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書朱小姐
首先,這是一間醫院。一間大醫院。是醫學中心等級,民眾未經轉診來看病,健保掛號費會比自費掛號費貴上一兩百元的那種大醫院。出資經營的財團擁有長遠的眼光,踏實的目標,精明的手腕。早早就在首善之都的捷運沿線購好土地,建好硬體設施,以高薪廣招知名醫生和返國人才。隨即在台北近郊成立醫學院和研究中心,從醫學人才養成到學術研究發展,完全自給自足。等第一屆醫學院學生畢業投入院內後,業績蒸蒸日上,財源廣進。董事們看著財務報表,笑得合不攏嘴。
醫院內有各式各樣的工作人員。醫生、護士、醫檢師、醫技人員、行政人員、研究員、研究助理……各種項目再細分下去……族繁不及備載。大家瞭解意思就好。
大醫院分了許多部門,臨床部門分了許多科。科與科,部門與部門間互有勢力消長。因此也就流傳著許多慘烈的鬥爭故事。年輕又富野心的聰明醫師,使盡手段往上爬,為了前輩醫師鞠躬盡瘁,最終也當上了某某科的主任,成為一城之主──這算是好的了。
更多是機關算盡,辜負無數真心,踩盡同儕枯骨,最後還不是跌下谷底,什麼都沒得到──阿長們最愛對實習醫生們講這類故事。
不過這些都和我們現在要講的故事主角沒什麼關係。
故事主角一。
林行遠,胃腸肝膽科主任。說起來這真是一位英雄出少年的人物。自台大醫學院畢業後,進入同校教學醫院擔任住院醫師。而後出國花五年將博士學位拿到手,甫回國就被新成立的這間大醫院挖角擔任主治醫師。這之後就一路順順遂遂地往上走,學會常務理事、肝癌學科主任、肝炎研究室組長、部定副教授、醫學研究部主任,癌症防治中心主任。各種頭銜先後而至,今年在董事會改選後,晉昇為肝膽科主任,比所有同期早了百步跑到現階段的終點。
「目前是最年輕的科主任,將來是最年輕的副院長,再來就算不是最年輕的院長,也是校長了吧。」小護士們興奮地擠來擠去竊竊私語。
「還不是靠他的岳祖父。」亦有眼紅者不屑嗤之。
林主任的岳祖父,杜老教授,提到他當今各大醫學中心院長十個有七個都要低頭恭恭敬敬叫一聲「先生」。杜老教授是台灣肝病研究的先驅,他一手建立台灣公衛防治肝病的政策,帶出三名中研院士,數十名大學教授和研究員。老先生早在林主任還是醫學生時就對他十分中意,一等林主任當完兵就把寶貝孫女兒嫁給他,安排他出國讀書。也勸他完成學業後不要留在傳統包伏沉重的台大,另行投效新成立的大型醫院發展。此著果然押對,保住林主任一帆風順,平步青雲。
說完主角一,現在進入主角二的部分。
這部分就單純多了。
陳文華,醫學研究部癌症研究員。台大農化系畢業。兩年的饅頭數完,進入杜克大學攻讀博士課程。拿到學位,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進行博士後研究工作。回國後被醫院招攬,進入研究部成為副研究員。因表現出色,五年後晉昇研究員,同時擔任行政主任的職務。他不喜交際,卻熱心教學。部門上下不是稱他為〝大師〞,就是叫他〝陳sir〞。現年三十九歲的他尚未成家,也算得上是個黃金單漢了。
簡單地說,陳sir是林主任的直屬部下及同僚。林醫師兼任數個職務,平日也忙於門診。陳sir就分擔研究部的行政還有學術研究。研究部門人員再怎麼樣也和醫院人事昇遷無關,兩人無涉權力鬥爭和利益糾葛,應是合作無間才對。
世事不能盡如人意。
兩人素有嫌隙,積怨已久。
流言傳來傳去,至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前年的一場暗鬥。
話說,某天,一封由祕書發出,由研究部林主件署名的信件,來到了當時還是副研究員的陳sir面前。
信件內容大意是;為了鼓勵學術發展,提昇研究風氣,研究部副研究員以上職位,往後每三年需有三篇SCI論文發表,每篇論文研究員必需列名第一作者。四年考核一次,若未達到標準,院方雖然很抱歉但還是不得不請人走路云云。
這項規定,就是後來好些日子人稱『林三三,殺殺殺』的條款。
陳sir兩眼發直地看完信件,然後很冷靜地,慢慢地把紙張撕成四四十六、八八六十四片。
一旁的助理阿芳看得膽顫心驚,只得硬著頭皮去向祕書謊稱沒收到信函,要了一封新的,然後偽造陳sir已閱的簽名,再交回祕書辦公室。
稍微有學術常識的研究者,都明白這種規定只有外行人才講得出來。在論文的作者掛名行中,所謂的第一作者(First Author),指的是研究內容的執行者,亦即負責做實驗、整理數據的人,通常是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或博士後研究員。而實驗室主持人,整個實驗計晝的構想者,在掛名行中是排在最後的連絡作者(Corresponding Author)。
打個比方,去看電影時,名字浮現的順序是主角在前面,導演排在最後面,這樣一說有點明白了吧。
要求實驗室主持人掛名第一作者,簡直是把人看扁了。
陳sir立即發起了抗爭活動。原本院方針對研究人員的工作成績,已經制定了一套詳細繁複的考核標準(由於複雜的程度比信用卡循環利息計算公式還高,暫且按下不表)。林主任宣示的新規定只能算是內規。陳sir主張這種規定不能只由主任說了算,要召開董事會和理事會決議是否排入工作手冊。
這下子事情就鬧大了。
反抗是意料中之事。林主任原以為只要分別約談,各個擊破,就能化不滿於無形。沒想到這群鎮日躲在實驗室中的科學怪人,當此時竟難得地團結了起來。搞什麼嘛!做研究的每年發表論文不是本分嗎?醫院規則雖然繁複,但說到底也是要求平均兩到一年發表一篇論文啊。更別提醫生的臨床論文也算在內呢。你們這些研究員會不會太得寸進尺了點?
當然,一向斯斯文文,溫和待人的林主任是不會把這些腹腓說出口的。這名風度翩翩的醫師向有紳士之名,對待患者視病如親的態度更是為人稱道。無論何時看到他,都是面帶微笑,溫柔敦厚的一位好醫師吶。
「這就是笑面虎的標準範例。」陳sir對阿芳說。「聽好,看到隨時隨地都微笑的男人要小心,這種人不是神經病就是瘋子。」
不管怎樣,林主任希望這件事能在科內解決,別鬧到院長桌子前面。
「各位同仁,我也是為了我們醫研部的未來。」他在部內座談會對研究員們曉以大義:「現在醫學中心不停地成立,如果我們不加把油,是走不出自己的路的。現在一定要表現出我們的特色,成為醫學中心的領導者。」
一群具博士學位的面孔有些呆滯地望著他。陳sir坐在最後邊上,無聲地冷笑。話說得好聽,這隻笑面虎要求研究員掛名第一作者,還不是因為他本身想掛名連絡作者。想得美,每位研究員都有合作醫師(也就是各研究分組的組長),要掛也輪不到他。就算是研究員個人計晝,也不該把研究主持人推到第一作者的位置上。
前頭的林主任似乎感應到手下的心聲,眼光調向後方,一下子就對上陳sir的冷笑。
原本坐在自家老闆身旁的阿芳,第一時間內跳開,及時逃離火花閃雷亂竄的制限範圍。
年紀最輕甫自比利時學成歸國的助研究員小張,開口說:「三年三篇是沒什麼問題。每篇都要掛名第一作者就太過分了。」
所有人的頭都整齊一致〝唰〞地轉向小張。
喔喔果然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啊。
「這裡的人再怎麼說都已經做完博士後研究了,每篇論文還要當第一作者,實在說不過去。」小張繼續說。完全沒看到林主任的微笑正漸漸變成『你再說,再說下去試試看啊』的獅子微笑。「主任你也修過博士課程,也知道實驗室主持人都是當連絡作者的嘛。」
哇,還點名點到主任頭上。小張一說,許多人都想起林主任正是在杜克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和陳sir還有過同窗之誼呢。
林主任怔了怔。初生之犢也有其厲害之處,這下他反而說不出話來。
雙方都互不退讓,在這僵持的情況下,陳sir大學時代的恩師,資深的中研院士劉老教授因緣際會來院內演講。
來賓是國際級的大師人物,講座結束後,院長便設宴相待。很自然地,林主任和陳sir都是座上陪客。
酒過三巡,賓主相談甚歡。劉老教授目光轉到自家學生身上,呵呵一笑問道:「文華啊,怎麼樣?要不要來我這邊幫忙?」
一桌子醫生臉色俱都暗了暗。這不擺明當場挖角嗎?就算是國家研究獎得主也不能這樣不給人面子。
陳sir微微笑道:「我這邊都還沒做出什麼成績呢。」
劉老教授不相信:「你那一屆,就屬你最優秀也最可惜。當初應該留在美國NIH內,就算回來也應該來中研院啊。」
陳sir哈哈哈地幫老師挾菜:「沒有沒有,我是班上最差勁的。現在連副研究員都昇不上呢。」
「你們這邊這麼嚴謹啊?」劉老教授略帶訝異地問院長。
院長看著副院長,副院長看著醫研部主任。林主任低頭喝茶,暗自咬牙切齒,這筆帳他記下了。
「我們院內要三年三篇論文,全部掛名第一作者才勉勉強強不被開除。」陳sir很恭謹地對著院長:「院內的論文產量最高的就是林主任了,簡直是paper maker。我們部內所有人都及不上他啊。」
喔──!一桌子醫生發出讚嘆聲。院長把欣賞的眼光投注在林主任身上。
林主任卻懂得陳sir言外之意:既然如此還想掛名所有研究員的論文。說誰得寸進尺啊?在說你自己吧?
劉老教授卻不笑了。低頭想想才說:「太快有結果發表的研究,也不是什麼好研究,最重要的還是數據的質。還有……為什麼PI(principal investigator;研究主持人。)還要掛名第一作者啊?」
老師您問的太好了。不愧是曾於Cell、JCB、PNAS等知名期刊發表論文的名教授,很快就抓到問題重點。陳sir忍不住在心內大聲稱讚恩師。這下子我請您來講座也真是值回票價了。
院長看著副院長,副院長看著醫研部主任。林主任這時滿臉笑容:「吃菜,吃菜。劉教授,這道鮭魚您沒吃就太可惜了。」
會無好會,宴無好宴。一週後,林主任取消了『林三三』的內規,一切就當做沒發生過。
陳sir於隔年發表兩篇論文,一篇登於《Oncogene》,一篇登於《Cancer Cell》。兩篇SCI點數總計24點。在一般大學內,這是通往終身教授職位的劃位票。陳sir因此晉昇研究員。而林主任在其中一篇掛名連絡作者。
林主任恨得牙癢又不得不記這個人情。這一回,陳sir是大獲全勝。
這些都是檯面下的鬥爭,暗器相見,禮尚往來。兩人不合歸不合,你給我個面子我就敬你三分,基本上還保持同事禮儀。見面打招呼,開會握握手。介紹時不忘互相恭維。
當林主任帶著學生教學,或在科會報告上順口講出:「博士也沒什麼了不起,只會唸書的書呆子。」時。在場醫生護士們都知道他說的是研究部的陳sir。
當陳sir與同事一起品嚐著新到手的咖啡豆,一邊閒嗑牙說到:「醫生愈大牌愈沒人性,而且一點研究sense都沒有。」時。所有助理都心神領會他指的就是那位林主任。
直到最近。
醫院最新的頭條八卦,就是兩人又槓上了。而且這次是明著來。
為了什麼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位登場人物:研究部祕書,朱小姐。
自去年開始就任的這位祕書,是林主任親自錄用的。圓圓的臉,胖胖的身材,對誰都笑臉迎人,講話又口齒分明。乍一看,真是一個和氣、乾淨,讓人心生好感的可愛女孩子。
前任祕書是穩重幹練的友阿姨,由於院方政策調往人事部門。友阿姨對醫研部的年輕助理們都當成小孩子看待照拂著。習慣了友阿姨的殷勤解說,小助理們用天真的態度熱情迎接新祕書的到來,迎新茶會啊、點心啊、歡迎卡啊,紛紛往朱小姐桌上送。
阿芳是在去向朱小姐請領文具時,才發覺自己和同僚們是熱臉貼到冷屁股,這位小姐可不好相與。
在被冷嘲熱諷刺得遍體鱗傷後,阿芳一臉呆滯地回到實驗室,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陳sir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才發現自家助理不對勁。「阿芳妳想睡覺就趴著睡。今天又不是主任來醫研部的日子。」
「老大……」阿芳幽幽地說:「以後原子筆一定要寫完喏……」
「……什麼意思?」
「以後我們請領原子筆,要拿用完的原子筆去請,朱小姐才會蓋章。」
陳sir傻眼。他還以為自從十幾年前當完兵後就不會再聽到這種事了。「Are you kidding?」
「Very serious.」阿芳舉起右手做童子軍手勢。
自此,部內祕書辦公室就經常可以看到某某助理悲憤長嘯,某某助理哭著跑走的景象。
「你覺得這份申請表可以這樣寫嗎?你這樣寫我不會蓋章喔。」(不過是份請修單,冰箱壞了還能怎麼寫?……)
「這裡、這裡、這裡和那裡,都寫錯了。回去重寫。……以前祕書說可以喔?她可以我不可以呀。要怎麼寫才對?線上公文都有講喔,自己去看。」(哪裡寫錯?到底是哪裡寫錯?誰來告訴我一下…長嘯聲……)
「請假喔……妳最近常常遲到欸。要去日本玩喔……真好我就沒這種命,工作積了一大堆。」(我遲到都有補回來,妳工作效率差能怪到我頭上嗎?)
「加班補休表唷。哇,加這麼多班,模範員工喲。有些人就是上班時間很長,其實都在摸來摸去沒工作。」(媽的我實驗有需要才加班,妳乾脆明說我就是在混好了。)
在免疫組工作的江副研究員更是當面被朱小姐羞辱。
某日她前往祕書辦公室。
「朱小姐啊,我那新聘助理的契約弄好沒?」江副研究員微笑問道,年方三十五的她有種沉穩的知性美。
「那個啊,還沒送去欸。」
「不能快一點嗎?面試錄用後已經過三週了。」
「別急嘛,我還沒送體檢申請過去人事室。等太久不想來就算啦。」
啪嚓!江副研究員的某處神經響起斷裂聲。連體檢都還沒做?!我好不容易找到個合意的助理,妳現在要把她趕跑?!我的實驗還要不要做下去啊?
「院內上上下下,哪有辦事效率這麼差的祕書?」
江副研究員不滿的一句話,讓朱小姐對林主任哭訴了三天。被她鬧到頭疼的林主任,也不管自己在門診,打了通電話叫來江副研究員,親自領她按著頭對朱小姐道歉。
此事被江副研究員引為畢生屈辱。更讓至今單身的她忿恨難消的是,朱小姐竟寬容大量地說:「江博士一直沒結婚,脾氣暴躁了點。這次的事就算了吧,我們把它忘了。」
言下之意是妳這個老處女,心理有問題,我就不跟妳計較了。
江副研究員一氣之下衝到陳sir面前要遞辭呈。陳sir不明就裡,先安撫她。
「要不要喝我新買到的藍山?先坐下來再說吧。」
江副研究員氣得臉如火燒,但依舊沉穩:「謝謝。不過我只喝紅茶……」
阿芳只好貢獻出自個兒珍藏的WHITTARD伯爵茶。和自家老闆一起說好說歹,才勸退江副研究員的辭意。
至於陳sir,一開始不知道厲害,為了儀器申購評估單而找上朱小姐。
「請問,那個買機器的公文開始處理沒?」陳sir客客氣氣地問。
「什麼公文?」朱小姐對研究員(尤其是男性單身研究員)態度就客氣許多:「我好像沒收到喔。」她翻了翻桌上。
「………………」陳sir沉默地看看祕書堆滿文件的桌子,再看看她。
「………………」朱小姐調整臉孔角度,以左傾四十五度角展現一個溫柔可愛的笑容。
「………………」陳sir用手推了推眼鏡,指指面前的桌子:「好像就是壓在妳杯子下的那張紙。」
「………………」朱小姐連忙抓起公文:「不好意思ㄋㄟ~我現在馬上寄出去ㄋㄟ~」(請原諒筆者不得不寫注音文的苦衷。)
「我評估單寫出去已經過一個月了。」陳sir不客氣地說。
「我的工作量很大欸。」朱小姐擺出一副很痛苦的面孔。「不要逼我好不好?我也是人啊。你們每次不是寫錯格式就是遲交申請書,你看公文都積了這麼多。不要逼我啦。我也是人,也是人欸!」
想陳sir與人交手,都是硬拼實鬥,甚少碰過此等無賴之徒。一時間大為驚訝,竟倉惶敗走。以至於往後他只要一講起這位祕書,必然是以「……那隻朱小姐,」這種稱呼為發語詞。
部內對祕書雖是怨氣橫生,但礙於林主任對朱小姐寵信日深,也抓不到祕書的什麼大錯。日子也只好這般相安無事,妳不理我我不管妳地過下去。
陳sir身為行政主任,每個月必需出席在總院召開的幹部會議。其實也不過是報告每月部門內有無異動,費用支出,安全檢查事件等瑣事。這種會議他是能蹺就蹺。但再好的理由也有用完的時候。某月林主任出國探親,身為醫研部唯一剩下的幹部代表,陳sir也不得不去總院區的會議室內枯坐,練習睜著眼睛睡覺的技能。
沒關係,不要緊。
只要等院長致完詞後,站起來報告部內本月水電費用度、儀器使用注意事項、廠商聯絡事宜等等等等。說完坐下,接著就可以走人了。
等到散會,陳sir抓著文件夾走出會議室。說時遲那時快,背後傳來了朱小姐嬌滴滴的呼聲:「陳博士!」
陳sir先在心底靠夭過後才轉身。
只見那圓圓的身形施施然來到他面前(人胖就不要多作怪!穿紅色魚尾裙簡直是個笑話!),然後臉孔微微左傾了四十五度,說:「陳博士,以後你報告事項,要事先知會我一聲喔。」
陳sir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她,用力吞嚥了三次才吞下那句「我開個例行會還要先跟妳報備?妳是什麼東西?!」。一回到實驗室他就摔了文件夾去發e-mail。
林主任回到台灣,聽完祕書喜孜孜地報告完大事小事後,扶著前額頭痛不已。
──這下子事情又有得吵了。
由論文掛名事件可以得知,陳sir的信念是『士可殺不可辱』。有了陳sir登高一呼,醫研部14個研究員加上20個研究助理還有2個技正,聯名上書給醫研部林主任,認為朱祕書到任一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工作表現欠佳,請求將她調任。
聯名彈劾書一出,真是轟動院內上下。
朱祕書一看完信就委屈地流下英雄(?)淚,想她一直兢兢業業,盡心盡力地為醫研部同仁服務,想不到現在卻被小人暗算,還發黑函攻擊。卑鄙!下流!主任你一定要幫我主持公道啊!不然六月的天也會下雪啊!
林主任原本前額痛,被寶貝祕書抓著白袍袖子哭一星期後,演變成後腦幹、兩個太陽穴都痛,而且一個頭三個大。
他實在不想為了此類與權力、金錢無關之事和陳sir鬧翻。但他也要保住朱祕書。
然而,部內所有研究員此次也是口徑一致,定要朱小姐走人不可。
「她不走,我走!」免疫組江副研究員悲憤交集:「主任您知道她是怎麼對我們的嗎?!我父母生養我,不是為了到這裡讓她糟蹋的。」
「江博士妳冷靜點。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的。」林主任同樣滿臉痛心,允諾一定好好處置。
「主任,您一定要請她走。」小張說到此突然顯得有些吞吐。「她實在太過分了。她……她會騷擾單身男研究員……」小張並沒有指出是那些研究員。
「是這樣啊……」林主任沒有要小張拿出證據來。他含含糊糊地說:「我會告誡她的。張博士你也多多包涵……」
多多包涵什麼?小張漲紅著臉走了。
「主任,今天我不是說朱小姐的態度如何,」部內最老成持重的李研究員語重心長地說:「而是她工作效率實在不好。再來,她一個人就讓部裡所有人都不高興。為了部門內的和諧,也應該請她換個工作。」
「我知道,李博士,你的顧慮我很瞭解。」林主任也顯得很沉重:「不過朱祕書也幫了我很多忙,作為上司我不能下屬一有錯就把她扔下不管啊。朱小姐還年輕,還有進步的空間嘛。」
聽出上司有意保住祕書,李研究員邊嘆氣邊搖著頭離開了。
一一約談過半數以上的研究員後,林主任不無訝異地發現,這當中似乎沒什麼縫隙可攻。幾乎所有人都不喜歡朱祕書。雖然這就是他當初想要的效果,但現在搞到這個局面。不免讓這位擅長權謀的名醫有些弄巧成拙之感。
唉,怪只怪朱祕書也不懂收買人心。有些人略施小惠就會感激涕零,有些人則是怎麼也碰不得的。也不是沒說過,那位陳博士絕對別去惹。這女人怎麼就是笨到連明白話都聽不懂?一開始他想要分化研究員,才找來這麼個角色,這下子可好了。
陳sir在約定時間來到主任的辦公室。這陣子為了祕書之事,林主任除了門診外時間大部分都待在校區的醫研部。陳sir走到行政區,老遠就看見那隻朱小姐紅著眼從主任辦公室走出來。
陳sir哼了聲。想必又是趁主任約談自己前,先把委屈和誣衊之詞倒個夠本吧。
朱小姐抬頭看到他,先狠狠瞪了一眼。才說:「主任在裡面等你。」
陳sir也懶得回她,走進主任辦公室,當著她的面把門關上。
林主任端坐在大辦公桌後,眼睛也沒抬一下說:「把門鎖上。」
「鎖了也沒用。朱小姐在外邊貼在門上偷聽。」陳sir反手指指門扇。
林主任隨手拿了份文件站起來,大步走向門,猛然打開來。朱小姐正規規矩矩地站在離門不遠處,十分無辜地眨著眼。
「朱祕書,」林主任把文件遞給她。「這份會議紀錄麻煩妳整理打字,我等下就要。」
既是景仰的上司吩咐,朱小姐只好拿著文件,顯得有些依依不捨地回祕書辦公室去了。
林主任鎖上門,朝會客用沙發走去。「坐啊,陳博士。」
陳sir心裡盤算了一圈,謹慎地坐在主任對面。
「之前我也和李博士討論過了。朱祕書年輕不懂事,你們就給她一個機會嘛。一群博士、碩士,書唸這麼多,何必和一個小女生斤斤計較?」
「年輕不是沒有能力的藉口。」陳sir生硬地回答。
「噯,這就講得太嚴重了。我看朱祕書該做的工作都有做啊,偶爾遲了一點,那也沒什麼關係。」
「我們這一行的研究,光是冰箱故障就很嚴重了。朱小姐卻非要把請修單拖個一週,檢體全部壞掉她要負責嗎?主任你也不是不知道生命科學研究的競爭激烈。朱小姐要在醫院的研究部門做事,這種常識、還有分清楚事項輕重緩急的能力也要有吧?」
「朱祕書說有些人每次都要三催四請,才會在deadline前交東西。如果是這樣,也不能怪她拖時間。」
「主任,你如果認為朱小姐說的話很實在,那我們今天也沒什麼好談的。」陳sir口氣很衝。
林主任的臉也陰下來:「陳博士,我今天老實跟你說,我是不會開除朱祕書的。你指她在說謊,要拿出証據來。還是你也和江博士一樣,朱小姐不走你就走?」
「我不會為了她辭掉這邊的職位。」
「那就好。」林主任臉色稍霽。
「但如果要我去道歉,那我的辭呈已經準備好了。」陳sir從齒縫間逼出話來:「還有,她不走,以後我就會搞得她非常難過。」
林主任桌子一拍:「陳文華,你不要太過分了!」
「你才太過分!」陳sir忿然而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她有一腿!……」
以四十五歲的年紀而言,林主任實是身手矯健。他猛地站起就摀住了陳sir的口,同時也緊抓住了對方的肩頭。
「別亂講話。」林主任大大不以為然。「我怎麼可能和那種胖女人上床?!」
陳sir手一翻就掙脫了箝制,聲音也拔高了:「你以前最喜歡沈殿霞和馮寶寶。你以為我不知道?!」平時他都刻意將語調保持平穩,激動起來就顯出他原本稍高的音質了。
林主任聽到對方在公事上絕不會露出的嗓音,有些心猿意馬,又急著讓他閉嘴。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唇貼上去,啃噬般地吻著,是兩人私下見面時才會有的,預示著情慾糾纏的那種吻。
陳sir想甩開,手才舉起,又改變主意。他把手貼在男人腰上,放肆地享受這個吻。上次他會在公眾場所內像這樣失控,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是自己第一次到醫研部應徵發表的時候吧。原本以為他回國後就斷了的孽緣……人和人之間真是沒有一定啊。陳sir分開男人的白袍,手在潛進他的褲鏈下時卻被撥開了。
陳sir也沒生氣,輕鬆地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
「我說過,」林主任還在調整氣息:「在外面別亂來。」
「喂喂,是你先貼上來的。」先前那股暴戾之氣不知怎地都消失了。陳sir聳聳肩:「在加拿大兩個月,憋得很難受吧。」
林主任怒視對方:「不關你的事。」
「沒錯,你和你那個發胖的老婆過幸福的家居生活關我屁事……」用冷靜的語調說這種話愈發顯出這男人的可恨。「小容怎樣?寒假會回來嗎?」
「好得很。」現年十五的寶貝女兒是林主任心頭肉。「你相信嗎?她已經會化妝了,小孩子化什麼妝?說她一下就和我賭氣。」
「反正最後一定是你捧著禮物去賠罪。每次回台灣就心情不好,你真那麼疼女兒就把她帶回來啊。」陳sir認為這些醫生的移民風潮簡直是莫名其妙。「你跟小容說,下次她回來,文華叔叔帶她去夜店見識。」
「你想再被我揍一頓嗎?」
沒想到他會提起久遠以前兩人分手時的舊事……陳sir哼哼地笑了。
像被笑聲刺激到似的,林主任突兀說:「我沒和朱祕書攪和。」
「管你有沒有和她亂搞,快把她革職,我是說真的。」
我只喜歡聰明人。林主任想說這句話又忍下來了。無法溝通,遲鈍又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女人總是讓他不耐煩,更別提和那種女人上床了,光是他老婆一個就受夠了。
眼前這傢伙是所有解決慾望的對象中最聰明的。這麼說來……
林主任搖搖頭,同時也搖去所有不該存在的思緒:「明年院長就要退休。新院長上任時,所有科主任和副院長都要重新選出。我要當上副院長。」
「喔。」陳sir興趣缺缺。
這也是這男人可惡之處。
「朱祕書她──」林主任停一下,才說:「她是沒能力。不過對我倒是忠心耿耿。還有一點,你們這群高級知份子都比不上她。她夠不要臉。」
林主任的目光對上陳sir,說:「我需要她幫我做事。在當上副院長之前,你先忍耐一下吧。」
那女人還能做什麼……?難不成董事會成員中也有人喜歡胖女人?話說回來,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也夠稱得上不要臉了。
陳sir邊思考邊說:「把她調走,我不要她在我視線內亂晃。」
「你非要她走不可了?」
「有兩件事會讓我火大;一,有人自己分內工作不做偏要插手我的研究工作。」陳sir嚴厲地注視上司:「二,我的人格受到侮辱。」
「我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我是gay。」陳sir繼續說:「不過那女人說我勾搭計劃承辦人員才換到預算,就另當別論了。」
「你有嗎?」
「啥?」
「和那承辦人……」
陳sir薄薄的唇一瞬間扭曲了一下。「關你什麼事?」
林主任嘆了口氣,疲倦地說:「我會把她帶去總院區。」
「很好。」總算有個結果,私事的部分,就留到其它地方再說吧。陳sir轉身朝門口走:「給你個忠告:要用那種人,最好小心別被反咬一口。」
「我會那麼笨嗎?」
陳sir微微一笑,轉開門鎖。
林主任直到聽見腳步聲遠離,門再度闔上,才俯身將臉埋進手中。
朱小姐就這樣榮昇調任至總院,成為胃腸肝膽科科主任祕書。想當然地,沒有歡送茶會、禮物,和離別小卡。
離開之前,一身大紅的朱小姐來到陳sir實驗室內,開心又炫耀地繞了一圈。
由於阿芳躲在無菌培養室死不肯出來。陳sir只好拿出最差的咖啡豆,動手研磨泡煮。
「恭喜妳啊,朱祕書。」想到她就要走了,陳sir打從心底笑出來。「妳到總院區一定會是主任的得力助手。」
「謝謝陳博士~啊還讓您親自煮咖啡,不好意思~」朱小姐無限害羞地說(讓陳sir暗自冒了一身冷汗)。「這咖啡好好喝喔~是怎麼煮的啊~」
「……………………」明智的男人在此時最好裝死不語。
陳sir一向很明智。
朱小姐到了肝膽科,不負眾望地在三個月內成為科內人員厭惡排行搒的榜首。再隔年,院內高層人事改選,經過一番激烈較勁,林主任成為四位副院長之一,負責研究發展事務。
主子高昇了,朱小姐也滿心歡喜地等著進駐副院長祕書辦公室。沒想到過了一週…兩週…三週…都兩個月了還是一點動靜皆無。朱小姐這下子有點慌了。
她敲敲林主任…喔不,是林副院長的門,當面表白她是多麼地忠心為主,多麼地有能力有抱負,她的夢想就是成為副院長祕書(要更進一步成為院長祕書也是沒問題的)。
林副院長靜靜聽完她的肺腑之詞,沒說半個字。朱小姐一急,就哭了起來。這一哭,就哭了一週。聲勢洶洶,直逼當初和陳sir對抗的事態。
新上任的院長聽說了這件事(院內所有行政辦公室都哭過一輪,院長想不知道也難),找來林副院長。
頭髮全白的院長只問他一句話:「這款祕書,你還想要留著?」
回到辦公室,林副院長就送走了朱小姐。欸,院長這樣說,我想保住妳也沒辦法啊。妳想想這幾年來妳也得罪不少人,留在這裡我也為妳擔心。這樣好了,XX基金會那邊有個缺,也不差,妳過去好好做事。別再任性了啊,有機會我幫妳介紹對象。當然要醫生囉,而且還是主治好不好?
又斯文又敦厚的林副院長還為祕書辦了個豪華氣派的歡送宴,還命令手下住院醫生安排節目,載歌載舞,最年輕英俊的那位還得獻花獻吻。朱小姐又是感激又是不捨地離開了醫院。整件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啊,最後還有個尾巴。
陳sir聽聞朱小姐離職的消息,在她離職當天,從自己六樓的實驗室放下一串長至一樓中庭的鞭炮,他和阿芳各持線香將其燃放。
那鞭炮,足足放了三十分鐘。連過年都還沒這麼高興熱鬧呢。
End.
10,60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