大概。現在我們能調到的警力不是在新宿,就是往公海上去了。」
「公海?」青島很訝異。他再度往前走,手指摸索著一個又一個的水泥柱。為什麼事情總是在他不在時產生變化?「為什麼要去公海?」
「說來話長。在美軍基地消失的那批軍火可能還停在公海上。」
室井把真下篩選名單的過程告訴青島。後者沒有說話,只默默又走了一段路,消化著新得到的訊息。
兩人已快通過大樓,來到倉儲區了。
「嗯……」青島不停巡視著陰影幢幢的空間,邊說:「姑且不論公海上的那艘船。署名崛的那個包裏,應該是個陷阱,對方一定都算好了吧。我們現在──」
「青島,」室井將手掌貼在他露出來的後頸上。青島驚跳一下,轉過臉。
「青島,」室井再叫了一次,黑色的眼珠發出冷厲的光。「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真下搖搖晃晃地下了警視廳的直昇機,接著又搖搖晃晃地被一群身穿攻堅服的大漢們拉上另一架直昇機。他左看右看,觸目所及都是草綠深黑交雜的特殊部隊制服及杜邦公司生產的特強防彈背心,還有被抓握在手中的MP5。
真下警部補簡直是心花怒放。可惜兩隻手一隻要抱牢筆電,一隻要抓緊扶扞。放在口袋中無法掏出的四百萬畫素手機也就此浪費了。
年輕的資淺菁英頭轉來轉去,不亦樂乎地看了好一陣子後才發現事情不對。真下看看坐在對面的公安課長池脇一張陰森森的臉,再看看站在起降場上揮著手的年輕男子,男子指間的菸還冒出縷縷輕煙。直昇機愈行愈遠,真下瞪著那張也愈來愈看不清的臉,發現那男人在笑。
笑得像面對鮮魚大餐的貓一樣。
 

「我就知道你會問。」青島聳聳肩,轉身直視室井。「我是被人叫來的。」
「叫來?」室井的眼睛依舊灼亮。「誰?」
「我不知道。」青島的視線又回到寂暗的空間中,警戒地逡巡著。「在查訪橋本照子的時候,我接到一通電話。」
線路那端的聲音是電腦合成語音,陰陽怪氣地問『青島刑事?』,青島應聲之後,才又對他說『七點,港區枝川倉庫』,隨即掛斷。
「幸好不是三更半夜打來,」青島向室井抱怨著。「不然嚇得都會掉下床去。」
「有我在,你不會掉下去的。」室井竟然很認真地回應。
青島一下子紅了臉,突然敏感地查覺室井的手還放在自己頸上,於是輕輕移開。「我請雪乃向交通課查了,這裡原先想蓋旅館,但蓋到一半時,建商沒錢了,也就丟下不管。後來有幾家貨運公司承租來放置廢棄的貨櫃。那些貨運公司其中有幾家就是…」
「神代所設的人頭公司吧。」
「嗯。」青島點頭。「後面有申請許可加蓋的倉儲和船塢起重作業,應該是用來搬動貨櫃的。」
室井突然覺得頭皮發麻,難道公海上的船隻也只是在轉移注意?
「但是五年前總公司來搜過,沒發現東西,此後這地方就被廢棄了。」青島繼續說。
室井忍不住看看青島的臉:「你還查到真多東西。」
「沒有啦。」青島搔搔頭。「反正我坐在那邊等,閒著也是閒著。」
「對打電話叫你來這裡的人,你心底──」
青島突然噓了他一聲,抬頭望向上方。「你聽,是不是有什麼聲音?」青島用氣音說。
室井怔了怔,也專心聆聽起來。
自港口呼嘯而來的海風在樑柱間盤旋,發出響亮的吼聲。在自然界所製造的巨大聲量中,確實有某種動靜在────
 

「喂!混帳東西!放我們出去!」眼神不善的高大男子用力地敲擊著鐵門。但不論他力氣再大,也無法撼動拉下的防火門。他恨恨地踢了一腳。「他媽的王八蛋。」
森田嘴上雖然說得狠厲,但想起防火門外剛剛慘死的同伴,終究是不敢再多有行動。
這裡是倉儲的隔間之一。神代雖將他們分成小組行動,但這些在街頭打滾的男人們終究沒受過嚴格訓練,況且他們原本的習性就是要聚結在一起。於是在不知不覺中,這群人在大樓間又走到一塊,在異聲轟鳴的廢棄建物間行進。
直到走至大樓和倉儲的連結處,還是沒發現任何異狀。除了這群巨漢以外,暗灰的水泥塊間幽影搖曳,沒有別的人。連他們誓死護衛的女主人和她聘雇的那些傭兵都不知跑到哪去了。
那一聲女性尖叫聲在暗夜中聽來特別清楚。每個人的心頭都驚跳了一下。這群男人迅速衝向聲音來源處,爭先恐後地搶入這個隔間中,等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後,才發現裡邊空無一人,只有一具揚聲器。
突然間轟然巨響,接著防火門在他們後面砰然落下。不少人被衝擊撞倒在地,有兩三名甚至昏了過去。
「搞什麼?!……」森田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少數人之一,他馬上撲到防火門前。「喂!外面的,怎麼回事!?」
森田是日前遭槍殺身亡的石和親自帶出來的人,可說是佐藤組內武鬥派的核心,也是這群人無形中的領導。被留在門外的少數人同樣也撲到門上,用力拍著門。
一時間人聲吵雜,每個人都有意見。
森田一拳敲向鐵門,大吼:「通通給我安靜!」
各人頓時收聲。
「外面的,你們給我找找有沒有開門的裝置。喂,」森田指著身旁發愣的人。「你們也別發呆,去找找那裡有開關。」
森田才說完,門外立刻響起數聲悶響及慘叫聲。稍微沉澱下來的氣氛又騷動起來。
在森田還沒來得及開口前,門外傳入一個平穩清晰的聲音。
「森田。」
這名自少年起就在新宿街頭逞兇鬥勇的大漢剎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森田,你知道我是誰吧?」那個聲音持續說著,平和柔順,聽起來竟有幾分懷念感。「剛才在夜視望遠鏡中看到你,久違了啊。」
這個他從小認識,冰冷又面無表情的中日混血兒竟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森田突然領悟到先前那數下悶響是什麼聲音了,他退了一步。「張…張哥,你該不會……」
「不會怎樣?」
又是一下鈍鈍的摩擦聲,緊接著是短促的慘叫聲及重物倒地聲。
這比高亢的尖叫還令人毛骨悚然。被關在隔間內的人都屏住了氣息。森田察覺到腳下有濕氣,低頭一看,血紅色的濃稠液體正點點滲進防火門。
「我不想殺你,森田。」那人的聲音依舊平順地說著。「但如果你非要出來不可的話,我就把你心臟挖出來喔。」
十多年前,當他們這群孩子有人惹事的時候,文姊和小張就會把他們都塞入壁櫥內。對這群因際遇轉變而被神代收養的孩子而言,文姊一直都像是大家的母親似的。而情感永遠不現於外的小張則讓孩子們又敬又怕。
森田記得每次當文姊好言好語地安撫著他們時,她背後總會傳來小張森冷的聲調:「誰敢跑出來,就把心臟挖出來。」
沒有人敢懷疑這句話的可信度。
現在依舊如此。森田瞪著腳下的液體,心知唯有大量的血,才有足夠的壓力滲入防火門。他不敢想像門外人的境遇,只死命盯著地板,久久不能動彈。
 

青島盡量放輕腳步走上樓梯,無奈腳下年久腐蝕的金屬鐵板還是一直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走在他前面的室井皺眉:「青島,你小聲點。」
「我很小聲啦。室井先生你還不是一樣。」青島反駁。
室井很想回頭瞪他,但一想這也是白費功夫,又轉回去。再跨一步來到樓梯頂部,看清眼前景象時,他頓時一僵。青島安靜地繞過室井,來到他左側。
狹窄的走道上平躺了幾個類人形貌的物體。青島知道那是人沒錯…但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將那些肉塊和人聯想在一起。靜夜之中有水滴落的聲音,青島這時候還能冷靜地想到那是地上黏稠的血液滴落階層的聲音。
血腥味四溢。兩人見過不少死狀淒慘的屍體,但像這樣屍橫遍野的景象還是頭一遭看到。
青島左手捏拳塞在嘴前,狠狠嚥下胸腹間的噁心感,右手下意識握住了室井。手心傳來室井反握的力道。室井看看青島,臉異樣地蒼白。他舉步走上前,開始檢查屍體。
五具屍體。三個死於頭部中槍。一個被割破喉管。一個被開膛剖腹,室井眼睛冷不防觸到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定睛一看,那是被扔在旁邊的心臟。
「是神代的手下。」青島翻了翻屍體的衣袋,再俯下身查看那具慘死的屍體。「這人也被割開了喉管,是為了不讓他叫出聲吧?」
「你覺得會是蝶嗎?」室井慎重地問。
「他不是只用槍嗎?」青島反問。
室井搖頭,想起八年前陸續死亡的角頭老大們。「不,不一定。」
「那是為什麼──」
「喂,有人在外面嗎?」
防火門中突然傳出人聲。青島彈起身,室井手也扶到槍套上。
「喂,誰在外面啊?齋藤?還是阿賀啊?誰都好,出個聲啊!」
室井和青島對看一眼。青島上前,敲了敲關上的防火門。
裡面的人聲變大了。「誰?是誰在外面?」停頓片刻,再傳出來的聲音青島幾乎以為是另一個人。原先的雄厚粗暴全然消失,轉成了恐懼畏縮。「是…張哥?…你、你還在外面?」
張哥?青島皺著眉。那是誰啊?
室井查看完,走回來對青島說:「這門被封死了。」
青島點頭,轉向門,朗聲高叫:「我們是灣岸署來的。裡面的是誰?」
聲音沉寂下來。過了一陣子,才有回應:「嘖,是條子。……喂,聽好,有個瘋子把我們關進來了。你們要想辦法救我們出去啊。」背景還有附和聲「對啊對啊」、「這是警察的工作吧」。
「連稅都不知道有沒有繳的人講話還真大聲呢。」青島用平常的語氣說。裡面的人大約是跟著神代進來的那群嘍囉們。然後他放大了聲量:「傷腦筋啊,這門好像也不能從外面打開耶。你們在裡面沒事吧?是誰把你們關進去的?」
「你管這麼多幹麼啊?」森田惱羞成怒地吼。「總之你們有義務把門弄開啊!那個瘋子要去殺我們組長了!」
室井感覺頸背的毛都豎起來了。青島顯然也有相同感受。他倆面面相覷。
「你有見到其他人進來嗎?」室井問。
青島忙不迭的搖頭,苦笑:「高高瘦瘦的,一身黑衣。我可是追那傢伙追了五六個街口欸,如果他在我眼前出現,一定認得出來的。」
「那他一定在你和神代到之前就在這裡了。」
「為了設下這個陷阱,他還真是大費周章啊。」青島撓了撓頭髮。正想開口再對室井說明那通把自己叫來此地的電話,卻看到室井自顧自地延著架空的通道深處走去。「室井先生?」
室井小心地踩著步伐。「有帶著血跡的腳印往前面去了。」
青島同樣慢吞吞地跟著他。「那些被關在裡面的人呢?不管他們啦?」
「你不是告訴他們打不開門嗎?就這樣放著吧,看起來暫時也不會有事,真的放出來也是造成麻煩。」
青島瞥他一眼,忽爾微笑。室井嚴厲的視線掃過來,卻是毫無力道。
他們慢慢走著。青島描想了一下空間方位。他們應該是進入裝卸貨物的倉庫了,這裡更加陰暗了,青島看見前方遠處似乎又有光線暈出。目光所及之處,大型機具、梯子、還有貨櫃散漫地堆放著。室井覺得腳下隱隱有冷空氣盤旋。他們已經靠近裝卸岸邊了,風聲變得更加淒厲,踩踏著的懸空鐵架傳來的振幅也變大,看來真的是很久沒人使用,已被海風鏽蝕了。
血跡漸漸變淡。室井俯身研究,再站起來,一個黑影忽地在眼角處閃過。室井當下無暇多想,立即擋在青島前面往後退。青島冷不防被他一撞,絆了一下,連帶拖住室井的身體。就在這時,室井聽到附近的鐵板發出叮地敲擊聲,立即醒悟那是有人在開槍。他用力把青島的頭壓下去,反手打開槍套,想抽槍反擊。
更多彈擊聲,同時青島也聽到狂亂的腳步聲,用力地踩著空橋的地板,向兩人接近。以及怒吼聲,那分不清辭句的狂叫聲中滿是恐懼。青島才剛想到這種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上邊室井就哼了一聲。
「室井先生?」青島大急,掙扎著想坐起來看看整個局面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室井把他壓得更緊,好像青島乖乖趴在地上就鐵定沒事似的。
開什麼玩笑!
青島雙手雙腿同時環抱住室井,腰一用力,就把兩人的的上下位置轉了過來。青島才略抬起頭,耳朵旁就有什麼東西呼嘯過去,他轉頭向後看,正好和一個神色狂亂的男人對上眼。
青島一看就知道這傢伙瘋了。瘋子他倒不怕,麻煩的是這是個拿著槍亂揮的瘋子。
「別過來!」男人原本隱藏於黑暗中的身影,移動著化成具體的人形。「不要過來!混帳!」錯亂吼叫的聲音中有深深的恐懼。
青島想起來了,那個被關在防火門後的男人口氣中也有一樣的畏怖感。面對未知的邪魔,這個男人害怕到精神失常,那可是裝不出來的。想著想著對方似乎又擺好了架勢,一輪子彈掃射而來。青島擋著室井,儘量往後面的掩體撤退。
但室井可不會乖乖照他的心意行事。青島想察看室井是否受了傷,還沒回頭,肩膀已被重重一推,室井隨即越過他直朝持槍的男人衝去。
「室井先生!」
青島本能地想抓住他。但室井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眨眼間已經側身狠狠衝撞兀自叫囂的男人。青島看著兩個大男人在空橋上摔打成一團,張口結舌,突然間痛悟到為什麼他總是被室井壓得死死的。
──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室井攫住男人持槍的手,把對方的手腕狠狠往地板上敲擊,每一下都發出空洞沉重的巨響。青島見狀想衝上去,赫然發現空橋搖晃得厲害,自己連站都站不穩。久未使用的簡易空橋顯然已無法負荷三個成年男人的重量,發出獸類悲鳴般的碾壓嘶吼,緩緩向一旁傾覆。
青島大急,手腳並用奮力爬向正在纏鬥的兩人。室井猛烈一擊,弄掉了男人手中的槍。才鬆懈不過一秒,男人的拳頭就穩穩地砸中室井嘴角。
青島看見室井的身體歪向一側,碰地一下撞上欄杆。男人也跟著滑過去,但他已空出兩手,很快就抓住了支撐物。青島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往前一撲,恰好抓住了室井的手腕。
空橋大幅度傾倒,金屬支架慘烈地撞上牆柱。青島縮著頭拱起肩承受著衝擊,手中卻感到一沉,室井的身體已經滑下空橋邊,連帶地也把青島拖下去。青島反應快,手臂卡住扶杆。室井直往下墜,被連累的青島腰際重重撞上護欄,痛得他連叫都叫不出聲。
天翻地覆似的震盪暫時靜止了。青島過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首先就往手中抓住的人看去。全身都懸吊在半空中的室井也往上看著他,視線中的含意複雜難解。
青島暫且沒理會他,手中卻握得更緊了點。他伸了伸脖子,眼睛在一片昏暗中搜尋,原本狂暴的男人似乎被什麼東西打暈了過去,伏趴在地,兩條腿危顫顫地垂懸在空橋邊緣。仔細一看,原來空橋一端的鐵架斷了,造成橋面像鐘擺一樣地大幅晃動,目前只是頂到了牆,取得了暫時性的平衡,照鐵樑摩擦的吱嘎聲來推論,橋身被自己重量扯垮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青島決定先解除當下的困境。他深深吸氣,左手緊攀住鐵杆,一閉氣,右手用力地往上提。沒想到不用力還好,他一使力,卡住身體的欄杆就發出吱嘎聲,而且還一點點地向下掉。青島驚出滿身汗,頓住了不敢再動。
空橋底下深不可測。青島怎麼看都還是一片黑,潮水的味道倒是衝進鼻腔。他不敢想像下面是什麼情景,在這種高度,底邊是水面還是硬質地面並沒太大差別,人摔下去的話,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
「青島,把手放開。」室井腳底懸空,身體不住晃盪。他覺得青島似乎又被向下拖了一點。「青島,快放手!我叫你放手!」
青島咬緊牙關,死命地抓緊室井。他怕一開口,氣力就會鬆開了。
「青島!」室井沉聲說:「放開手。」
青島怒瞪著他。
──不放不放絕對不放!別以為現在我會聽你的命令!
為了工人在倉櫥及船塢間移動而搭的便橋,在兩人的重量下發出嘰軋聲。青島緊抓住的邊緣布滿鏽跡。這座空橋的承載力已隨著年歲及無人管理而降低了。
「室井先生,」青島從齒縫間逼出聲音:「你要自己爬上來,我現在沒辦法把你拉上來。」
室井左右晃動著視線。最近的垂直支架離他有兩公尺遠。他搖頭,雖然表現出來的只是小小的動作。「不可能的,太遠了。」
「沒有不可能的事。」青島的聲音還是悶在喉嚨裡。但室井知道,他其實是在大吼。青島絕對是快氣瘋了。「我慢慢朝那邊移過去。你要抓緊。」
青島咬牙,以腹部肌肉,緩慢地推動自己和室井向垂直支架移動。
室井聽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悶撞聲,手的觸感告訴他青島的腕關節脫臼了。
「不要放手。」青島的聲音像在哀求。「不要放手。」
室井心裡緊緊揪了起來。青島一直想說的,大概也就是這句話吧。
沒有使力點的爬行十分耗力,才移行了幾公分,青島已是滿頭大汗。室井雖然心疼,但當下也幫不上忙,只能反手用力握住青島。剛才話一說出口室井就後悔了,自己應該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啊,究竟是怎麼了?室井仰頭看著髮稍都在滴著汗水的青島,突然一陣激靈,醒悟到了緣由。
他始終對他放不下心。兩人一路走來,分分合合,溝通爭執、背離相契,室井自知和青島的羈絆比和其它人都來得深厚,但他一直害怕兩人最後還是要結束的。
──如果這樣就死了,那真是就是結束了。
後知後覺地理解到事實,強烈的不甘心也隨之蔓延全身。室井更加用力,拼盡力氣地緊抓住青島,同時也把另一隻懸空的手向前伸,想早些抓到垂直支架。
開口說話的風險太大,青島只是對室井表現出的努力微微一笑。而室井也回以一個笑容。
清亮的腳步聲咔咔地響起,彷彿凌空出現似的。室井和青島兩人一起僵住。青島反射地抬頭望向剛才那瘋子倒下的地方,看見對方還是倒在那裡,人事不知。
他緊握著室井,聽著腳步聲沉穩而堅定地一步步逼近,一直走到那個昏過去的男人旁。
停下來了。但還是看不清人影。
青島覺得渾身寒毛直豎,胃也開始翻攪起來。
腳步聲的主人開了兩槍,都準確地送入倒在地上的男人體內。男人連哼都沒哼地就斷了氣。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看不見上頭情形的室井迭聲問。
青島無法回答。開完槍後,人影以同樣穩定的速度朝自己移動過來。在這個天地都要傾斜翻覆的所在,那人走起來竟輕輕巧巧,如履平地。青島手心出汗,總覺得要抓不住室井了,既慌又怕。
那人一路走到青島身旁停下,蹲下身來。
明明一片昏黑,冰川的眼睛卻發著異色的光芒。她問:「你們的外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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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 part I.

下午六點。搜查本部拿到准許搜索新宿某大樓的搜索令,理由是大樓內疑似設置了爆裂物。而根據恐嚇信函上的內容,爆裂物也許是設定在晚間七點引爆。
「據研判,真的有爆裂物的可能性不大。」 一課課長指示搜查員們:「但我們不能冒險。爆裂物處理班會先清空大樓。那之後我們和公安再進去。佐藤組佔據了大樓的五到八樓。屋子裡所有的文件、電腦和通訊工具都要帶走。還有非法藥物、槍械等違禁品。SIT會檢查大樓其它單位,以免兇手埋伏在裡面。」
室井則低聲向一倉道出顧慮:「M-14的雷管安全裝置壞了,現在壓力感應的保險片也被拿下來,整個裝置非常不穩定。爆裂班能在不引爆的狀態下清除嗎?」
「如果能找出地雷所在位置,把保險片再插回去,就能解除立即引爆的危險。」池脇插話。本部長和課長兩人有些驚異地看著他。後者則狠狠瞪視回來。
「我認為還是應該讓搜查員知道M-14的外型,以提高警覺。」室井說。
「這件案子是機密搜查!」池脇表示反對。
「那東西如果爆炸了,所有證據也消失了,還談什麼機密不機密。現場刑事可是在拼命啊!」一倉也強烈反彈,不等池脇再度開口,他就把資料交給總務課女警,要對方分發下去。
室井觀看著搜查員們警覺的神態,紛紛檢查自己槍械和防彈背心的樣子。他默然轉身,來到走廊上。
太陽沒入地平線已久。室井遠眺著城市上方薄薄的光霧,這個渾渾噩噩的城市。
「看起來不像是即將破案的刑事面孔啊。」帶著嘲弄語氣的聲音冷不防在左側響起。室井轉身。男人同樣看著窗外,一身筆挺、線條嚴厲,看不出來他身上哪個部分能使他像這樣柔軟而無聲無息地移動。
破案?「那是一倉和你們的案子,」室井乾澀地回應。「我要抓的只是槍擊案的兇手。」
「真是死咬著不放啊。」咋了咋舌,緊接著又是那陣辛辣的菸味。「他們要出發了,你不過去嗎?」
室井搖頭。
「這就是不到現場的日本菁英嗎?」對方的語氣沒有先前的嘲弄,僅是好奇。「在我們那邊,要昇官,不帶頭往前衝是不行的。」
「國情不同,傳統也不同。」室井也沒有被冒犯感。一倉在搜查員們後走出刑事課,他看向室井,後者僅是向他點點頭。一課課長轉身和部下一起走了。「不過,我的習慣是會到現場。但新宿那裡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室井微抬手腕,看了看時間,視線再上揚,越過天花板看著樓上的辦公室。在那裡真下警部補還在與龐大的名單奮戰。他再度遠眺窗外,打算就在這兒等下去。
也許一切都會在今晚結束。不知為何,室井有這種預感。
 

青島無精打采地趴在方向盤後。雪乃的視線在前輩和車前方之間來回,有些困惑,有些警醒,更多的是緊張。「青島先生,我們該怎麼辦?」
青島沒答話。接到電話後,他在對方要求的的時間前半小時抵達,車子正要駛入目的地巷道内时,却發現一群不尋常的黑色轎車。這一帶填海區原打算開發為新巿鎮,但因交通運輸工程無法配合而宣告失敗,留下來的是蓋好了卻沒有住戶的大樓、建到一半卻因資金耗盡而被建商扔下不管的建物、還有圍了鐵皮柵欄、長滿雜草的空地。也因靠近港口,腦筋動得快的貨運業者在這裡租用了空地,堆放行將廢棄或是無主的貨櫃,不知不覺這裡也形成小型的倉儲區。
在入夜時分看到六七輛黑色賓士轎車聚集在這裡,可不是什麼正常事。青島一覺得奇怪就立時關掉了大燈,拐了個彎,車子隱入大型貨櫃堆之間,再悄悄繞到近處。
兩名刑事靜靜地自黑暗中偷窺著先來者們的動靜。
男人們紛紛下了車,此起彼落的關門聲聽起來很熱鬧。青島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他查覺到身旁雪乃的呼吸瞬間也停止了。而青島則咚地把頭撞到方向盤上。
「青島先生!」雪乃嚇了一跳。「沒事吧?」
「沒事沒事,」青島揉揉前額,喃喃抱怨:「為什麼神代會出現在這裡啊?……還一副帶人來鬧事的樣子。」
青島嘴裡雖說得輕鬆,但那些男人看起來殺氣騰騰。在昏暗光照下,有些人的脅下還隱約看得到鼓起。青島敢拿警徽打賭,現在去搜那群人的身,搜出來的武器大概一個火藥庫都放不下。
神代在部下的簇擁下進入建築物內了。青島再仔細看了看建築物,拜那群黑色轎車的大燈所賜,大樓的外表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棟包覆水泥,有著鋼骨結構的樓房。在後方似乎還連結著一幢約三四層樓高的倉庫,看來來頗為突兀。只有樑柱灌好水泥,沒有牆壁的大樓,和鐵皮倉庫連結在一起,暗夜中看起來像史前巨獸的殘骸般,巨大而陰森,在灣岸區強風的吹拂下還會發出嘯聲。
──這裡大概就在港口邊吧。
電子鐘顯示再差一刻鐘就七點了,青島邊想邊摸出了手機。「看來只能找救兵了。」
雪乃聞言似是安心了些,但眼神依然緊盯著建築物和前方的車陣不放。
 

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真下警部補手指敲擊著鍵盤,眼角仍不免偷覷著站在窗邊的兩個身影。略矮的是公安課長池脇,正對身邊的高瘦男子說著話,像是在爭取什麼。而對應的男子則像是在聽一場演奏會似地,抱著手臂,抽著菸,偶爾才會對池脇回一兩句話。
說到菸味,真下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他抽起手邊的面紙蓋住鼻子。在窗前的兩個男人回過身注視著他。
「真下。」叫喚的聲音反而是自背後傳來,真下一驚,背也挺直了。
室井走到下屬座位旁,問道:「進行得怎樣了?」
「太厲害了。他們的衛星技術果然是世界頂尖的啊,不管是成像還是解析度都又快又準。還有這個資料庫……」真下原本要接著出口的幾百句讚美之詞在看見上司的表情後瞬間收回。「啊…這個,我過濾出十三條船的名單,正打算再縮小範圍。這些是在登記在三友貨運名下的貨船,還有用人頭公司登記的漁船、幹部們私有的大型遊艇…真有錢啊,這些可是很貴的…咳,總之,這些是這六個月來沒靠岸過的船隻。」
「沒靠岸?」池脇走過來聽見,質問道:「但M-14確實出現在日本境內。」
「如果神代大費周章偷走美軍的貨櫃,是為了交給崛,也許她根本不會帶進日本境內。」室井說。「那個安全環極有可能是由殺害崛的兇手寄來的。亦即,崛已經接觸到貨物,也許是神代交給他的樣品。」
「這點你無法確定。」
「是沒辦法。」室井同意池脇的看法。「但崛應該不會想在日本使用這些武器。」
「這倒是沒錯。」
每個人都轉頭看著抽著菸的男人。對方神色不變。「該說是鄉愁嗎?還是已經對日本失望了?總之崛自從離開日本後,就沒有再針對日本進行任何恐怖活動。我們認為崛想在美國使用這些東西。」
「你們認為?」室井尖銳地問。
男人的視線瞬間偏轉,緊接著又彈回室井臉上。「上個月月底,邁阿密的警方抓到一名為崛安排運輸工具的下游中間人,那傢伙決定當我們的污點證人。他說崛要他安排讓貨櫃入境美國的路線。」
「你們怎麼不早講?」公安課長的語氣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愕然的成份來得多些。
室井立即轉頭吩咐真下:「把那十三條船的名單列印出來。」
「嗯……」真下猶豫不定地拖長了聲調。「我還要縮小範圍……不,事實上我認為這條船最可疑。」他伸出手指指向銀幕,反白的文字方塊在指尖下閃動。
室井盯著部下的臉。
「七天前三友貨運向東京灣的安檢站申請出海補給油料。根據申請內容,是因為上月出發前往秘魯的貨輪發生燃油不足的現象。公司因此派出另一艘船去補給。」真下解釋緣由。「我想會不會是要接駁什麼東西──」
「現在那艘貨船在哪?」
「48小時前還停在公海上。」
室井站直身體,視線和另外二名高階警官撞在一起。男人捻熄菸,拿出手機接通:「是我,把這兩天飛鳥III號的衛星照發過來。
會議室前連接終端機的大型銀幕開始變化,開始秀出一張張套過色的衛星照片。衛星每兩小時拍攝一次。目標物特意用紅點標出。可以看見船隻原先靜止的態勢,然後,在10小時前,飛鳥III有了動作。
「它開始航行了?」池脇問。
真下把10小時後所有的空照圖都排列出來。這艘註冊資料中寫明四萬三千噸重的貨輪確實自昨天開始,在海面上悠悠劃出一條短短的航線,朝向南太平洋而去。看來這艘貨輪想完成她未盡的旅程。
「崛死了,貨根本沒買主了,她還想把東西送到哪裡去?」池脇向大屏幕逼進一步。
「總比送回日本安全。重新再找買主對神代而言並不難。補給船來回約一週的航程,飛鳥III號早在三天以前就該補足油料了,卻直到昨天崛的死訊傳出後才出發。」猶如把話都說盡了一般,室井轉向池脇:「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上船檢查?」
公安課長難得地猶豫了。「這要先請示……」
「有個小組可以馬上從美軍基地出發。」男人很快地回答。不知何時他又點起了菸。「跨國專案小組有最高管轄權,我們調了一隻SWAT小組隨時待命。」
真下警部補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倒抽一口氣,拼命壓下內心的尖叫。他對男人的來歷有些大概的猜想,但沒想到連SWAT都出現了。太厲害了。
池脇退讓道:「我們要先知會海上保安廳和海事局。」但他並未完全妥協。「行動時我要在場。」
室井點點頭,微微轉了個方向。「真下,你也跟著去。」
「什麼?我?」真下警部補大大地震動了。他陡然坐直,充滿熱誠地說:「是!我一定會代表搜查一課全力追緝犯人。」還有SWAT。仔細想想,他手邊配備最好的相機似乎只有口袋中的四百萬畫素手機,太可惜了。
男人咳起來,似乎被煙嗆著了。室井勉強壓下嘆息,轉身走往門口。在行動之前,還有許多手續有待處理。
然而本部長才走了兩三步,就被口袋中響起的鈴聲擋住了。室井認出那是青島的來電,他毫不耽擱地接起電話。「青島,怎麼了?」
即使在場調查員們認出這語調有太多私人成分,他們也沒說什麼。
真正讓他們悚然一驚的是,這位無比自制、永遠是張撲克臉的同僚,面上竟出現了難以壓抑的亢奮及憂慮,雖然那僅在一瞬之間。
室井闔上話機,抬頭面對默默盯著他的三個男人。「通知一倉和SIT,神代出現在港區。」
然後他轉身就走。
 

青島焦躁地再點了根菸。雪乃不贊同地看著看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車內煙灰缸的菸蒂堆。
青島苦笑:「又不是在辦公室,妳就饒了我吧。」雖這樣說,他還是熄了煙。
那些傢伙進去已經將近四十分鐘。而青島除了呼叫支援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坐在車裡不停地看著手錶。老實說,他的耐性已經快瀕臨潰決了。
青島曾冒險靠近黑色轎車聚集之處,然而在蹲踞前行至巷子口轉角時,他瞥見其中一台車前座閃出點點微光。那是有人在抽菸的火光。青島退回巷內,姿勢很不雅地蹲著,頭埋在膝蓋上想了想。他嘆口氣,確認了腰間手槍的位置。他倒沒想到要使用武器,只是想看看槍枝有沒有上好保險,槍套有沒有卡緊。要是再發生像O市那樣槍擊誤傷的事件,難保上級們的神經不會因此斷裂。青島抽出了伸縮警棍,屈膝跪下,開始慢慢地向前爬行。伸展到極限的膝蓋在地上摩擦,傳來陣陣刺痛。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件褲子啊。
青島再度嘆氣。悄然無聲地靠近黑色轎車聚集停放之處。在這個距離,只完成骨架的大樓看起來更加陰森,強風吹過沒有牆壁的隔間所發出的迴音聽起來也更加清晰。青島探頭,極力想看清大樓內部的情形。就他目力所及,大樓內部似乎不盡是黑暗,有些地方透散出燈泡的暈黃光芒。由於光線是靜止的,青島判定那不是手電筒。看來這裡也並非全然荒廢。他回身再繞著外圍爬行,小心地隱身在車身之後。
經過徹底的勘查,青島確定神代留在外頭的只有兩個人。看來他們十分確定目標就在大樓或倉庫內。
青島壓低身體,靜靜地回到了雪乃等待的車旁。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地,總覺得站起來時膝蓋發出了磨礪聲。
太糟糕了。
雪乃看到青島回來,大大鬆口氣。隨即又因遠處射來的車燈而繃緊了身體。
青島迅速轉身,強烈的車燈光照恰好刺入眼睛,他抬起手擋住,另一手本能地扶在警棍上。強光很快就消逝了,青島聽見車子引擎停下,車門打開。他放下手,看見一身黑衣的上司正好下車。
「我還以為我呼叫了支援。」青島慢吞吞地朝室井走去。
「機動隊和SIT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室井自後車廂拿出防彈衣依序遞給青島和雪乃。「我抄了近路。」他看向青島:「嫌人太少?」
「怎麼會?」青島脫下外套,穿上防彈背心,接著露齒一笑。「有室井先生在,勝過千軍萬馬。」
「廢話少說,情況如何?」室井自己也穿上防彈衣,順帶檢查了配槍。
「神代和她的人馬都進去那大樓內了,留下兩個人在外面。我查看了一下,這棟建築似乎還有水電,說不定平常有人用吧。」
「有無關的市民在裡面嗎?」
「這我看不出來,要進去才知道。但神代進去的樣子像有明確的目的。也許是被什麼人約來的。」青島想了想,又說:「神代應該知道對方在大樓內,不然她不會只留兩個人看守。」
室井點點頭。正要開口說話。
大樓內驀地傳來巨響。三名警察所站之處離大樓還有一段距離。青島迅速轉身,壓低身體快跑過去。室井和雪乃也跟在他身後。青島衝到轉角臨近處,小心地不讓自己暴露在留守者的視線中,探頭查看。
結果證明他的小心是白費了。兩個留守的組員聽見聲響,早就衝出車外,驚疑不定地在大樓前張望著。青島看到其中一個傢伙對手上的無線電通話機激動地吼叫。
響音在大樓內迴繞,風刮過樓層空洞時傳出來的尖嘯還帶著不穩的震盪。青島沒看見火花或硝煙,但也不敢就此抺消那是爆炸聲的可能性。此外,青島也注意到,空洞隔間原本透出的燈光消失了。
他仰首,眼光向上看到同樣在窺看形勢的室井。「室井先生?」
室井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才說:「他們進去了。」
青島目光轉回轎車聚集處,正好看見那兩名組員拿著槍的背影沒入建築物深處。他嘖了一聲,「可惡。」
「外面只有這兩個人?」室井問。
「對。我們要進去嗎?」
「沒辦法了。」室井難得會說出這種話。這名向來相信組織搜查力量的特考組警察、不知何時起也懂得因地制宜了。也許是因為直覺追捕了八年的嫌犯就在裡面,也許是因為明瞭今晚神代絕不會善罷干休。而室井作為警察唯一的職責,就是逮捕犯人。
室井另外還知道一件事,不管他同意不同意,青島都打算衝進去。
青島點點頭,站直身軀。室井轉身吩咐雪乃:「妳在這裡等SIT的後援,告訴他們情況,也許有爆裂物也說不定。」
女刑事看看前輩,再看看上司,漂亮的臉一瞬閃過怒意。「是因為我是女警,才叫我在這裡留守的嗎?」
室井訝然注視她。
「笨蛋。」青島逕自脫下大衣扔給她,順道活動了下筋骨。「叫妳在這裡等是因為妳是菜鳥。等妳當了前輩或昇了官,再去衝鋒陷陣吧。」
室井望望刑事朝大樓走去的背影,也把大衣遞給了雪乃。「把槍保險打開。看到可疑人物就先行逮捕。」他追上了青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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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然行事,鬼神避之.

室井沉著臉,步行於灣岸署的長廊上,腳步踩出響亮的聲音。
殺死崛的犯人早有準備。一輛停靠於高速線入口處的故障車輛,有目擊者看到一位黑衣人上車開走了。搜查員在芝浦找到棄置的車,是贓車。車內有血跡。看來青島對嫌犯受傷的觀察是對的。
現場遺留的彈殼和血跡經鑑定,確認黑衣人和連續槍擊案件疑犯為同一人。研判犯人早已埋伏在現場,擬妥逃亡路線。和槍殺片野、井崎時相同的手法。
據說上級聽了圍捕失敗的報告後大發脾氣。
牽涉到第三力量的逮捕行動搞得這麼難看,警視廳幹部們認為難以接受。而室井最後沒有下令帶回神代也成了責難理由。
室井僅說了一句會提交書面報告就切斷視訊,讓中野去應付本廳的電話。他不想在這關頭檢討過失責任問題。
總有人要為失敗負責。室井非常確定那不是自己。
 

「所以,把搜查員都調去盯住神代,只是聲東擊西之計。」室井交叉十指,注視坐在對面的公安課長。「公安事實上在跟蹤橋本夫人。你們的人在醫院盯著她。」
公安課課長池脇是個小個子的男人,擁有細長陰鷙的眼睛。
橋本照子和公安周旋了十多年,馬上察覺到被監視。由於她有孕在身,監視人員放鬆了對她的注意。橋本照子就趁機溜出醫院。
「應該把神代帶回來詢問。我們要馬上知道神代交給崛的那批軍火在哪裡。」你也看過清單,應該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簡直就像把字直接刻在臉上似的──池脇無視室井強烈的眼神,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意思。
「沒有事證,沒有證詞,沒有理由帶神代回署偵詢。」
「那是搜查本部太軟弱了。」
一倉晃動了下身體。他沒站起來破口大罵已算是有克制力了。
室井依舊面無表情,盯著坐在池脇身邊的男人。
端整銳利的五官,悠然自若的神態。還是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奇妙的是,在場的警官們也沒想到要問。
不知其名的男人自上衣口袋拿出菸點燃,嘴角甚至還含著微笑。「那東西是有時效性的。我們接到報告,在準備報銷拆除的時候,雷管的安全裝置不小心損壞了。工程人員加裝了臨時的安全梢,可以撐過運回母國的航程。但是──」
飄過來的菸味辛辣難當,甚至比青島抽的菸還糟糕。室井強忍著皺眉的念頭:「但是被偷了。」
「連其它的小型軍火一起。」男人坦白說。
「小偷在美軍基地來去自如,了不起。」一倉總算可以講句話出氣。
「相關失職人員正在接受調查。」
「後備救援計畫呢?」室井問。「警備部的拆除小組。當前應該隨時待命吧。」
「喂喂,」池脇的目光游移。「沒有情報說明崛是要用在日本國內。」
「但安全裝置不能保證。你們的說法是隨時有可能失效,不是嗎?」
「所以要查出軍火的所在地。崛死了,現在只有神代知道了。」
「我不會逮捕神代的。」室井斷然說。
「室井警視──太固執──」
室井打斷池脇:「我不是固執,也不是要和誰作對。」
他站起來:「你們想利用刑事課抓到崛。事實是,崛死了,沒有證據能逮捕神代,我們追查中的嫌犯也跑了。你們的方法失敗了。」
──即然如此,就別再來干擾我──室井微微傾身示意,走出小會議室。
「室井本部長。」
男人跟出來,在背後叫住他。
「我們要調開的不是刑事。」斜長晶亮的眼睛透過煙霧盯住他。「而是對策課的人。」
室井默然回視。
 

混帳東西!
本部長緊握著拳大步走入喫煙室。
他走向窗邊,再走回來,呼吸急促,就像一隻焦躁的困獸般在室內來回走動。
室井一時間無法壓下體內的火氣。走到回收桶旁邊時,出於莫名湧起的衝動,他踢了這個無辜的金屬桶一腳。
「啊啊啊室井先生!」青島自廊上跑過來。從室井怒氣沖沖地走出會議室後他就一直在注意了。「不要踢垃圾桶啦,上次我踢壞了一個,被總務課的唸到現在欸。你現在踢壞帳一定算到我頭上。」
室井無語地看著他。突然抓住對方的手把他壓到牆邊。
兩雙眼睛靜默相對。青島別開眼:「抱歉。」
「抱歉什麼?」
「重要證人死了。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能抓到犯人……」
室井將額頭狠狠抵在青島肩上。
「不是你的錯。我應該更堅持,如果圍捕的人力夠的話……」如果不是想利用對方的算計;如果員警允許配槍;如果有考慮到橋本照子而派人監視她──
再多的假設也無法扭轉既成的事實。
青島仰首,街燈光照被百葉窗篩過,變成細細的條紋映在牆上。肩頭沉重的力道是悔恨的重量。他想用力抱住這個男人,卻又忍住了,僅僅把手放在對方肩上。
──可以的話,希望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永遠都是這麼不設防。
一瞬間掠過的念頭讓青島感到狼狽。他沒移動,只說了句:「真不甘心。」
頸肩處傳來熱氣。
「不甘心的話,就更用力搜查吧。」室井抬起頭。「下一次一定要抓到他。」
青島微笑點頭:「嗯。」
室井打量他。雖然這麼說,他從未想過青島會不奮力工作。事實上,這傢伙是工作過了頭。在刑事手冊上,密密麻麻繪出了橋本居家和工作地點的相關地理位置、待查的鄰居、友人、同僚,還有機場工作人員名單。有些名字上頭打了紅叉,顯示已經拜訪過。室井在沉睡的戀人身旁翻閱著這本手冊。
──真是的……辦完這個案子內頁又要抽換了吧?上次才聽他叨唸被總務課的人罵太浪費……
室井鬆開手,在曾擁有過的人當中,再沒有誰會像這個男人讓他感到驕傲了。
「說吧。」室井盯著青島。
「耶?」
「在頂樓那時候,不是有話想告訴我嗎?」室井站直身體。「雖然你認為會後悔,但現在不妨說說看吧。」
「嗯…」青島的目光游移著,沒開口,走到販賣機前投了兩罐咖啡,再走回來將手中之物遞給室井。
室井接過黑咖啡。
青島等喝完自己的咖啡拿堤才開口:「所以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室井沒有馬上回答。
「我們──又被當成犧牲品了嗎?」
「這不是你原本想說的吧?」
「室井先生──」青島的表情很微妙,似乎是又好氣又好笑。「你就這麼想找我吵架嗎?」
「…………」
「在那時候,我又累又氣,講出來的話就算再有道理也好聽不到那裡去。我不想講,你也就不用聽了吧。」
「但我想聽。」室井脫口而出。青島是他的一面鏡子,也向來對他開敞。室井想看鏡子中的自己是否毫不扭曲。
青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傾身向前,在嘴角處偷了個吻──很輕巧的吻,看起不過像是替室井注意領子──藏在椅子上的手卻纏握在一起。
「我不記得了。」青島微笑著說。
「是昨天的事。」
「對啊,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室井無言地瞪著對方,身體從極度緊張中鬆懈了下來。面對室井的逼迫,青島總是自有一套應對方式。人與人之間永遠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室井因此一直很緊繃──青島卻讓他不得不放鬆。
青島很高興似地笑著。
「怎麼?」
「沒什麼。」青島點起了菸。「那傢伙……是有預謀的吧?」
室井抱著雙臂,順著他而改變了話題。「嗯。攔截崛的時間算得剛剛好,逃跑路線和工具都事先安排好了。」
青島思索片刻後說:「如果說,這名殺手是單獨和神代的組織作對。那他是怎麼得知崛會出現在台場的?」
──不可能是神代方面說出去的。
「總不會是我們自己……」
室井慢慢搖頭:「不,公安也防著我們。」
「還扯上了公安啊。」青島嘖了一聲,傷腦筋地搔搔頭髮。
室井沉默片刻,才說:「公安在監視橋本照子。」
分署刑事放下蹺著的腿,直起身體。「什麼時候?」
「從我們通報崛的出現開始。」
 

一切還是從非法藥物的走私為開端。
自十年前起,毒品和小型軍火的走私就漸漸合流。兩者循相同路線,不但節省時間,走私者也可增強火力。槍枝在日本受到全面管制,早期銷路不佳,近來卻年年增長,變成搶手生意。這是正迴饋關係;毒品市場成長,想要瓜分利益的暴力團變多,對輕武器的需求自然增加。平成十年(1998年)五月開始實施藥物濫用防止五年戰略。效果昭著,隔年是毒品貿易的最後一次反撲,交易量及取締量達到高峰。平成十二年(2000年)的查獲量降到前年的六成。
然而,新潮流又出現了。
平成十三年(2001年),在奄美大島的經濟水域內發生對走私船的追擊擊沉事件。也暗示了由韓國而來的地下貿易路線已然開啟。
到了平成十五年(2003年)夏季,有這麼一艘倒楣的漁船碰上颱風,飄流到琉球海域,一頭栽入美軍巡航艦的遠望鏡視野中。
基於人道主義,美軍施以救援並通知日本海上保安廳。獲救的漁民們身上無識別證件,不會說英日語。船名為韓文,登記地在仁川。很快地,美國調查機關和日本公安部門就介入了。原因是漁船上運戴的貨物。
在船底的夾層間,發現二十五公斤的粉末狀安非他命及一批輕武器。其中有批非比尋常的武器。專家對它的暱稱叫「跳躍的貝蒂」。正式的命名叫M-14對人地雷,一旦啟動會跳躍至一公尺高,爆射出四散的鐵片,殺傷力強大。這個比espresso咖啡杯還小,概念上也很簡單的小東西。把美日兩司法系統炸得人仰馬翻。
這東西是美軍制式武器。美國是全球最大地雷出口國。M-14不是美軍現役武器,但在朝鮮半島的北緯三十八度線處有大批的儲備。為了回應削減地雷政策,駐軍慢慢拆除原先使用的傻瓜地雷,有些就地銷毀,有些和儲備武器一同運回母國。
「所以…」青島手指點在半空中,猶豫不定。「那批要運回去的軍火──」
「在海上消失了。」
「喔。」分署刑事沒做任何評論。但臉部表情跟剛才一倉的譏刺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貨櫃轉換。這是神代常用的手法。」室井嘆了口氣。「但很不容易。現在所有貨櫃都有數位標籤和定位系統監控。而且那裡還是軍事基地。她仿造了軍方貨櫃,買通關節,把貨物換過來。」
「東西到了日本?」
室井點頭。
詢問拘留中的走私漁民們,發現這不過是大量貨物中的一小批。漁民想自己賺些外快,故意駛離了集團路線,因而遭難。除了目的地是日本外,他們對於貨物來源、去向、真正的目的一無所知。
地雷不是市埸上流行的軍火。它不是攻擊性武器,難以控制,無法在城市中使用。神代是精明的市場取向主義者,她耗費金錢及關係,弄來無法出售的貨物。為什麼?
「因為崛浩史想要吧。」青島整個人已經躺倒在長椅上了。──做為上司,室井沒有糾正他的行儀不正。老實說,他更希望青島乾脆回家去睡一覺。
然而,眼下要青島休息似乎也不可能。
此外,他對青島的答案也很有興趣。「為什麼這樣想?」
「嗯,崛不是在阿富汗待過嗎?」青島仍然半垂著眼。「那個國家有一半都埋了地雷。比起槍砲,地雷更像是恐怖性武器。」
無聲無息。攻擊時不分敵我。
室井沉默一會兒。問:「你覺得他想用於日本嗎?」
青島搖搖頭,髮絲散落在額前。「不知道。現在也不可能知道了。我比較想知道神代和崛之間到底進行了什麼交易?」
「我大概知道。」室井抱著雙臂。
分署刑事雙手一撐,俐落地坐起。他沒有說話,只是偏著頭研究上司的表情。室井咬著下頜內側,努力忽略對方的視線。青島有時候會讓他想起貓科動物,特別是對方看透他,卻什麼都不說的時候。
「好吧。」青島轉身,在口袋內找零錢,打算再去投飲料。
「好什麼?」
「反正室井先生以後一定會告訴我吧?所以……」青島在口袋中翻了半天也沒找出一塊銅板來。室井乾脆把零錢遞給他。「所以……好吧。就這樣。」
青島站到自動販賣機前選飲料。室井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起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
「室井先生。」
室井回頭。
「我想去看崛的蒐證調查。」
室井頷首:「做你想做的吧。」
分署刑事微微笑了笑:「有句話說『斷然行事,鬼神避之』。室井先生也做自己想做的事吧。還有這個,」他揚揚手中的鋁罐。「謝啦。」
 

崛身上沒有錢包、手冊或記事本。青島告訴鑑識人員他看到兇手拿走某件物品。
「兇手也留下不少東西。」穿著白袍的實驗室調查員手扶著顯微鏡。「他們近身打鬥過。死者衣服上有他人的血,和之前槍擊案疑犯留下血跡DNA比對是相符的。」
雪乃認真地寫筆記。青島咕噥了句『只差一點就抓到了』之類的話。
「微量證物──這就很有意思囉。」研究人員讓出位置,示意刑事們看鏡頭。
雪乃湊上去看了看:「這是什麼?」
「衣物纖維,還有……我想是動物的毛。我們還在分類比對。報告下午會出來。」
「妳認為是什麼?」青島問。
研究人員遲疑著沒說話。
「只是隨便猜一下嘛。」青島擺出無辜的眼神。「讓我有點工作做嘛。」
雪乃不敢置信地瞪著前輩。
對方顯然很吃這一套,嘆了口氣,臉上慢慢露出笑意。
 

室井翻閱著法醫相驗崛浩史的病理報告。突然抬起頭來,盯視著半空中的某一點。
──因為崛浩史想要。──是這樣的嗎?
本部長半起身拿起桌前電話的話筒,撥通了號碼:「我是室井。請叫真下警部補過來一下好嗎?」
「……本部長。」
室井轉身。只見一名制服女警怯怯地望著他。記得青島是叫她圭子──
女警手上拿著個包裏。「剛才一樓收到了這個包裏。是給您的。」
「我?」室井皺起眉。
「是的。我們掃過X光了,應該不是爆裂物。」
室井這下子是滿臉疑惑了,她到底在說什麼?
圭子雙手戴著手套,把包裏寫著地址的那一側翻過來給室井看。
寄件人署名為崛浩史。
 

「真不敢相信!」女刑事瞪著前輩。
「……啊?」青島抽出根菸。在實驗室裡憋得有夠難受。
「青島先生你竟然出賣色相。」
青島噗地一下嗆到,咳得十分難過。「什麼?妳在說什麼啊?」
「就是我說的意思。」
青島注視她,深深吸了口煙,再吐出。然後用指尖在這個後輩額際上彈了一下。
「好痛。」
「我都快四十了還有什麼色相啊?笨蛋。」
年長的男人領頭走入陽光下。突又回頭問她:「沒事了吧。」
雪乃微笑著點頭。「接下來該怎麼辦?」
青島再多抽了兩口,隨即把菸熄掉。「我要去看看橋本夫人。」
 

鑑識人員小心翼翼地處理包裏,有條不紊地把外包紙分別裝入證物袋。科研所的人員也前來支援
內容物是一塊馬蹄型的厚塑片。室井拿起證物袋前後翻看端詳,猜不出那是什麼東西。他放下透明袋,拿起另一個袋子。那也是包裏內的東西。
那是張只寫了兩行字的便箋。時間。和地址。
室井和一倉對看了一眼。只要是搜查本部的成員,對這地址都耳熟能詳。那正是他們近日來追蹤監視的對象,佐藤組總公司所在大樓。
包裏寄件的時間是崛的屍體已橫躺在驗屍檯上之後。
「我想死人不會這麼有精神爬起來寄快遞吧?」一倉說。
室井轉向鑑識人員,問那厚塑片:「那是什麼?」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
「那就去查出來。」本部長平淡而冷靜地說:「我一小時後再問你,希望不會聽到同樣的答案。」
被勒令前來見本部長的真下警部補正在旁邊靜待上司的空檔,他好奇地伸過頭來窺看,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噫。
每個人都轉頭看著他。年輕警部補捂住嘴,努力把自己裝成隱形人。
「真下,你想說什麼?」室井問。
真下放下手。「不,沒什麼……不、應該不是那東西吧……可是……」
「真下!」
被本部長一喝,真下只差沒跳起來。「是!這是、這個…以前我在洛杉磯研修的時候好像看過。那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一個講座吧。因為椅子太舒服,教室又黑漆漆的,所以我也就……」
「睡著了?」圭子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真下用力搖頭。「不不不,我才沒有睡著呢。怎麼可以這樣浪費納稅人的錢呢?…而且我也是有繳稅金的……」眼看搜查本部兩大巨頭的視線足以把他的身體盯出四個洞來。真下慌忙回到正題:「那好像是一個軍事作戰的講習,教官是在講解地雷結構,有拿出實物給我們看──」
「真下警部補!」室井厲喝。
這次真下非常確實地跳了起來。
室井抓了證物袋朝外走:「跟我來。」
真下回過神後急忙跟上。一倉則不疾不徐隨他們一道出了暫且用來當證物室的小會議室。
室井疾步越過刑事課辦公室,上了樓梯,一路走向署長室旁的會議室,頭也不回地逕自開門走入。真下有些狐疑地瞥了眼站在門口守衛的員警,還有貼上不透光白報紙的門窗,才跟著上司進入房間內。室井來到公安課長池脇面前,把證物袋扔在桌上。塑膠片沉重地敲擊在桌面上。
「這是你們掉的東西嗎?」
在池脇開口前,旁邊已伸出一隻手拿起了袋子。室井轉頭面對男人,後者端麗工整的臉微微皺起:「這是哪裡來的?」
「是你們掉的東西嗎?」室井重複問題。
男人放棄似地嘆口氣:「沒錯。是M-14的保險裝置,這原來是卡在壓力感應器下方的。」
「這是以崛浩史的名義寄給我的,還有這個。」室井把紙條給對方看。「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男人微微一笑:「當然知道。這是恐怖威脅。」他從口袋掏出菸:「你不會平白無故送這份禮給我們吧?」
「搜索票由一課和公安一起執行。我要你們對神代旗下所有貨櫃、船和貨車的監控紀錄,特別是船的衛星追蹤紀錄。」
「室井本部長──」池脇開口。但被男人打斷了。
「貨櫃失竊後我們密切監控所有船隻和貨物在日本各港口的進出,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男人燃起了菸:「她可能用了地下管道──你們找不到什麼的。」
「我不是要找進出日本的船隻,我要找的是沒有的。我知道你們用衛星追蹤了所有靠岸船隻。」室井對真下示意:「真下,把和神代有關的公司船隻資產清單調出來。」
真下雖摸不清頭緒,但還是應了一聲。來自搜查總部的三個人於是就一聲不吭地齊視著抽著菸的男人。
男人吐出煙霧,偏了偏頭說:「好吧,但他要用這裡的終端機,我們不能隨便開放資料庫。」
室井朝一倉點點頭,把真下帶到旁邊去,讓他知道整個事態,還有指示搜尋要點。一課課長則轉向默不作聲的公安課長:「你知道怎麼申請搜索令吧?」
池脇恨恨瞪他一眼,領頭走出門。
 

橋本照子的狀況還算穩定。兩位刑事到達醫院時,正好趕上主治醫師的說教尾聲。由於被誤認為是朋友(刑事們和重聽的老醫師有溝通上的困難),也陪同著聆訓十多分鐘。
等身著白袍威風凜凜的老者離開後,青島才吐出死憋著的一口氣。「我最怕醫生了。」
雪乃則向病床上的孕婦問好。
「又要向我報告案子的進度嗎?」照子微微一笑問。語氣不像問話內容那樣有自嘲意味,反而是幾近溫柔的。
青島嘆著氣:「聽說做筆錄的搜查員被罵跑了。」
照子聳聳肩:「又不是我害的。」
是沒錯──但什麼樣的人雇用什麼樣的律師──據落荒而逃的刑事轉述:自筆錄一開始就在側陪伴的女律師,大概只比孩子被獵捕的母熊好上那麼一點。起碼她的力氣還不夠把人的頭擰下來。
由律師和醫院方面組成嚴密的防護罩無微不至地保護著橋本照子。就像當初橋本浩二曾經承諾過的一樣,橋本的姓氏成為了照子的後盾。
青島打量了下她,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精神還不錯的樣子嘛。」
「浩二的狀況好多了。」照子回答。「他對聲音有點反應。」
「有醒來的跡象嗎?」
「醫生說很有可能。如果能這樣不開刀的話,也許……」照子的聲音停了片刻,才接下去:「他會醒來的。」
青島點點頭。「崛浩史已經死了。」
「我知道。」
女人的神情看起來毫無波瀾。
青島定定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照子微微一笑:「覺得我很無情?」
「不是。」青島搖著頭。他知道橋本照子已經向過去告別了,在他扶起她那時候就知道了。像橋本照子這樣的女人,一旦決定了向前走那就是永不回顧了。
「橋本夫人,」青島慎重地開口。「橋本醫生離家後完全沒和妳聯絡過嗎?」
照子抱著雙臂:「我以為這已經問過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他連電話都沒打過?」
「沒有。」
照子瞇起了眼。青島在她攻擊前轉變了問題方向:「那天是崛打電話給妳的嗎?」
照子頷首:「沒錯。我寫稿用的是原來的名字,沒有冠夫姓。雖然出版社不會隨便透露我的聯絡方式,但要拿到我的名片並不難。」
「他聯絡妳的時候,有其他人知道嗎?」
照子沒有點頭或搖頭,只說:「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
「因為公安跟著我?」這位準母親的語氣又凌厲起來。「你去和那個小眼睛的池脇說,只會以威脅工會分子和孕婦衝業績是昇不了官的。」
「我不認識什麼小眼睛的池脇。」刑事冷靜地說,就在他打算問下一個問題時,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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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發生時間約在13和14中間

.日常.

起床的時候,看到他在曬衣服。這才想起,自己原本答應過要洗濯衣物的。
亮晃晃的光線灑落。在衣架之間,他把襯衫展開,甩了甩,鋪展上去。有種熟練的美感。
發著呆看了好一會兒。注意到他還叨了根菸。這個壞習慣總是改不掉。
能夠一直坐著等到他把衣服曬完進屋後,再把他拉回床上,這樣子是最好不過。那時候他身上想必已染上了洗衣精的皂香、微嗆的菸味,還有陽光曝曬過的味道──想歸想,還是起來開始梳洗。
冰箱裡有他不知什麼時候買來的麵包及火腿,還有蛋。
於是把麵包放入烤箱,拿出火腿,熱鍋準備炒個蛋。在外頭是上司下屬,在家裡就只是兩個人。平等地負擔生活責任是雙方的共識。
時間要是夠的話,還想做個沙拉。──本部成員三餐自有專人負責,但他老在外頭跑也不知道有沒有吃飯。──看看手錶,還是算了。
沒有煮咖啡。咖啡壺是他的專有領地。
他弄完衣物,又到玄關拿了報紙才走到廚房內。「好幾天沒拿報紙,積了好大一疊哪。」
感嘆完。他就去找咖啡豆,秤好分量,開始磨豆子了。
熱水一沖下去,廚房頓時溢滿厚重的咖啡香氣,和麵包酥烤香,起士炒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這個家也就這麼地甦醒過來了。
接著遞來的杯子時順便湊過去──果然有香皂、菸和冬季陽光的氣息。忍不住就咬了咬耳垂附近。
換來是大驚小怪的抗議,「會灑出來!……」接著就悄無聲息了。
分開後,他坐到桌前,把報紙打開。政治版推向這邊,他拿起體育版。
兩人都不看社會新聞。
「巨人隊這樣下去行不行啊……」
「看看接下來的戰績吧。」
「明年奧運是長嶋監督欸。這次不知道能不能拿冠軍啊。」
「唔。」
就這麼一個講一個應地,渡過了早餐時間。
碗盤由他負責洗。
「我可以比較晚到。早上還要開會不是嗎?快去吧。」
有些歉然地。「下次……」
「唔?」
「提醒我洗衣服。」
他笑了笑,順從地說:「好。」
似乎還必須說些什麼似的。「又是新的一天。」
如果可以,甘心把一生的時間花在那個早餐桌上。那樣一起渡過的分秒,比平常流逝得還快,但也比平常加倍地豐盈。雖然不捨,但也慶幸還能共渡許多個早晨。
顯然他也有同感,因為回應的是慣常那種自由而柔和的笑容:「嗯,又是新的一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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