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あいしてる……」
不知何時的留言。熟悉的聲音說著陌生的言詞。
我皺眉注視這個低頭道歉的男人。這不是他的錯。我們兩個人,在這個夜晚,會站在這裡,並非都是他的錯。但他似乎養成了只要看到我一皺眉就說「對不起」的習慣,此刻又懇切地低下臉。
「你覺得自己有錯嗎?」
「咦?……啊、這個……」
「覺得沒有錯的話就不要道歉。只會讓人認為你是心虛而已。」話一說完我就後悔了。為什麼老是這麼嚴厲,我應該可以再對他溫柔一點的。
青島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了。他轉而望向已熄掉大半燈光的車站。「話說回來,這裡就是鎌倉嗎……?」
我想我能得到他。
只不過是某個夜晚的偶遇而已……但不可否認,我在邀請他時是帶了某種預謀的。
因為他實在太無防備,我不得不藉由抽菸來調整自己的節奏。
青島的眼睛很像動物,直直地盯著人,好奇、無邪,有點憂傷。我吻了他,這在計劃內。然後又吻了他,這也在計劃內。
唯一誤算的是吻本身。
五月晚風中,熱烈又甜美的吻。呼吸交纏,舌尖滑過他潔白整齊的齒列。他的唇冰涼冰涼的,嚐起來像香草的味道。剛才他吃的是什麼口味的冰棒啊?抑或這僅是我的錯覺?總之這個吻……我放棄思考了。
煽情又纏綿,女人不會這樣吻我。我很清楚在懷中的是個男人。
我放開他。想問問這個吻對他的意義。──菸味?──這算什麼答案啊?
接下來他說的才真讓我吃了一驚。
──被猜中心意時要懂得虛張聲勢。
這是我自成長過程中學到的重要一課。所以我不置可否,叫他留下來過夜。
「好啊。」他輕淡又有點厭煩地說:「要做嗎?」
「在說什麼啊你。」我把毛巾扔到他臉上,趕他去洗澡。
「你來過這裡嗎?」我問。
「鎌倉嗎?…倒是沒有。高中的時候常和同學到湘南的海邊,但一步也沒向這邊走。年輕的時候真是只顧玩樂。」青島摸摸鼻子,笑了。「室井先生呢?」
「沒來過。」
「喔……」眼神游移片刻後,突然說:「對不起。」
「我不是說過──」
「因為我睡著了才會錯過站。」
這傢伙,就是不肯正眼看我。
「……我也睡著了不是嗎?」雖然是因為酒精。「反正明天是週日。先想想怎麼處理目前的狀況吧。」
「嗯,這樣講是沒錯。不過,已經沒有回去的電車了欸。」青島為難地搔著頭。
和那夜一樣。今晚我和青島也算是巧遇。
被要求參加無意義的餐會,我和媒體及公關部門人員沒什麼共同話題,站在一旁沉默喝著飲品的結果就是──我喝過量了。
說是過量,其實也還沒到醉的地步。從會場出來,我拒絕了公務車,打算走一走,醒醒酒再利用電車回去。
傍晚時的驟雨,使氣溫降低了不少。清爽的涼風撲打在微熱的身軀上,我瞇起享受著這種感覺。偶爾也想體會無意義浪費時間的樂趣──以乎是直到最近,我才產生這樣的想法。
年紀大了吧。
城市的燈光宛若星河,夜空澄澈分明。我已經厭倦了東京無論白晝黑夜都是一片朦朧的天空。
直到往神奈川縣的通勤電車進站,我才發現上錯了月台。無妨,到惠比壽了再換車。如此想著,我走進敞開的車門內。
一踏入車門就看到青島。
我吃了一驚,真的。但因為對方比我更快,更明白地表露出訝異之情。我反而無法顯現任何表情了。
「室、室井先生?!」不但大叫,還從座位上跳起來。
「……有必要這麼吃驚嗎?」
「咳!不……室井先生……嗯,真巧啊。」
上次他好像也這麼說。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這條線不是他的通勤路線。我注意到他穿了正式的西裝,淺灰藍條紋襯衫配鐵灰色外套,深色領帶端正地以溫莎結繫在領口。難得看到他這麼俐落。
像這個突兀的涼爽夏夜,這樣的青島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個嘛,」青島表情微妙地嘆氣。「說來話長。」
原本應邀參加大學同學的喜宴,沒想到新郎的舊情人也前往會場。受同學的請託,青島擋住了那位女子,又是拜託又是懇求地才把她拉離會場。
「真的是很恐怖啊,一路上又哭又鬧,還住在赤羽那種超遠的地方。」
「你還送她回去?」
「對啊,怕她想不開去跳樓之類的。她家很大呢,那種千金小姐會看上我同學,真是怪事。」青島講到這裡,突然咬牙切齒起來:「可惡,我禮都包了,結果喜宴沒吃到,禮物也沒拿到。」
「下次別做濫好人了。」
「室井先生好像很不以為然?」
「我討厭辜負別人的人。」
話一出口,氣氛變得尷尬。青島轉頭望向走道對面的窗子。
過了片刻,他說:「新娘子是個好人。重要的婚禮被人鬧場也太可憐了。」
「早點讓她認清丈夫的個性也是件好事。」
「室井先生太嚴厲了。」青島微笑著。
柔和的語氣反而讓我無法再反駁下去。
「你要坐到哪?」
「惠比壽。室井先生呢?」
「一樣。」我說。
「喔。」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望著他,那句「要來我家嗎?」不知為何,就是無法說出口。
有了肉體關係之後,反而無法拿捏彼此的距離。
列車在城市的燈光中穿梭,我閉上眼,聆聽規律作響的車廂聲音。
「室井先生?」黑暗中傳來試探的問句。
「什麼事?」我閉著眼,沒有移動身體。
趕他睡覺前,青島還確認似地再問「真的不做嗎?」
我不和第一次約會的人上床。
聽到這個回答,青島才低著頭爬上床──我不讓他睡沙發,他也不肯獨佔床鋪。妥協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個狀況。
左手傳來異樣的觸感,在來得及反應之前,他的手已抓住我的,手指宛如狡滑的蛇般纏上來。
我沒有多作反應。青島就在身邊,躺著時倒是規規矩矩的。月光漫進室內,我們十指交纏著,像躺在澄澈的湖底。我一直處於半勃起狀態,無法平息輕微的亢奮。櫻花隨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在嘲笑我們已經在人世打滾十多年,今夜卻還像未經人事的少年般不知所措。
並不是不想做。我想要他,這也是我一開始的目的。但那個吻太美好了…如美酒般餘韻無窮,讓我對正餐失去了胃口……類似這樣的感覺吧。我想好好記憶第一次碰到青島的感受。想像和現實總是有所不同。
「好漂亮啊。」
「什麼?」
「我說櫻花。」
「喔。」
「我是不是太吵了?」
「不會。」
「那就好。」
「青島,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一個人長大的?」
「什麼意思?」
「你不喜歡受他人干擾,總是照自己的規則選擇。一旦做了決定,別人再怎麼反對也要進行到底。不依靠父母長大的人通常都是這樣。」
「聽起來個性很差欸。……母親生下我後,有一陣子身體變很差。我是在祖父母家長大的,他們也不太管我。小時候到處亂跑,被大人說是鬼的孩子呢。」
「我也是一個人長大的。」
月光冷冽。我告訴青島,關於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曾有過的戀情。告訴一個人你的過去,就表示你想把那個人據為己有。
青島說他是鬼的孩子。那麼,我也有雙鬼眼。無論什麼事,我都看到最壞的地方;在腦海中設想了最壞的結果。我預想青島會推開我,奪門而出;預想他會以「室井先生真會開玩笑啊」這種句型哈哈帶過。預測全部落空。
「我家還算有錢,回家後家人也對我很好。」青島說。「可是…就是格格不入。」
「你到哪裡都格格不入吧。」
「因為不主張自己的信念,就好像會被淹沒一樣。」
「嗯,我也一樣。」
「室井先生一直很努力吧。」
「是啊。」
回了這麼一句話後,我們就同時沉默下來。
青島想必也經過一番歷練,才能說出這樣的話。我用力握緊他的手。離開家後…不,該說是決定不倚賴任何人,獨自生活的那天起,我身上像是著了魔似地,大步地朝世俗所謂成功的定義前進。
從來沒感到辛苦…但我的確是失去什麼東西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種珍貴之物。
雖然我們都是格格不入之人,但青島和我還是有所不同。所謂純真,就是對無法實現的夢想可以深信不疑。青島還保有這特質,讓我又羡又妒。
和他的約定,也許是為了得到這種能力的手段也說不定。
「嗯…這位客人……」
溫和的語調使我驚醒。眼開眼,穿著制服的車掌為難的臉映入眼底。
「下一站就是換車點,請問你們──」
我們?
在車掌示意下,我看向左側。青島熟睡的臉壓在我肩上。
「下一站是哪裡?」帶著大事不妙之感及些許的無奈,我掏出皮夾問車掌。
「先找個過夜的地方吧。」我問青島:「明天有值班嗎?」員警的週日不能算常規假日。
「沒有。」青島好奇地觀望車站四周。
市街中心的商店大多已拉下鐵門。在赤坂,現在才是夜生活的開始。距離東京不到兩個小時的電車程,這裡和那個城市的時差卻跨越了好幾個時區。
站務室的燈雖是亮著的,卻沒半個人影。「服務業可以這樣偷懶嗎?」不理會發著牢騷的青島,我走到街上。
「這裡是有名的觀光地,最起碼也會有商務旅館之類的吧。」
「……室井先生你看那個。」青島示意。
我順著他的指尖望過去,看到那個全球知名的標誌。「你肚子餓了?」
「不是啦,那是麥當勞!麥當勞欸!」青島像發現外星人一樣滿臉驚奇:「全世界的分店都是紅色M符號的麥當勞,這裡卻變成黑色的!」
「──應該需要重新申請專利權吧。」我回答。
回過頭來的青島盯著我約五秒鐘,才洩氣地說:「我們去找旅館吧。」
我們沿著狹小、無人的街道朝著海邊一路行去。我讓青島決定方向。在選擇方向這件事上,他有過人的直覺力。
走著走著,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室井先生,那是……?」
「嗯,今天是盂蘭盆會吧。」
遠遠地,一堆堆小小的、明亮的松木薪火延著私家用的道路蜿蜒而下,看那光景,似乎要一路延燒到海邊去的樣子。
青島還是不甚瞭解。我問他:「你從小到大沒看過盂蘭盆會嗎?」
「沒有。」
「家裡有人過世後的頭年盂蘭盆會,親人要燃燒迎靈火,讓死者能找到回家的路享用供奉。儀式結束後則要燃放送靈火。有些地方還會在海上放精靈燈,把生靈送回陰間。這附近區域大概有辦頭年盂蘭盆會的人家吧。」
「東京沒人會這麼慎重其事地辦盂蘭盆會。」青島凝望如軌道般伸展的迎靈火,突然偏過頭:「等一下!也就是說這些薪火是亡者的路標囉。」
「可以這麼說。」
「那、說不定……現在和我們一起走在路上的人……」
「啊,或許會有回來的亡者──」我扳著臉看他:「可能就是走在那邊的老太太。要不要去問問看?」
「室井先生小時候其實是喜歡惡作劇的孩子吧?」青島苦著臉說。
「我一直都是認真的。」
「是嗎?……」
對他帶著疑問的聲音有點不滿,我轉開了話題。
「小時候我也點過,迎靈火。」
「啊,」青島遲疑著,說:「是您的……」
「嗯,是伯母。」我點著頭。上次也對他說過了,沒什麼好隱瞞的。
說是伯母,實際上是親生母親。伯父把最小的孩子過繼給尚未生子的弟弟。我到養父家的第二年,妹妹出生了。養父母親對待我和妹妹無分軒輊,這點我很感激。
伯母在我初中時因病過逝。喪禮時被伯父說「你不是我們家的孩子」,只得坐在另一側的記憶,是我心底化不開的結。
「母親走後的頭年盂蘭盆會,我藉口說學校有事,沒和家人一起去伯父家參加儀式。」
取而代之的,我在學校的後山,自己點燃一堆小小的薪火。
從那以後,一個人活到現在。
青島視線突然一轉,輕輕叫了一聲。
我轉頭,在花架下,以紙和竹子糊成的宿旅招牌透出淡黃瑩潤的光芒。藤架下一簇盛開的茉莉,隨風傳來淡香,像在邀請我們留宿。
旅舍嚴格說起來只是民宿。和式房間有浴廁,房間寬敞,設備也很齊全。紙門正對著一個小巧精緻的庭園,拉開只見一株月下美人兀自盛放,蟲聲唧唧。
青島打開冰箱,我拒絕他遞過來的啤酒,今天已經喝得夠多了。他邊喝邊放鬆領口,在我身旁坐下。
立起的領口露出黝黑的肌膚,我想像沿著鎖骨伸出去的圓潤肩線,熱潮漫過身體。
「不錯的房間呢,幸好也不用預約。」
是啊。我隨口漫應,視線從他身上轉向庭院,邊想著我是不是太惡劣了點。
「為什麼只要了一間房?」
「為什麼啊……室井先生為什麼這麼問呢?」
一時無言。我注視青島賞花的側臉:「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也想啊。」青島微笑著:「想知道室井先生究竟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想知道這段交往只是試試看還是可以計劃未來?我們是偶爾吃個飯、喝酒、上床的朋友呢?還是戀人?真是搞不懂吶……」
「真意外…平常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想的人。」
「平常看起來是那樣嗎?」
帶著天真感的臉在略顯苦澀時變得銳利。我很中意這樣的青島,也很喜歡他下定決心時不顧一切的感覺,比如說決意成為我的人時。
他是個下了決定就實行到底的男人。雖然我也是想做什麼就什麼的人,但從不明說真正想要的東西,這是我養成的保護機制。青島選在這個夏末之夜,對我投出了直球。老實說,有點棘手。
我伸手將他拉進懷中。
「青島,」不過是輕輕咬著喉結,就發出呻吟聲。撫觸到的肌膚灼熱。「你的表情比我多,話比我多,問題也比我多。」
「那樣不好嗎?」
明明喘息著,卻又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我把手貼在他的腰上,掌心之下的這個傷疤也是屬於我的。
「笨蛋,」我笑了:「我是說,以後就拜託你了。」說完給他一個濃厚的吻。
關於感嘆及情緒的話語,以後就全交由你來說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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