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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1811年11月28日,貝多芬發表了最後一首鋼琴協奏曲,第五號降E大調鋼琴協奏曲,由約翰‧史坦納擔任鋼琴獨奏,在萊比錫得基凡劇院演出,結果非常成功。
同樣的曲目,1812年2月15日在維也納的肯特納城門劇院演出,由徹爾尼擔任演奏,但卻未獲好評。
 

 

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第二樂章由極弱展開。悠揚的,如作夢般的弦樂。我維持著慢板的速度,腳下打著拍子。
幾乎無法察覺的,鋼琴加進來了。我要輕盈的,清楚分明的音符。
音符是很清楚,但太大力了,小節間的連句也不夠圓滑。
這和平常的水準差太多了。我惱火地敲譜架。
「停停停!你不行,給我下去!」
被我用指揮棒指名的定音鼓手安哲羅如蒙大赦,急急從椅子上離開。因為多少學過一些鋼琴,第二樂章也用不到定音鼓,我才叫他坐在鋼琴前,讓樂團的排練能夠進行下去。
還是不行。我不要求他的演奏能像卡爾那樣色彩豐富,最起碼別把鋼琴當鼓敲吧?
「大師啊,我是定音鼓手,沒有把鼓當鋼琴彈就不錯了。」
「少耍嘴皮子!」說起來這都是我那個笨蛋徒弟的錯。「去找卡爾的人呢?回來沒?」
「還沒。」首席提琴手小聲回答。
第二場演奏預定於黃昏開場。雖然昨天的首演未獲好評,還是得演出排定好的演奏會。堅持將分內之事完成,是成為專家的基礎。
曲目是鋼琴協奏曲。最重要的鋼琴演奏者沒來,這叫樂團怎麼練下去?
「膽敢蹺我的排練……」我折彎了指揮棒。「那傢伙想被我逐出師門嗎?」
這次沒有人敢應聲。
「大師!貝多芬老師。不好了!」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衝進我耳內。
我皺起眉。連日漸耳背的我都覺得吵鬧,可見這聲音有多不協調。
「安靜點,法蘭茲。」舒伯特負責去找卡爾。他這反應在我意料之外。「怎麼回事?」
舒伯特這小胖子喘吁吁的,好不容易擠出話來時──
「老師…老師……您叫了我的名字耶……」
這小子竟然一副感動到快哭出來的樣子。
「胖香菇,卡爾在哪裡?」我快發飆了。這個也是那個也是,關鍵時刻全都靠不住。
「他、他被大公請走了。」
「什…!哪個大公?」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在維也納,說的就、就是魯道夫大公啦。」舒伯特結結巴巴地說:「卡爾他家裡人說,昨晚大公送邀請函,希望卡爾中午能到他的宅邸去。」
「叫他去,就乖乖的送上門了嗎?」我並不想吼人,看到團員們都往後縮一步,才發現自己聲音太大。
「怎麼辦……卡爾從昨天開始就直嚷著要找大公算帳。萬一他一時衝動,做出什麼蠢事……」
卡爾真該慚愧,連小他五歲的少年都能說出這番話。
我抓起外套:「小胖子你去坐在鋼琴前指揮,繼續排練。在我把卡爾帶回來前,三段樂章都要練過一次。」
 

 

當今奧地利皇帝的弟弟,維也納的魯道夫大公,我的贊助者,同時也是弟子和好友。
雖是貴族,卻不惹人厭;態度任性,舉止卻有節制;待人溫和,有時卻摸不透他的真意。
用不著提醒,我也知道自己交往的友人個性都很古怪。仔細一想,我是當中最怪異的。感謝神讓我生於啟蒙時代,免於遭受中世紀教士的恐怖迫害。
魯道夫和卡爾處不來。平時不相往來也就罷了。昨日第五號協奏曲於城內首演,卡爾的演奏意外地遭到惡評。樂評們對我的樂曲結構極力頌揚,對卡爾卻極盡刻薄之能事。
──怎麼回事?這簡直倒反過來了嘛。
一年到頭都有評論者批評我的創作結構沉悶無聊,和聲亂七八糟。然而,卡爾自十歲起,就是位一流的鋼琴演奏者。人緣也比我這個老師好得多,他的演奏縱有缺憾,也不至於被批得一文不值。
反常的現象背後總有人為因素。沒過多久,我就得知惡評的出處緣於魯道夫大公的授意。
卡爾自然是氣到跳腳。
──看不順眼的話就避開。為何一定非得挑起鬥爭不可?
我在馬車內大聲嘆氣,頭痛不已。人類的幼稚天性就是所有紛爭的來源,難怪這世界永無寧日。
 

 

門房並未如預期地攔住我。反而熱烈歡迎我:「閣下吩咐,大師到時要儘快請您進來。」
看來我是被人算計了。
我不理會管家,大步向琴室走去。那裡也是上課的地方,我很熟悉。
「老師的音樂會流芳百世。不需要閣下您多管閒事!」
卡爾的聲音讓我在半掩的門前停下腳步。
「不只是維也納的徹爾尼,而是歐洲的徹爾尼。卡爾,你不想試一次嗎?只要一次……」
「不用。──請放開您的手!」
大公似乎又說了什麼。我沒聽見。
「您就這麼想被我揍嗎?……」卡爾又叫起來。
這下子可不得了。我趕緊把門推開,快速衝入琴室。
「卡爾,快跟我回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卡爾被魯道夫困在琴架前,衣冠不整,一手被抓住,另一手握緊了拳看來正準備揍下去。
大公放開了手,站直身體。
「大師,從德國回來後是第一次見面吧。近來可好?」他微微一笑。
遺傳了祖母瑪麗亞.泰瑞莎女皇的美貌。魯道夫的笑容極有魅力。(註1)
可惜我不吃他這一套。「我來領回我那不成才的弟子。演奏會就快開始了,少了鋼琴可無法排練。」
卡爾還靠在鋼琴前,手抓著衣領。我很久沒看到他這副可憐的樣子了。
頭好痛。這兩個年輕人是怎麼回事?
「經過昨天,今天的演奏會還開得成嗎?沒有人聆聽,演出者的努力就白費了。」
被喝倒采的演奏會我也不是沒開過。
「我貝多芬的演奏不會半途取消。」我不快地回答。「卡爾詮釋的第五號協奏曲很精采,充滿想像力。有耳朵的維也納人都會期待今晚的演奏會。卡爾,過來!回去了。」
卡爾被我一喝,才如夢初醒似地踱到我身邊。
「老師。」魯道夫看看他,再看著我。收起了輕浮的笑臉。「這種執著不會對你帶來任何好處喔。」
我向前一步,擋在卡爾面前。「你就這麼想毀了身為鋼琴家的徹爾尼嗎?」
「真正浪費他才能的,」魯道夫毫不客氣地瞪著我。「是老師您吧。」
我和他對峙半晌。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問。
這個無法看透的貴族溫文一笑。他說:「您不知道嗎?」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需要兩架鋼琴。」我告訴魯道夫。只要有兩架鋼琴就能演奏總譜。雖然我不喜歡用這種形式表現樂團部分,但也沒辦法了。
「沒問題。」
在他指揮管家把另一架琴搬來的空檔時,我把卡爾拉到旁邊。
「第五號協奏曲你都背起來了對吧。」這是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卡爾擅長記譜,他能背出我所有作品。「等下我負責管弦樂團的部分,你只管獨奏。我大概無法聽到高音的部分,所以獨奏時我會看你的拍子。」
「老師……」卡爾抬眼望我。
這個好強任性的學生難得在我面前示弱。我想給他一個笑容,無奈我這人不善於做出親切的表情。
「沒事吧?振作點。」我幫他把衣領扣好。「不管魯道夫說了什麼。現在只要聽我的指揮就好,你是鋼琴演奏家吧?」
卡爾纖細的頸項在我的手指下,觸感很好。魯道夫那個混蛋。
「卡爾,你應該知道,這世上有所謂犯了就不能回頭的過錯。」我儘可能放緩語氣。「現在,如果你把協奏曲彈砸了,就是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光芒逐漸在他眼中凝聚。
「坐到鋼琴前,」我指示學生。「我會讓魯道夫不得不承認,不管是曲子還是演出者,都是最傑出的。」
 

 

第一樂章,明亮的快板。管弦樂必須迸發出閃亮的光芒,我猛然擊向鋼琴。
曾有人說過我彈奏時,彷彿在與鋼琴搏鬥。他只說對一部分。我決鬥的對象是音樂。音樂折磨我,充塞著我,同時也撫慰我。就算完全聽不見聲音了,我也無法離開這個惡毒的女神,她是唯一站在我這邊的。
卡爾的琴音明快地加入我。
這首協奏曲的形式可比擬交響曲。我讓鋼琴和樂團相扶相依,也摒棄了裝飾音(這點讓卡爾很不高興)。琴音輕巧地引領樂團,依附著,纏繞著主奏。
從一開始的靈動、嫵媚,慢慢地,摻入熱情。卡爾拉開交纏的距離,快速地穿越我霸道的和音。他的姿態有不顧一切的性感撩亂。
喂喂,多少克制點。我加重了鼓樂的低音。
狂亂的獨舞柔和下來,這孩子的音色有天生的優雅。我追上去,和鋼琴緊密對話,挑逗與抗衡。卡爾向來很順從,今天也許是被惹火了,多了股若即若離的自主性,變得很艷麗。正好符合第一樂章的需求。即便反抗,他還是配合得很好,追隨著我。
我也回應著他。
──就要進入第二樂章了。
爽快地結束第一樂章後。我放慢了速度,輕柔地讓卡爾進入弦樂的懷抱中。
──氣氛轉變得這麼快,不會很突兀嗎?
卡爾曾經問過我。
華采煥發後也需要寧靜的希冀。我記得當時是這麼回答的。我是看著朝聖者的眼睛而寫下這段樂章。
純真的崇拜。哀傷,又和諧。
十一年來,我一直看著這雙眼睛。
我緊盯著卡爾的手指。鋼琴表現得十分出色,細緻沉著。有時候我真愛這孩子,特別是他如花般綻放出美麗音符的瞬間。
卡爾,那是你的眼睛。
靜靜地,開始了第三樂章。
現在是朝著同一方向的迴旋舞。
這是卡爾最擅長的樂段,他喜歡指尖下的遊戲。有時候我覺得他對探索技巧太過著迷,不是件好事。然而,要表現我的創作,又需要他的技術。
──只有技術是不夠的。
──是,是。我就知道老師你會這麼說。
他不像往常那樣,用帶著輕浮的諧趣與樂團嬉戲。反而彈得深情。我有點訝異,他違反了我在樂譜上的指示。
我的管弦樂部分愈雄壯,他的獨奏就愈顯出情感的深度。迴旋的雙人舞,各自都畫出完美的弧度。
這孩子是什麼時候,在心中放了這麼深的情感?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完成樂曲最後的部分。這理應是首歡快愉悅的曲子。人在感受幸福與哀傷時的反應如此相似,唯有嘆息,深深嘆息。
卡爾很快地站起,不打任何招呼就衝出琴室。
我沒攔住他。魯道夫也沒動。
我抬起視線,那個貴族男子站立在室內,眼角潮溼著。
我希望他別哭出來。化妝的臉一旦被淚水毀壞,那對我的美學意識是嚴重考驗。
所幸魯道夫還是控制住了。他微啞著聲音開口:「他應該離開維也納。到波昂,到巴黎,到柏林,到羅馬,或是倫敦去。」
「倫敦嗎?……似乎是個好地方呢。」自從法國大革命失敗後,我對英國的憲政體制就深感興趣。「不只是維也納的徹爾尼。您倒很會說話呢,大公閣下。」
「我向來實話實說。」魯道夫把總譜遞給我。
我沒接下。「為什麼?」
大公疑惑地望著我。
「何必挑在我作品發表的時候欺負卡爾?你有話想對我說吧?是什麼?」
魯道夫縮回目光。我一動也不動地直直看著他。
他放棄似地垂下肩。「別瞪著我……大師你的眼睛比皇帝陛下還可怕呢……我要進入教會了。」
無視於我的驚訝。這名貴族又微笑了。「沒錯。春天時,我將成為教長。捨棄世俗名利,成為天主的僕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了哈布斯堡家族和神的榮耀。」魯道夫的聲音低弱下來。等他抬起臉來時,微笑還是不變。
我真服了這些貴族們。
我把樂譜拿過來,翻到空白的紙頁。下筆之前,「你應該還有話沒說吧?」我盯著魯道夫。
「老師您不會這麼小氣吧?我是贊助人耶。」
「先挑起爭端的人是誰?」
「好吧。」魯道夫不怎麼莊重地聳肩。而後正顏說:「我認為這是創新的協奏曲。將來也許還會有很多作曲者寫出各種形式的協奏曲,但他們只能跟隨您的腳步。」
「說得過頭了。只要說這是當今第一的協奏曲就好。」
我在第五號降E大調鋼琴協奏曲總譜的扉頁上寫下『謹獻給魯道夫大公。我的摯友。』
「〝我的摯友〞嗎?……」魯道夫看著扉頁沉吟道:「可以的話,真希望成為徹爾尼的角色啊。」
「老實說你是羨慕他不就得了?」我穿上剛才扔在旁邊的外套。開幕的時刻一分一秒接近,沒時間在這裡和他耗了。「少了個贊助者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我推開椅子,大步走向門口。想了想,回過頭。
「等閣下您成為樞機主教時,」我告訴魯道夫:「我再為您寫作彌撒曲。」(註2)
 

 

我在河畔大道上找到卡爾。大公的門房說他沒坐上馬車,怒氣沖沖地就跑走了。
怒氣沖沖?
這個門房的感性真是遲頓的離譜。
卡爾在街道邊眺望著多瑙運河。沒多久,他撿拾地上成塊的積雪,朝河裡丟。
身為鋼琴家。他在這種氣溫下竟然沒戴手套。
我讓他玩了一陣子才走近。
「卡爾。」
雪塊擊打在結成冰的河面,咚咚咚地彈開。
「卡爾,喂,別玩了。」
他完全不理我,繼續不成熟的舉動。十歲時的卡爾,有深色的鬈髮和大而圓的雙眼,臉頰胖嘟嘟的。如果是那時候的他,這種幼稚行為會顯得滿可愛的。
聽了我的感想,他總算停止扔雪塊。但眼睛還是看著遠處的阿斯普倫橋。
「卡爾,你想成為歐洲的徹爾尼嗎?」我慢慢地說:「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幫你寫介紹信。在你旅行各地時,以我的名字背書也沒關係。或者……」
──也許相反地,卡爾並不需要我的背書。
我的歌劇《費黛里奧》最後由卡爾增刪校正才完成。協奏曲、交響曲、奏鳴曲,我都依賴卡爾的對譜及修正建議。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耳疾,他早應該獨當一面,在當今樂壇上自立門戶。
「我不想成為歐洲的徹爾尼。」卡爾冷淡地說:「作曲家徹爾尼,指揮家徹爾尼,徹爾尼大師。我都不想當。」
「那可不是你想當就當得上的。」他這種態度,我看了很不順眼。「你總不能一輩子都是貝多芬的弟子。而且,我早就不是你的鋼琴老師了。」
卡爾不答。低下頭又開始踢起雪堆。
「停下來,」我說。「你讓我頭很痛。」
他停下,低聲說了句話。
「說大聲點。」我很煩躁。
卡爾一雙眼睛亮燦燦的:「為什麼不能一輩子是貝多芬的弟子?」
他這樣大聲一質問,我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
異常明亮的雙眼。我想起他小時候。
「我的音樂──雖然我自己清楚我的音樂成就。不過總體說來,各界對我的音樂還是毀譽參半。長年在我的門戶下,對建立你自己的音樂風格沒好處。」
「我不需要自己的音樂風格。」他竟然很乾脆地回答。「老師,你的音樂會流傳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不過,沒有我,不會流傳超過一百年。後世的人要如何彈奏詮釋貝多芬的作品都需要我的註解。我會讓你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我盯著他。到底該說他是無慾求呢?還是有野心?身為老師,我應該好好地責備他,引領他貫徹音樂事業的正道。身為作曲者,我理應對他妄自想插手我的作品演繹而感到生氣。但不可思議地,我的心情輕鬆了起來。
「要讓我的音樂活那麼久,對這世間也不知是好是壞吶。」我說。
卡爾這下子高興了。他皺著臉搓手說:「好冷。」
「誰教你不帶手套的?」我脫下手套握住他的手。
「手套忘記在大公宅邸了……對了,老師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廢話。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我拉著他往史提芬大教堂走。那兒通常會有空的馬車在等人。「快點回去排練了。把自己的手指凍成這樣,演奏會最好別給我出任何差錯。」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卡爾又回到平常那種輕浮的樣子下保證。接著他用以為我聽不到的聲音說:
「因為老師你的手很溫暖。」
 
唉,這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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