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tter Sweet Symphony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但是,」我用力地、清楚而大聲地說:「但是,我親愛的老師,您該不會真心認為,音樂能拯救世界吧?」
大師沒有回應。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到,還是假藉耳疾的重聽,理所當然地不理會無禮的問題。
第三號交響曲,已進行到最後的潤飾工作。大師在三年前曾撕毀這首曲子的原稿扉頁,那是在他聽聞那個法國人稱帝的時候。
得不到回答,我無聊地望向窗外。維也納的春天,煙灰漫天。幾個在路上掃街的婦人惡習不改,把爛泥髒灰往行人身上撣,招來一陣吵罵聲。
法國軍隊離去的兩年後,這個城市看似已回復以往的步調。
「卡爾!」一回神,看到大師已經站起來找大衣。「有時間發呆的話,還不如好好練習顫音的技巧。」
不管是戰時還是和平,艱苦還是愉悅。環境變遷,大師還是不改這死硬又暴躁的態度。
「鋼琴課已經結束啦。我看老師你一個人無聊才留下來的啊。」
「為什麼我非得每天陪你說相聲不可?……大衣呢?被你吃了?」
我在樂譜廢稿堆下找到揉成一團的大衣。「法蘭絨的大衣啊,我還沒吃過呢。」
我幫大師穿上外套。
「最好小心吃進嘴巴裡的東西。身材變得像舒伯特那小子一樣我可救不了你。」
「老師你太傷人了。」
大師哼了一聲,手指杷梳過凌亂的頭髮。維也納的貝多芬,對於傷人可毫不在意。因為被他所傷,也是一種榮耀。
長長的,纖細修白的手指。鋼琴家的手指。
──大師。老師。范‧貝多芬先生。貝多芬。路德維希。路德。
我在心裡重複無數個對老師的呼喚。
「我快遲到了。」大師注視著懷錶,皺起眉。
「是迪姆伯爵夫人的約會嗎?」我笑嘻嘻地說。「搭我的馬車去吧,反正順路。」
我喜歡馬車。
密閉、顛簸、空間狹小。老師扶著樂譜的手一直碰到我的肘部。
「所謂的專業人士,在工作的時間才工作。」我說。「這不是老師您告訴我的嗎?」
「踏板踩不好的小子,對無聊的話記得還滿清楚的嘛。這是給伯爵夫人的歌曲。」
──能給她一點安慰就好了……
大師喃喃地說著,注視音符。
桂察蒂女伯爵,威爾曼,泰蕾絲,迪姆伯爵夫人;都是些有貴族身分的女性。大師著迷於高不可攀的女性。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要繼續彈琴。」
大師瞥了我一眼,對我的牢騷不置一詞。或許他沒聽到吧,唉。
馬車繞過史提芬大教堂。教堂後方曾是莫札特寄住地。我的堂姊也住在那附近。
法軍圍城時,親愛的雷琴娜被凌辱,在家裡上吊自殺了。我跑著,拼命跑著,跑向大教堂,一生從未有的拼命。我救不了她。
我甚至解不開她綁在樑柱上的繩結。只會在黑白琴鍵上賣弄的手指,面對現實時,無能為力。
「卡爾,你認為這世界需要拯救,是因為你覺得這世界很糟。」大師抬頭望著窗外,頭髮迎風一吹,更是亂成一團。
想追女人的話,能不能先對這亂七八糟的頭髮想想辦法啊?
「這世間還不糟嗎?那個法國矮子成了皇帝,帶著他那群粗暴的軍隊圍剿維也納。炮擊、殺人、凌辱女性、連小孩子也不放過。我們的維也納──」
「一樣的。」大師抬起手。「從以前到現在,人都是一樣的。世界沒有更好,沒有更壞。沒有變成天堂,也沒有沉淪為地獄。世界不需要音樂來拯救。」
大師說著陷入深思。「那麼說來,音樂究竟能做什麼呢?我用音樂來說話,很多話無法被說出。一切說不出來的,就用音樂來說吧。」
他竟然哼起一小段樂章:「喔,朋友們,不是這種聲音!讓我們唱更歡樂的歌!」
「那是什麼?」我瞪著眼問。
「喔…這是席勒的詩章。我一直想譜成樂曲。『只要有一人可稱為知己,就一起來高聲歡唱吧!』你認為如何?」(註2)
「很不錯。」
「這是奉承吧?」
「作為入室弟子,這也是一種義務。」
「這點倒是沒錯。另外一個義務是好好練習。多下功夫的話,你將來會是維也納首屈一指的鋼琴家。」
「想不到您對我的評價這麼高。有錢,又貼心,又有天分,這種弟子您找遍奧地利也找不到吧?」
「話再少一點就更完美了。」
──所以,與其迷戀那些無法理解您熱情的貴族女性,還不如就選擇我吧?
這種話,就算開玩笑也講不出來。
我的老師不會說明如何奏音,如何踩踏板,也不教我樂理及作曲。他喜怒無常,蠻橫無理,可是,他的靈魂和宇宙某種更高遠的深處相連,同時他也無私地奉獻出來。他總是會讓我領悟更重要的事物。
「迪姆伯爵夫人……」她的家,最好永遠都到不了。「能夠喜歡那首歌的話就太好了。」
「開玩笑,她怎麼可能不喜歡我貝多芬的音樂?」
好個討厭又自傲的老頭。
我在維也納的春風中閉上眼。
鋼琴,還是會一直彈下去吧。
End.
1,72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