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
同一平面上兩條直線永不相交稱為平行。數學家說那只在理論世界中發生。幸好我們都活在真實世界。
~End~
5,474字
曉。
沒錯就是曉。
變胖了點,結實了點,頭髮長了點。
曉站在他面前,微笑。還是一樣有點羞澀,有點快樂,有點寂寞的微笑。曉看看已全然荒廢的庭園。
──讓它變成這樣多可惜啊。
曉在舞台上過了四年。不多不少正好是曉和他渡過的時間。他為曉指引了一條路,曉想知道另外一條路長什麼樣子,這是人之常情。於是舞蹈就這樣成了曉的生命。倒不是說在這之前曉不用力跳舞,而是曉從此全力一躍地陷下去了。對舞蹈,曉是恨之入骨。幾乎是每個信賴的人都為了舞蹈而傷害曉。舞蹈是個奇怪的東西,當你身在其中時,你必需思考它,但也不能思考它;你得將所有的心給它,但又不能太依賴它。直到有一天,曉發現全世界唯一不會背叛自己的就是舞蹈。
到此為止。曉收拾行囊走人。
──烏龍還好嗎?
──好,很好。所以是她……
──沒錯。
──……她和你一直有聯絡。
──我們是朋友。
──對。
──我回來當老師。教跳舞。
──喔。
──我沒地方住。
──嗯。
──我會幫你整理好花園的。
──那倒不必。
──我總得付房租啊。
──一萬個吻就夠了。一天一個。
──我想起來了。這其實是電影台詞對不對?
還是微笑,曉輕扶著他的手腕。
來不及了,他的指尖已在曉的頸背之上,髮絲之間。
信很普通。普通的道林紙整齊的打印字折成三摺封在白色制式信封內。是給曉的。
他把信放在客廳茶几上,想想再走回客廳把信移到餐桌上,玄關的插信盒是最好的選擇,不不,還是把信放在曉的房間前,嗯,冰箱門上才是最適當的。他打開瓦斯爐,把信靠近火源。雪白被熱度弄黑了邊緣。他拉回信封,回到書房。掃地聲停住。他盯著信。
曉從他手上接過信,低下頭閱讀。他沒看到曉的表情。
──母校的老師請我回去。
──是嗎?
──老師在籌備新的舞作。是我的舞作。
──是嗎?
──我以為被那個傢伙偷走的舞作。
──喔。
──跟我跳舞好嗎?
他注視曉伸出的手。
──我不能握別人的手。
曉放下手,折好信,走向他。曉在他額上輕輕一吻。
──第一千個吻。
曉走了,沒有回頭。
日子過得平順。兩個人的生活能彼此嵌合,相輔相成是不容易。難得的是週遭環境也對他們視若無睹。彷彿他生來就有曉伴於身邊,彷彿曉注定該為他的庭院掃落葉。也許他的險死還生,也許曉所受的折磨,讓他們有了隱蔽於眾人好奇心之外的特權。大概在哪裡是有個律法規定的。曉跟著他散步,兩人不交換談話。除了偶爾幾個富含默契的手勢,他幾乎要以為曉是他的影子。也許其它人也是這麼以為的。
庭園寬敞,鮮花按時令綻放,黃槐也每天飄離枝頭。石板鋪成的路徑清爽乾淨,蜿蜒至花叢之間。小徑的形狀優雅,只有曲角沒有直角。賞心悅目外還和平無傷,完全沒有暴力衝突的隱喻。啪唦,啪唦,竹枝劃著石板土壤,停下。絕對準時,分秒不差。他抬頭,看見曉沿著曲折幽徑迴旋。曉在跳舞。
曉終究不是他的影子。
那個夜晚有點涼,他回到老家,晚上打著論文時還加了件毛衣。他們說發生前有聲音,像巨大的雷鳴。他卻以為是大浪襲來,雨一般地,嘩啦。電腦屏幕閃了一下,才兩秒,黑暗降臨。
桌子向右滑,再向左滑,用力撞向他。他想站起來,地板上下起伏,他只能趴在地上。地震?這是地震嗎?這是狂風暴雨,巨大海洋的憤怒,世界的傾覆毀滅。他的書本都在空中飛,水泥石灰跟著櫥櫃一起砸下來。父母就在隔壁房內,他卻爬不到門邊。他完了,他要死了,他不想死不想死前還看不到父母親人他們怎麼了這裡到底怎麼了?東西紛紛落下,他縮在雙臂間,看不到任何東西。
主震過了。餘震過了。他的家倒塌了。
他在磚塊堆中潛行,慢慢摸索。這裡又黑又狹窄,本來應該是他的房間。摸索,他摸到手。他馬上握住那還有溫度的手。他認得這隻手。
多將。多將是你嗎?
手動了動,反握住他。
他開心地哭了。是多將。多將你沒事吧?卡將呢?卡將也沒事吧?阿公他們不知道怎麼了。
沒有回音。
多將?多將?他用另一隻手挖著水泥塊。沒關係的,多將,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我會救你的。救我們出去。會沒事的。公太阿公大伯二伯阿姆阿嬸姑姑姑丈都會沒事。救命。救命,來人救救我們啊。多將。卡將。
坍塌的五層樓透天厝。一家二十七口。只有一個生還者。
去地方上問問,提起他家誰不知道?
曉的手搭在他手腕上,輕輕摩擦。有點熱度從那生出來。
──你不再跳舞了?
──我二十六歲。太老了。
──瑪莎‧葛蘭姆七十六歲退休後。又東山再起。
──………………那是什麼意思?
──算了。
有說過曉的身體很美嗎?那是不可思議的人體。看看那些肌肉骨骼。相貼相附,圓滑之美;縱橫交錯,暴力之美;沒有累贅,精確之美。他的手指一絡絡探索著曉的筋脈。曉抓住他的手腕,說,談談你自己。
他嗎?
他個人沒什麼好說的。他家族倒是個傳奇。去地方上問問,提起他家誰不知道?人丁興旺,書香世家,看那祖祠上的匾額就知道,皇帝爺時出了秀才,昭和時有兩個東大畢業生。國民黨來的時候,家族內有五個醫生三個銀行經理兩個律師。警總到鄉裡抓人。他的曾祖母把那些老師們藏在祠堂神主牌座下,放把火燒掉自家豬舍。放出來的豬公豬母豬仔們追得警察滿鄉跑。
這故事老一輩講了三十年。
他家四代同堂,人丁興旺。他的小堂妹還跟曉學過舞。頭髮還軟軟的、帶著淺褐的黃毛ㄚ頭多崇拜那個十八歲的老師啊。在倫敦還是哪裡留學的,在巴黎拿過獎,好帥好帥啊。他逗小堂妹,妳才幾歲啊知道倫敦巴黎在哪嗎?別學舞了,以後帶妳去。
以前我教過舞。曉回憶過去。後來帶我的老師說別教了。
他無言凝視曉。他知道那個老師,那個世界知名的舞蹈家,那個偷走曉傑作的賊,那個撕碎曉的兇手。
後來呢?曉回到他的故事內。你的堂妹現在很大了吧?
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