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夜裡,室井突然地清醒過來,反射性地往旁一摸。果然,沒人。
那件事結束已一個月有餘。兩人各自被惡夢驚醒的夜也變少了。僅僅是變少,不是完全沒有。
被褥還是暖的。室井找到了自己的外套,披衣而起。
室井一邊下樓一邊注意著腳步,有次半夜接到案件通報的電話,匆匆趕著要出門時不小心踩了米羅一腳。讓米羅心情大壞。那貓也不知怎麼回事,不睡在他們給她準備的窩,總是要蜷在階梯上睡覺。幸好,米羅也總是遵守規矩,不會跑到二樓。
「我不是說了,別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室井打開沙發旁的燈。
青島頭自沙發椅上抬起,朝他笑笑,手中拿著玻璃杯。米羅四腳同趴,拉成一條長長的毛毯狀臥在他腿上。「我想說喝完這杯水就回去睡了。」
室井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青島的手乾燥溫暖,不像之前驚寤而起時慣有的冰冷,他稍微放了心。
青島也回握住他,神情有點靦然。「好像小學生一樣。」
「什麼?」
「要去遠足的前一天晚上睡不著覺。」
室井笑起來,拇指輕輕劃過青島的手背。「等你明天要開車時就會後悔今天沒睡飽了。」
好不容易兩人都排出了假期。青島和室井商量後,去退了機位,兩人準備一路開車南下,隨性地遊玩。
改成開車行程,主要是考慮到帶著貓不能上飛機。
「我知道啦。」青島悻悻地。
「鬧什麼彆扭啊。」室井揉揉他的頭髮。米羅站起來喵了一聲。室井不知道她是不滿還是也想要湊熱鬧。
青島順勢倒向室井肩上,閉起眼。米羅的尾巴被夾到,咪咪叫地跳出去,然後在青島腿邊蜷成一球。整體而言,她比剛住進青島家時更重了一些。有時臥在腿上久了點,青島還會抱怨腿麻,但他從來不會把她趕下去。當案子的官樣文章處理告一段落時,青島去找這隻誰都沒放在心上的,屬於兇手也屬於被害人的貓。寵物旅館的店長看到刑事像抓到救命杆,不由分說地就把米羅塞給他。這隻貓已經毫無緣由地兩天滴水未進了。青島抱住氣息微弱的毛絨絨的身體,摸著米羅時,大片的毛掉落在掌心。他帶著她去了獸醫院,再帶回自己家。
至於找到項圈中的紙條,純屬偶然。青島中規中矩地寫了報告,把註寫著銀行保險箱編號密碼的紙條遞交上去,隨後就不是他的工作了。
米羅在用掉三瓶點滴,哄了好幾天後,才願意喝牛奶。青島原本已不抱希望了。但原本神情萎靡的米羅突然伸出鼻子嗅嗅碗,接著就舔了舔牛奶。青島胸腔一緊,心底漫起熱潮,淚水一下子就被逼出來了。
他並不像大部分的男人,會害怕哭泣。相反的,青島欣喜於自己還有流淚的能力。但後悔的浪潮一波波襲來,青島只得把頭埋入膝頭,靜靜地哭泣著。
這不過是成千上百個案件中的一件。冰川不過是成千上百個犯人的其中一人。可是青島還是被捲入了深深的悔恨。如果能早一點,能做些什麼,讓那個撫著貓時神情溫和的女人不至於死去的話就好了;那個曾坐在自家客廳中,同意『我們可以轄制罪』的女人──
背部傳來另一個人的溫度。室井扶住青島的肩膀,讓他轉向自己,摟入懷中。
這是一個充滿後悔的職業,就算努力做了正確的事,也未必能得到好結果。但青島有一個什麼也不說就抱住自己的人;而室井有一個會拼盡全力將自己拉出深淵的人。已然足夠。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去解決。
青島的頭在室井的肩窩動了動,傳來了搔癢感。「照子夫人說,他們要為橋本巡查長辦一個照片展。」
室井的目光移向牆邊。黑暗中,那裡隱隱現出約莫B1尺寸大小的影子。橋本洋一送給室井的照片拼圖總算是拼好了。為了找拼圖膠,青島還特別跑了趟新宿。照片的內容是月光灑落的大片雪原,難度很高。拼完時青島還歡呼三聲,拖了室井出去吃飯,聊表慶賀。
「我答應她回來後如果有空,會去看看。」青島接著說。
室井「嗯」了一聲。橋本和他曾有同僚之誼,當然是要去看看的。
他並不像青島那樣對冰川懷有奇特的友誼。話說回來,這傢伙總是和一些奇特的人建立起奇怪的情誼。八年前未解決的案件,包括臥底的松野警部補身故緣由,冰川都寫好了供述。室井檢閱著夾雜於大批文件中的簡單供述書,掩不住的疲倦感湧上室井心頭,每當結束搜查總部時,室井總會感到類似的倦怠。
室井曾經橫身插入神代和冰川之間,擋下了石和的襲擊。那個殺手最終還了這個人情,把一切交代得水落石出。雖然她也曾說過,不是每件事都有結果。
室井感到肩上的重量更沉了。青島怕是睡著了吧。起居室的地板暖氣是開啟的,不必擔心著涼,但室井還是扯下了沙發上的阿富汗毛毯蓋在兩人身上。他熄掉几上的燈,窗外被雪映照的銀芒立刻朝屋內傾洩而入,讓家具都發出淺藍微光。。
明天似乎會是個好天氣。他們將會一路向南方而去,天氣會愈來愈晴朗,毋須擔心積雪的問題。說不定會因為睡在沙發上而感到渾身痠痛,但那也是明天的問題了。
室井放鬆了身體,在黑暗中闔上雙眼,跟著青島一起沉入夢鄉。
2007.11.26初稿完150,90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