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然行事,鬼神避之.
室井沉著臉,步行於灣岸署的長廊上,腳步踩出響亮的聲音。
殺死崛的犯人早有準備。一輛停靠於高速線入口處的故障車輛,有目擊者看到一位黑衣人上車開走了。搜查員在芝浦找到棄置的車,是贓車。車內有血跡。看來青島對嫌犯受傷的觀察是對的。
現場遺留的彈殼和血跡經鑑定,確認黑衣人和連續槍擊案件疑犯為同一人。研判犯人早已埋伏在現場,擬妥逃亡路線。和槍殺片野、井崎時相同的手法。
據說上級聽了圍捕失敗的報告後大發脾氣。
牽涉到第三力量的逮捕行動搞得這麼難看,警視廳幹部們認為難以接受。而室井最後沒有下令帶回神代也成了責難理由。
室井僅說了一句會提交書面報告就切斷視訊,讓中野去應付本廳的電話。他不想在這關頭檢討過失責任問題。
總有人要為失敗負責。室井非常確定那不是自己。
「所以,把搜查員都調去盯住神代,只是聲東擊西之計。」室井交叉十指,注視坐在對面的公安課長。「公安事實上在跟蹤橋本夫人。你們的人在醫院盯著她。」
公安課課長池脇是個小個子的男人,擁有細長陰鷙的眼睛。
橋本照子和公安周旋了十多年,馬上察覺到被監視。由於她有孕在身,監視人員放鬆了對她的注意。橋本照子就趁機溜出醫院。
「應該把神代帶回來詢問。我們要馬上知道神代交給崛的那批軍火在哪裡。」你也看過清單,應該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簡直就像把字直接刻在臉上似的──池脇無視室井強烈的眼神,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意思。
「沒有事證,沒有證詞,沒有理由帶神代回署偵詢。」
「那是搜查本部太軟弱了。」
一倉晃動了下身體。他沒站起來破口大罵已算是有克制力了。
室井依舊面無表情,盯著坐在池脇身邊的男人。
端整銳利的五官,悠然自若的神態。還是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奇妙的是,在場的警官們也沒想到要問。
不知其名的男人自上衣口袋拿出菸點燃,嘴角甚至還含著微笑。「那東西是有時效性的。我們接到報告,在準備報銷拆除的時候,雷管的安全裝置不小心損壞了。工程人員加裝了臨時的安全梢,可以撐過運回母國的航程。但是──」
飄過來的菸味辛辣難當,甚至比青島抽的菸還糟糕。室井強忍著皺眉的念頭:「但是被偷了。」
「連其它的小型軍火一起。」男人坦白說。
「小偷在美軍基地來去自如,了不起。」一倉總算可以講句話出氣。
「相關失職人員正在接受調查。」
「後備救援計畫呢?」室井問。「警備部的拆除小組。當前應該隨時待命吧。」
「喂喂,」池脇的目光游移。「沒有情報說明崛是要用在日本國內。」
「但安全裝置不能保證。你們的說法是隨時有可能失效,不是嗎?」
「所以要查出軍火的所在地。崛死了,現在只有神代知道了。」
「我不會逮捕神代的。」室井斷然說。
「室井警視──太固執──」
室井打斷池脇:「我不是固執,也不是要和誰作對。」
他站起來:「你們想利用刑事課抓到崛。事實是,崛死了,沒有證據能逮捕神代,我們追查中的嫌犯也跑了。你們的方法失敗了。」
──即然如此,就別再來干擾我──室井微微傾身示意,走出小會議室。
「室井本部長。」
男人跟出來,在背後叫住他。
「我們要調開的不是刑事。」斜長晶亮的眼睛透過煙霧盯住他。「而是對策課的人。」
室井默然回視。
混帳東西!
本部長緊握著拳大步走入喫煙室。
他走向窗邊,再走回來,呼吸急促,就像一隻焦躁的困獸般在室內來回走動。
室井一時間無法壓下體內的火氣。走到回收桶旁邊時,出於莫名湧起的衝動,他踢了這個無辜的金屬桶一腳。
「啊啊啊室井先生!」青島自廊上跑過來。從室井怒氣沖沖地走出會議室後他就一直在注意了。「不要踢垃圾桶啦,上次我踢壞了一個,被總務課的唸到現在欸。你現在踢壞帳一定算到我頭上。」
室井無語地看著他。突然抓住對方的手把他壓到牆邊。
兩雙眼睛靜默相對。青島別開眼:「抱歉。」
「抱歉什麼?」
「重要證人死了。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能抓到犯人……」
室井將額頭狠狠抵在青島肩上。
「不是你的錯。我應該更堅持,如果圍捕的人力夠的話……」如果不是想利用對方的算計;如果員警允許配槍;如果有考慮到橋本照子而派人監視她──
再多的假設也無法扭轉既成的事實。
青島仰首,街燈光照被百葉窗篩過,變成細細的條紋映在牆上。肩頭沉重的力道是悔恨的重量。他想用力抱住這個男人,卻又忍住了,僅僅把手放在對方肩上。
──可以的話,希望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永遠都是這麼不設防。
一瞬間掠過的念頭讓青島感到狼狽。他沒移動,只說了句:「真不甘心。」
頸肩處傳來熱氣。
「不甘心的話,就更用力搜查吧。」室井抬起頭。「下一次一定要抓到他。」
青島微笑點頭:「嗯。」
室井打量他。雖然這麼說,他從未想過青島會不奮力工作。事實上,這傢伙是工作過了頭。在刑事手冊上,密密麻麻繪出了橋本居家和工作地點的相關地理位置、待查的鄰居、友人、同僚,還有機場工作人員名單。有些名字上頭打了紅叉,顯示已經拜訪過。室井在沉睡的戀人身旁翻閱著這本手冊。
──真是的……辦完這個案子內頁又要抽換了吧?上次才聽他叨唸被總務課的人罵太浪費……
室井鬆開手,在曾擁有過的人當中,再沒有誰會像這個男人讓他感到驕傲了。
「說吧。」室井盯著青島。
「耶?」
「在頂樓那時候,不是有話想告訴我嗎?」室井站直身體。「雖然你認為會後悔,但現在不妨說說看吧。」
「嗯…」青島的目光游移著,沒開口,走到販賣機前投了兩罐咖啡,再走回來將手中之物遞給室井。
室井接過黑咖啡。
青島等喝完自己的咖啡拿堤才開口:「所以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室井沒有馬上回答。
「我們──又被當成犧牲品了嗎?」
「這不是你原本想說的吧?」
「室井先生──」青島的表情很微妙,似乎是又好氣又好笑。「你就這麼想找我吵架嗎?」
「…………」
「在那時候,我又累又氣,講出來的話就算再有道理也好聽不到那裡去。我不想講,你也就不用聽了吧。」
「但我想聽。」室井脫口而出。青島是他的一面鏡子,也向來對他開敞。室井想看鏡子中的自己是否毫不扭曲。
青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傾身向前,在嘴角處偷了個吻──很輕巧的吻,看起不過像是替室井注意領子──藏在椅子上的手卻纏握在一起。
「我不記得了。」青島微笑著說。
「是昨天的事。」
「對啊,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室井無言地瞪著對方,身體從極度緊張中鬆懈了下來。面對室井的逼迫,青島總是自有一套應對方式。人與人之間永遠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室井因此一直很緊繃──青島卻讓他不得不放鬆。
青島很高興似地笑著。
「怎麼?」
「沒什麼。」青島點起了菸。「那傢伙……是有預謀的吧?」
室井抱著雙臂,順著他而改變了話題。「嗯。攔截崛的時間算得剛剛好,逃跑路線和工具都事先安排好了。」
青島思索片刻後說:「如果說,這名殺手是單獨和神代的組織作對。那他是怎麼得知崛會出現在台場的?」
──不可能是神代方面說出去的。
「總不會是我們自己……」
室井慢慢搖頭:「不,公安也防著我們。」
「還扯上了公安啊。」青島嘖了一聲,傷腦筋地搔搔頭髮。
室井沉默片刻,才說:「公安在監視橋本照子。」
分署刑事放下蹺著的腿,直起身體。「什麼時候?」
「從我們通報崛的出現開始。」
一切還是從非法藥物的走私為開端。
自十年前起,毒品和小型軍火的走私就漸漸合流。兩者循相同路線,不但節省時間,走私者也可增強火力。槍枝在日本受到全面管制,早期銷路不佳,近來卻年年增長,變成搶手生意。這是正迴饋關係;毒品市場成長,想要瓜分利益的暴力團變多,對輕武器的需求自然增加。平成十年(1998年)五月開始實施藥物濫用防止五年戰略。效果昭著,隔年是毒品貿易的最後一次反撲,交易量及取締量達到高峰。平成十二年(2000年)的查獲量降到前年的六成。
然而,新潮流又出現了。
平成十三年(2001年),在奄美大島的經濟水域內發生對走私船的追擊擊沉事件。也暗示了由韓國而來的地下貿易路線已然開啟。
到了平成十五年(2003年)夏季,有這麼一艘倒楣的漁船碰上颱風,飄流到琉球海域,一頭栽入美軍巡航艦的遠望鏡視野中。
基於人道主義,美軍施以救援並通知日本海上保安廳。獲救的漁民們身上無識別證件,不會說英日語。船名為韓文,登記地在仁川。很快地,美國調查機關和日本公安部門就介入了。原因是漁船上運戴的貨物。
在船底的夾層間,發現二十五公斤的粉末狀安非他命及一批輕武器。其中有批非比尋常的武器。專家對它的暱稱叫「跳躍的貝蒂」。正式的命名叫M-14對人地雷,一旦啟動會跳躍至一公尺高,爆射出四散的鐵片,殺傷力強大。這個比espresso咖啡杯還小,概念上也很簡單的小東西。把美日兩司法系統炸得人仰馬翻。
這東西是美軍制式武器。美國是全球最大地雷出口國。M-14不是美軍現役武器,但在朝鮮半島的北緯三十八度線處有大批的儲備。為了回應削減地雷政策,駐軍慢慢拆除原先使用的傻瓜地雷,有些就地銷毀,有些和儲備武器一同運回母國。
「所以…」青島手指點在半空中,猶豫不定。「那批要運回去的軍火──」
「在海上消失了。」
「喔。」分署刑事沒做任何評論。但臉部表情跟剛才一倉的譏刺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貨櫃轉換。這是神代常用的手法。」室井嘆了口氣。「但很不容易。現在所有貨櫃都有數位標籤和定位系統監控。而且那裡還是軍事基地。她仿造了軍方貨櫃,買通關節,把貨物換過來。」
「東西到了日本?」
室井點頭。
詢問拘留中的走私漁民們,發現這不過是大量貨物中的一小批。漁民想自己賺些外快,故意駛離了集團路線,因而遭難。除了目的地是日本外,他們對於貨物來源、去向、真正的目的一無所知。
地雷不是市埸上流行的軍火。它不是攻擊性武器,難以控制,無法在城市中使用。神代是精明的市場取向主義者,她耗費金錢及關係,弄來無法出售的貨物。為什麼?
「因為崛浩史想要吧。」青島整個人已經躺倒在長椅上了。──做為上司,室井沒有糾正他的行儀不正。老實說,他更希望青島乾脆回家去睡一覺。
然而,眼下要青島休息似乎也不可能。
此外,他對青島的答案也很有興趣。「為什麼這樣想?」
「嗯,崛不是在阿富汗待過嗎?」青島仍然半垂著眼。「那個國家有一半都埋了地雷。比起槍砲,地雷更像是恐怖性武器。」
無聲無息。攻擊時不分敵我。
室井沉默一會兒。問:「你覺得他想用於日本嗎?」
青島搖搖頭,髮絲散落在額前。「不知道。現在也不可能知道了。我比較想知道神代和崛之間到底進行了什麼交易?」
「我大概知道。」室井抱著雙臂。
分署刑事雙手一撐,俐落地坐起。他沒有說話,只是偏著頭研究上司的表情。室井咬著下頜內側,努力忽略對方的視線。青島有時候會讓他想起貓科動物,特別是對方看透他,卻什麼都不說的時候。
「好吧。」青島轉身,在口袋內找零錢,打算再去投飲料。
「好什麼?」
「反正室井先生以後一定會告訴我吧?所以……」青島在口袋中翻了半天也沒找出一塊銅板來。室井乾脆把零錢遞給他。「所以……好吧。就這樣。」
青島站到自動販賣機前選飲料。室井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起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
「室井先生。」
室井回頭。
「我想去看崛的蒐證調查。」
室井頷首:「做你想做的吧。」
分署刑事微微笑了笑:「有句話說『斷然行事,鬼神避之』。室井先生也做自己想做的事吧。還有這個,」他揚揚手中的鋁罐。「謝啦。」
崛身上沒有錢包、手冊或記事本。青島告訴鑑識人員他看到兇手拿走某件物品。
「兇手也留下不少東西。」穿著白袍的實驗室調查員手扶著顯微鏡。「他們近身打鬥過。死者衣服上有他人的血,和之前槍擊案疑犯留下血跡DNA比對是相符的。」
雪乃認真地寫筆記。青島咕噥了句『只差一點就抓到了』之類的話。
「微量證物──這就很有意思囉。」研究人員讓出位置,示意刑事們看鏡頭。
雪乃湊上去看了看:「這是什麼?」
「衣物纖維,還有……我想是動物的毛。我們還在分類比對。報告下午會出來。」
「妳認為是什麼?」青島問。
研究人員遲疑著沒說話。
「只是隨便猜一下嘛。」青島擺出無辜的眼神。「讓我有點工作做嘛。」
雪乃不敢置信地瞪著前輩。
對方顯然很吃這一套,嘆了口氣,臉上慢慢露出笑意。
室井翻閱著法醫相驗崛浩史的病理報告。突然抬起頭來,盯視著半空中的某一點。
──因為崛浩史想要。──是這樣的嗎?
本部長半起身拿起桌前電話的話筒,撥通了號碼:「我是室井。請叫真下警部補過來一下好嗎?」
「……本部長。」
室井轉身。只見一名制服女警怯怯地望著他。記得青島是叫她圭子──
女警手上拿著個包裏。「剛才一樓收到了這個包裏。是給您的。」
「我?」室井皺起眉。
「是的。我們掃過X光了,應該不是爆裂物。」
室井這下子是滿臉疑惑了,她到底在說什麼?
圭子雙手戴著手套,把包裏寫著地址的那一側翻過來給室井看。
寄件人署名為崛浩史。
「真不敢相信!」女刑事瞪著前輩。
「……啊?」青島抽出根菸。在實驗室裡憋得有夠難受。
「青島先生你竟然出賣色相。」
青島噗地一下嗆到,咳得十分難過。「什麼?妳在說什麼啊?」
「就是我說的意思。」
青島注視她,深深吸了口煙,再吐出。然後用指尖在這個後輩額際上彈了一下。
「好痛。」
「我都快四十了還有什麼色相啊?笨蛋。」
年長的男人領頭走入陽光下。突又回頭問她:「沒事了吧。」
雪乃微笑著點頭。「接下來該怎麼辦?」
青島再多抽了兩口,隨即把菸熄掉。「我要去看看橋本夫人。」
鑑識人員小心翼翼地處理包裏,有條不紊地把外包紙分別裝入證物袋。科研所的人員也前來支援
內容物是一塊馬蹄型的厚塑片。室井拿起證物袋前後翻看端詳,猜不出那是什麼東西。他放下透明袋,拿起另一個袋子。那也是包裏內的東西。
那是張只寫了兩行字的便箋。時間。和地址。
室井和一倉對看了一眼。只要是搜查本部的成員,對這地址都耳熟能詳。那正是他們近日來追蹤監視的對象,佐藤組總公司所在大樓。
包裏寄件的時間是崛的屍體已橫躺在驗屍檯上之後。
「我想死人不會這麼有精神爬起來寄快遞吧?」一倉說。
室井轉向鑑識人員,問那厚塑片:「那是什麼?」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
「那就去查出來。」本部長平淡而冷靜地說:「我一小時後再問你,希望不會聽到同樣的答案。」
被勒令前來見本部長的真下警部補正在旁邊靜待上司的空檔,他好奇地伸過頭來窺看,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噫。
每個人都轉頭看著他。年輕警部補捂住嘴,努力把自己裝成隱形人。
「真下,你想說什麼?」室井問。
真下放下手。「不,沒什麼……不、應該不是那東西吧……可是……」
「真下!」
被本部長一喝,真下只差沒跳起來。「是!這是、這個…以前我在洛杉磯研修的時候好像看過。那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一個講座吧。因為椅子太舒服,教室又黑漆漆的,所以我也就……」
「睡著了?」圭子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真下用力搖頭。「不不不,我才沒有睡著呢。怎麼可以這樣浪費納稅人的錢呢?…而且我也是有繳稅金的……」眼看搜查本部兩大巨頭的視線足以把他的身體盯出四個洞來。真下慌忙回到正題:「那好像是一個軍事作戰的講習,教官是在講解地雷結構,有拿出實物給我們看──」
「真下警部補!」室井厲喝。
這次真下非常確實地跳了起來。
室井抓了證物袋朝外走:「跟我來。」
真下回過神後急忙跟上。一倉則不疾不徐隨他們一道出了暫且用來當證物室的小會議室。
室井疾步越過刑事課辦公室,上了樓梯,一路走向署長室旁的會議室,頭也不回地逕自開門走入。真下有些狐疑地瞥了眼站在門口守衛的員警,還有貼上不透光白報紙的門窗,才跟著上司進入房間內。室井來到公安課長池脇面前,把證物袋扔在桌上。塑膠片沉重地敲擊在桌面上。
「這是你們掉的東西嗎?」
在池脇開口前,旁邊已伸出一隻手拿起了袋子。室井轉頭面對男人,後者端麗工整的臉微微皺起:「這是哪裡來的?」
「是你們掉的東西嗎?」室井重複問題。
男人放棄似地嘆口氣:「沒錯。是M-14的保險裝置,這原來是卡在壓力感應器下方的。」
「這是以崛浩史的名義寄給我的,還有這個。」室井把紙條給對方看。「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男人微微一笑:「當然知道。這是恐怖威脅。」他從口袋掏出菸:「你不會平白無故送這份禮給我們吧?」
「搜索票由一課和公安一起執行。我要你們對神代旗下所有貨櫃、船和貨車的監控紀錄,特別是船的衛星追蹤紀錄。」
「室井本部長──」池脇開口。但被男人打斷了。
「貨櫃失竊後我們密切監控所有船隻和貨物在日本各港口的進出,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男人燃起了菸:「她可能用了地下管道──你們找不到什麼的。」
「我不是要找進出日本的船隻,我要找的是沒有的。我知道你們用衛星追蹤了所有靠岸船隻。」室井對真下示意:「真下,把和神代有關的公司船隻資產清單調出來。」
真下雖摸不清頭緒,但還是應了一聲。來自搜查總部的三個人於是就一聲不吭地齊視著抽著菸的男人。
男人吐出煙霧,偏了偏頭說:「好吧,但他要用這裡的終端機,我們不能隨便開放資料庫。」
室井朝一倉點點頭,把真下帶到旁邊去,讓他知道整個事態,還有指示搜尋要點。一課課長則轉向默不作聲的公安課長:「你知道怎麼申請搜索令吧?」
池脇恨恨瞪他一眼,領頭走出門。
橋本照子的狀況還算穩定。兩位刑事到達醫院時,正好趕上主治醫師的說教尾聲。由於被誤認為是朋友(刑事們和重聽的老醫師有溝通上的困難),也陪同著聆訓十多分鐘。
等身著白袍威風凜凜的老者離開後,青島才吐出死憋著的一口氣。「我最怕醫生了。」
雪乃則向病床上的孕婦問好。
「又要向我報告案子的進度嗎?」照子微微一笑問。語氣不像問話內容那樣有自嘲意味,反而是幾近溫柔的。
青島嘆著氣:「聽說做筆錄的搜查員被罵跑了。」
照子聳聳肩:「又不是我害的。」
是沒錯──但什麼樣的人雇用什麼樣的律師──據落荒而逃的刑事轉述:自筆錄一開始就在側陪伴的女律師,大概只比孩子被獵捕的母熊好上那麼一點。起碼她的力氣還不夠把人的頭擰下來。
由律師和醫院方面組成嚴密的防護罩無微不至地保護著橋本照子。就像當初橋本浩二曾經承諾過的一樣,橋本的姓氏成為了照子的後盾。
青島打量了下她,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精神還不錯的樣子嘛。」
「浩二的狀況好多了。」照子回答。「他對聲音有點反應。」
「有醒來的跡象嗎?」
「醫生說很有可能。如果能這樣不開刀的話,也許……」照子的聲音停了片刻,才接下去:「他會醒來的。」
青島點點頭。「崛浩史已經死了。」
「我知道。」
女人的神情看起來毫無波瀾。
青島定定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照子微微一笑:「覺得我很無情?」
「不是。」青島搖著頭。他知道橋本照子已經向過去告別了,在他扶起她那時候就知道了。像橋本照子這樣的女人,一旦決定了向前走那就是永不回顧了。
「橋本夫人,」青島慎重地開口。「橋本醫生離家後完全沒和妳聯絡過嗎?」
照子抱著雙臂:「我以為這已經問過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他連電話都沒打過?」
「沒有。」
照子瞇起了眼。青島在她攻擊前轉變了問題方向:「那天是崛打電話給妳的嗎?」
照子頷首:「沒錯。我寫稿用的是原來的名字,沒有冠夫姓。雖然出版社不會隨便透露我的聯絡方式,但要拿到我的名片並不難。」
「他聯絡妳的時候,有其他人知道嗎?」
照子沒有點頭或搖頭,只說:「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
「因為公安跟著我?」這位準母親的語氣又凌厲起來。「你去和那個小眼睛的池脇說,只會以威脅工會分子和孕婦衝業績是昇不了官的。」
「我不認識什麼小眼睛的池脇。」刑事冷靜地說,就在他打算問下一個問題時,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