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的日子(上)
青島俊作最討厭過生日。
每年的十二月十三日都可榮膺『年度最倒楣之日』。一歲時被糊塗的媽媽忘在車內,差點窒息而死;國三時被初戀的女同學狠狠拒絕;睡過頭沒趕上理想學校的報考時限;得罪客戶,失去近億元的訂單;因為執意轉職被父親大罵:「我沒這種兒子!」而被趕出門。凡此種種,皆發生於十二月十三日這個萬惡的日子。渡過了三十六個生日,想得起來的差勁日子就有三十五個。
青島不認為第三十七個生日會有例外。奇蹟這種東西,通常一輩子只發生一次吧?如果奇蹟隨隨便便就會出現的話,那還有什麼價值?
所以,他把連休排好。打算在家睡一整天。完全毫無意識地讓惡魔之日過去,可以吧?
然則,為何現在會落入坐在自家門前,頂著刺骨的寒風,只有指間挾著的菸是小小暖源的無奈境地呢?
「青島!你要負責去買萵苣、鱈魚、豆腐、魚板……」才接起電話就聽到菫哇啦哇啦報了一大堆菜名。睡得迷迷糊糊的青島根本反應不過來。
「什麼?……什麼東西啊?」
「你要負責買菜啊。我們不是約好明天在署裡吃什錦火鍋。天底下就是有你這種打死不在生日當天過生日的壽星,還敢在忙得要死的時節排休假。所以你要採買全部的東西,全部!快記好。」
菫接著又說了一大串食品名。青島用才清醒一半的意識聽著,反正都是些烹煮鍋物時的常用菜。
「對了,你家有沒有米?要帶米來啊。說到什錦火鍋就是要吃雜燴粥啊…青島君?你有在聽嗎?」
「……嗯?有!當然有。」
在危險邊緣順當地應付過菫後,青島掛上話筒,把電話線拔掉,話機塞進櫃子裡。嘆口氣,他轉過身縮進被窩安心地繼續睡。
這一睡就睡到了黃昏。這也不能怪他,灣岸署青島巡查部長前天才自結束的搜查本部脫身。在本部召開期間,他幾乎沒怎麼休息。
等青島從茫然中回復理性思維,繼而想起還有小菫的吩咐,匆忙整裝拿了錢包出門跑進離家最近的超市時,已距關門時間只剩半小時。
──幸好還有半小時。
青島推著手推車在超市整潔明亮的甬道內奔跑,忙亂地把視界所及之物掃進車內。可惜在搶購限時特價鱈魚時輸給了中年家庭主婦,讓最後一盒鱈魚片脫手而出。
──只好買鮭魚了。
青島皺眉確認自己的錢包。
總之,最後青島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步上返家之途時。是真的安心認為這一天不會再發生任何事情,回到家後就乖乖呆著別動即可。
到了家,把採購食品放好,打開櫃櫥之際,青島才發現──
家裡沒米。
若在平時,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正青島也很少開伙,沒米也沒關係。但小菫特意加了叮嚀,顯示她很在乎。小菫想吃的東西卻吃不到的話──
一陣寒氣衝上腦門。青島抓了錢包又衝出門。
超市已拉上鐵門了。青島跑了好幾家便利商店,都沒賣米。這也是當然的。
為什麼要住在這種生活機能貧瘠的地方呢?青島邊在馬路上像無頭蒼蠅般繞來繞去邊自問著。
不知不覺,他走入一條從未來過的巷弄內。遠處發出的光吸引了青島的注意……
──哇!外星船。
霎時間出現在青島腦海的突兀想法,雖然很荒謬,但也抹消不去。
比普通自動販賣機還大上五六倍的龐大發光體,在不起眼的巷子內,發出穩定的嗡嗡嗡運轉聲。在青島眼裡,它安詳地像天使一樣。
──或是實現願望的神仙教母。
「雖然聽說過有這東西,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啊…」
不管是外星人,天使,還是仙女。大喜過望的青島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錢鈔就投入進口中,沒多久,出口就掉下一包東西。
十公斤包裝的越光米。
「天啊……」
急急再看說明。才發現這台賣米的自動販賣機並沒有小包裝的白米可供顧客選擇。
「十公斤……我要扛回去嗎?……」
青島再看看自動販賣機。它愈看愈像宇宙侵略者的邪惡戰艦。
扛就扛吧。堂堂男子漢,不過是扛個十斤米,有何難處?
才走不到十秒鐘,曾受過傷的腰就開始抗議了。青島只得把米放下來休息。等略好些再開始走。
如此停停走走,回家的路從來沒這麼長過。青島放下米包,忍不住踹了它一腳。
「年輕人!你幹什麼?!」
正巧經過的路人老爺爺撞見新世代不尊重食物的行為,十分生氣,劈里啪啦地唸了青島一頓。
「那麼有精神不會幫我扛米……」挨完罵的倒楣刑事好不容易將米拖回家門前。
惡魔的微笑,現在才真正展露。
「咦?……耶?……」青島在身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各處的口袋都找了一遍。「不會吧……」
沒有。就是沒有。
青島俊作,在衝出家門時,忘了帶鑰匙。
「也沒帶手機啊……」青島去找管理員。房門上貼著『12/12~12/18,休假。有事請電XX房屋管理中心』。
真的是完全沒力氣了。青島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好的求救方法。他可以找鄰居借電話,但按了幾戶的電鈴都無人應答。這一區的空屋率原本就很高。
他坐在自家門前,開始抽菸。
忘了帶鑰匙卻不會忘記香菸。青島苦笑著吸入白色煙霧。
晚風漸漸變得刺骨。東京的夜晚溫度,已經降到五度左右了。
到底為什麼偏偏都在生日這天走楣運呢?
這個問題想了也沒有答案。若真要求解釋的話,想必是過去及往後所有的好運都集中在五年前的那個生日了吧?所以每年的生日才過得特別糟糕。
「真要如此,我也認了。」青島對著放在身旁的大包白米說。
噯,真的愈來愈冷了啊。
青島忍不住站起來搓著手,又因為冷風的受風面大而蹲下。他拿出最後一根菸。手中還有十幾根火柴。出於一時衝動,他把燃著的菸倒立在白米包上。明明滅滅的菸頭,看起來竟有幾分像生日蛋糕上的蠟燭。
「難不成,火柴燒完的時候,我也會凍死嗎?……」青島對著白米喃喃自語。
香菸豎立了一陣子,隨即倒下。「唉…」青島拿起菸。「還是跑去便利商店借電話吧。」他早該想到的。
「……青島?……你在幹什麼?」背後的陰影傳來忍無可忍的問句。
室井繃著臉拿鑰匙開了門。青島在一旁期期艾艾地陪笑:「我不是故意的嘛……」
室井瞪他一眼,打開暖氣。「去把身體弄暖和。」
「是。」
室井進了廚房泡茶。加了件毛衣的青島也跟進跟出的,不敢講話。
「你啊。」室井坐到沙發上後才開口:「做事情只會看到一點,而且馬上就鑽進去。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或其它人。這樣很危險,我不曉得多少次……」
「那個,」青島不知死活地截斷:「室井先生還不是一樣。」
「什麼?」室井怔然。
「雖然比我多想一步,但室井先生看到阻礙還不是會用盡全力撞過去。頑固得不得了。」青島講著就耍賴起來。「每次我也很擔心耶。」
「是你比較頑固吧?叫你戒菸每次都不聽。」
「這跟那個有什麼關係?」青島很不服氣。
室井伸過來握住的手中止了他還想論戰的念頭。「手沒那麼冷了。」
青島嚇了一跳。五年前生日那天,也同樣伸過來的手,確認了他和這個男人的另一層關係。接著他發現一件事,不禁笑起來。
「怎麼了?」
「果然,」青島反握住戀人的手,獨占似地拉近。「只要室井先生在,我的楣運就不見了耶。」
「…………」室井任由他以臉摩娑自己的手。
「所以,」青島直視著戀人。室井最喜歡的,就是他直率坦白的眼睛。「以後我生日時,都陪在我身邊好嗎?」
我盡力而為……室井回答,用力將青島拉向自己。在纏綿的吻間,感受到戀人的微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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