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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ve Days

Day 1

Wilson拿著筆,在文章內每段的第一行下畫線。
人來人往,紛紛擾擾。Wilson充耳不聞。這裡是拉斯維加斯,這裡是賭場飯店,噪音是正常現象。
「嘿。」
Wilson抬頭。一個男人。
「這個位置有人嗎?」他指著Wilson對面的椅子。
他手上拿著餐盤,而用餐的咖啡座已滿座。
「請隨意。」Wilson無所謂。
男人點點頭,坐下。
Wilson繼續讀著手中的論文。住院醫師最後一年,這場發表對他的晉升相當於臨門一腳。一球進網,就是勝利的號角;若是稍失準頭,又得再多耗春青。而Wilson已經受夠那位他不想稱為指導者的指導者Dr.韋佛(若您有疑問的話,Dr.指的是醫學學位加博士學位)。如果相處的時間再多一年……不,再多半年,Wilson不敢肯定自己會不會一拳揍在韋佛的臉上,然後因為惹惱學界大老而中止在腫瘤學的職業生涯。
停,別再想了。Wilson望向賭場的方向,他看不到那些機台,但能聽到賭客們把零錢投入、把手拉轉,電子合成配樂瘋狂運轉的聲音。什麼樣的人會徹夜不休地玩那些機器?而什麼樣的主辦單位會把學會發表地點訂在拉斯維加斯?不幸的是,還不只一個學會。
觀光旺季。熱帶醫學暨傳染病學會。器官移殖研討會。惡性腫瘤暨轉移機制研討會。
Wilson有一間個人套房──感謝主辦單位──因此在早餐時和人分享一張桌子也就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男人有一雙修長的腿,一雙修長的手,瘦長的臉型。Wilson之所以會注意到,是因為他整個人斜倚在椅子上,腿悠閒地伸展在走道上,好像這裡不是酷熱喧鬧的賭城,而是亮麗宜人的聖地牙哥。經過的女侍好幾次對他怒視。
懶洋洋的目光對上Wilson。驚人的眼睛,和下加州的海出自同一個色系。Wilson開始猜測有多少人──女人──會因為這對藍眼而坐立難安。
「培根煎得恰到好處。」男人的聲音和眼神一樣慵懶。
Wilson現在確定有很多女性會為了這雙眼睛和這副嗓子而心神不寧。
「起司用得不夠多。培果烘得太硬。咖啡是…那不是咖啡。」男人邊批評邊拭著手。「而你想得太大聲了。」他對Wilson微笑,扔下小費後起身。「日安,醫生。」
Wilson張張嘴。他是怎麼?──
翻過手中的論文期刊;『新英格蘭醫學期刊』。Wilson恍然苦笑。
 
 

Day2

「我想,你對面的位子沒人坐。」男人依舊拿著餐盤。
Wilson沒抬頭,揮了揮手:「請。」他的筆尖在紙面敲擊。今天的大會任務是致介紹詞,沒小抄他講不出來。
「好醜的字。」
Wilson茫然地瞪著男人好一會兒。
「偷看別人寫東西是很沒有禮貌的。」Wilson像主日學教師一樣指出對方的冒犯之處。
「我不是要看你寫的內容,是要看你的字。」男人毫無歉意,拿起咖啡啜飲。
我的字很醜。所以?那又怎樣?Wilson瞪著他,出口的卻是完全不相關的句子。「既然咖啡很糟,為什麼還要拿?」
「我想看看有沒有奇跡。」男人皺皺眉。「神蹟不會發生,又一個證明。」
Wilson轉了轉眼珠,右手用力抓著脖子,繼續寫自己的介紹詞。
「你是右撇子。」
Wilson頓住,小心翼翼地看著對面。「我用左手拿筆。」該不會碰上神經感知異常的病人吧?
「我分得清左右。」男人拿起吐司,不是為了吃,只是拿在手上翻來折去。「你原本用右手。但是在小時候,大概六七歲左右受過傷。從脖子右側到肩胛?或是整條右手臂?總之你的右手好一陣子不能動。從那時起你就改用左手。你的字往左側傾。也許連右側視線都受了影響。總之那些對你的行醫沒有影響。你的眼睛現在好得很,不會漏掉MRI照出來的腫瘤。但你的婚姻狀況,」嘖嘖兩聲。「可就沒那麼理想了。」
Wilson的目光從男人移到白紙上,再從白紙移回男人:「我不見得是腫瘤科醫師。福爾摩斯先生。」
「啊,」男人伸出食指。裝模作樣兼惹人討厭。「這是簡單的消去法。熱帶疾病那幫子人我全認識。你的手沒有打結的老繭,不是移殖科那群禿鷹。剩下盲目自大的唐吉訶德醫生;親愛的,這是癌症。壞消息是治不好,好消息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擁抱。」
「癌症是可以治療的。」年輕的腫瘤科醫生沒有退讓。
「但不能根治。」藍色眼睛閃著逼人及取笑的光芒。
Wilson突然微笑:「你也是醫生。熱帶傳染病專家?」
男人聳聳肩。「暗示已經太明顯了,需要回答嗎?親愛的華生。」他掏出皮夾。
「James Wilson。」Wilson決定先伸出橄欖枝。
男人瞧他一眼,站起來:「Gregory House。」
像是冷不防被敲了一記,Wilson張大眼:「你就是……」
「沒錯。我是。」男人對他呲呲牙,快步走了。
 
 

Day3

「還有很多空位。」Wilson注視世界知名的傳染病研究者、診斷學家在自己面前坐下。
「怎麼?才兩天我們就鬧翻了?」House研究另一位醫生的臉,頭髮,衣著,及對方冷冰冰的神情。「你被誰用水潑了?」
Wilson嘆口氣,用手重重抹過臉。他現在沒心情。
年紀輕輕就成名的大牌醫師,以及更加年輕尚未成名的醫師,兩人在飯店露台上,面對面坐著。其中一位今天顯然胃口良好。
「我的房間淹水了。」Wilson最後說。
「別人還告訴我這裡是沙漠呢。」House低聲嘟噥。
「樓上房間的水管系統破了,我是被水淋醒的。」
House「嗯」了一聲,再看看對方的模樣。「你的頭髮沒乾,衣服很乾爽。所以起碼有部分行李是沒事的。真正出事的是什麼?」
「沒什麼。」Wilson敷衍過去。
「有人就是喜歡玩猜猜看。」House今早依然拿了咖啡。「別這樣,電腦泡壞了不是世界末日。檔案總會備分在光碟片裡吧?」
Wilson的表情空白了幾秒。「你喜歡料事如神是吧?」
「不對。我喜歡別人大叫『喔神啊!你怎麼知道?!』。」House挑挑眉。
Wilson放棄了:「電腦整台浸在水裡,連硬碟都讀不出來。備分檔案在MO片內,同樣的,浸在水裡也報銷。」
「你把東西放在哪?」
「公事包。放在地上。」Wilson長長嘆息。
「飯店怎麼處理?」
「他們給我另一個房間。問題不在此……最壞的情況是,我得重做所有的投影片。」
Cath回娘家了,家中沒人能幫他傳備分檔。同僚們在參加會議,秘書剛好陣痛去生孩子,沒其他人有鑰匙進辦公室幫他操作電腦。最頭痛的是,Wilson得向韋佛報告此事。再試著懇請、拜託、哀求,冀望韋佛能降貴紆尊地移動到門診大樓腫瘤科辦公室幫忙傳檔案──也許他還不肯。
發表時間在明天上午。十點整。
「我決定給自己十五分鐘的暫停。」Wilson盯著桌上的咖啡杯。
「我認識韋佛──Dr. 喬治‧韋佛。」House在頭銜上加重音。「是個王八蛋。」
他說王八蛋的聲調冷靜清楚。彷彿他說了算,就此定論再無爭議。喬治‧韋佛確實是個王八蛋。
Wilson發現自己笑了。
藍色眼睛緩緩滑過這個笑容。唷呵,甜美。
「韋佛是你的指導者。雖然做人差勁,但起碼會幫你這件小事。所以,是怎麼回事?他摸你可愛的屁股時賞了他一拳?」
Wilson應該生氣的。但沒有。他皺眉,怎麼回事?他是被挑逗了嗎?還是性騷擾?
「他不同意我的發表內容。」
「嗯。」House眼睛發亮。「嗯。」像是下了某種決斷。
「那就重做一份吧。」瘦高的男人結束用餐,把同伴也拉起來。「跟我來。」
Wilson過了三十分鐘才理解所謂的「跟我來」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表示House發現某種稀奇古怪的事物;表示他不但腦子動得飛快,全世界也必需跟著他光速前進;也表示現在開始,所有的世俗常理與他無關。
「沒錯,瘧疾發作,今天沒辦法上台了。難不成那些人今天不能發表?對,明天。好啦,這不就解決了嗎?我很感激。謝謝。」
Wilson呆愣愣地看著他掛了電話。「你沒有瘧疾。」
「我有。」House思索一下。「在非洲時。發作起來可真不好受。」
同行中人都知道這位學者在黑暗大陸的研究及成就。微生物和病毒學教科書關於第三世界原生疾病的部分已重新分配給他編寫。……但這位傳奇醫師在非洲的經歷不是當前重點。
「好吧,但你現在沒有發作。你不能就這麼……你取消了演講!」
「為啥不行?是他們請我來的。」House抓了筆記本、電腦、車鑰匙。「想聽我講話,明天請早。走吧。」
「去哪?」
 
內華達州立大學醫學院。圖書館。
 
「坐下。」House看看錶。「現在是早上十點。六個小時內完成一份簡報,不算太過分。」
是不過分。Wilson同意。他已經做過一次,再做相同一份不難。
「電腦隨便用,資料也隨便查。」House揮揮手。「開始吧。」
Wilson沒有移動,手叉著腰:「為何幫我?」
年紀輕輕就成名的大牌醫師。
以及更加年輕尚未成名的醫師。
兩人在圖書館內,很安靜。
「因為韋佛是個王八蛋。」個子較高的男人輕描淡寫。「他一直沉迷於癌症疫苗的概念中。你做的研究不同意他的結論。這點很有趣。」
「疫苗的臨床試驗只是給病人不切實際的希望。我發現就算p53基因沒有突變也不適用疫苗。」個子較矮的男人簡單回答。「所以──只是因為很有趣?」
House砸了砸嘴。「這樣就足夠了。」
 
結果這份簡報一路製作到晚上八點。兩個醫師,兩個專家為了數據解釋吵得不可開交。圖書館管理員克盡職責,請兩人出去。於是轉移陣地,回飯店房間。服務生匆匆搬來了傳真機,連小費都沒拿就逃竄離去。一般人很難理解專家學者在固守立場時的爭執,旁人幾乎要認為他們間有殺父奪妻之仇。其實那是局限在競技場內兩頭獅子的咆哮,一旦走出學術殿堂,彼此甚至會把酒言歡。
「我還是認為兩者的差異值是可以忽略的。」Wilson把前額抵在啤酒罐上,汲取冰涼感。
「P值在0.05以上,統計學上可以忽略。但是數字上差了兩倍。」House同樣垂著頭。「你得想個好解釋。」
「我想了。」
House抬起脖子,轉頭看著Wilson。「沒錯,而且聽起來很好,很完整。」
驚人的藍眼。Wilson心想,果然是會坐立難安的。他坐正向後靠,拉開鋁罐和對方碰了碰。不管怎樣總算完成投影片了,而且,比原來那份還好。──別把簡報做得完美無缺。沒人希望聽完美無缺的簡報,他們會在底下打瞌睡。露出點空隙,引誘他們攻擊你。──「然後你的答案……完美無缺。每個人就會開始鼓掌。」
「沒人會在研討發表中鼓掌。」
「在心底鼓掌。」House翻了翻眼。「別吹毛求疵。行吧?」
真正吹毛求疵的是誰。Wilson今天算是領教了。Gregory House是個天才,所有天才該有的症狀他都有:條理清楚,反應敏捷,自大驕傲,手指閒不下來,腦袋也轉個不停。跟著這麼一個人反復辯證一整天下來,Wilson疲憊不堪。
House坐在沙發邊緣,拿起餐盤剩下的麵包,用指頭將其撕開。他把麵包撕成一條愈來愈長的麵包絲。老天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也只有老天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的動作會性感好看。
「他們說……」Wilson頭靠在沙發椅上。想想又搖頭,算了。
「他們說我什麼?」House問。
「你在意?」Wilson反問。
House倒是好好想了想這個問題。「不。」
Wilson微微一笑。「他們說……你會咬人。」
他們說他粗魯無禮,我行我素。他們說他一秒鐘內可迸出一千個想法。他們說他用巫術診療,用毒藥給人治病。他們說他離開約翰霍普金斯後到了哈佛。他們說他不知怎的拿到英國政府的支持到非洲做實地調查。他們說他將會是院士候選人。
House聳聳肩:「我不介意咬你。」
無庸置疑,這是性騷擾。
Wilson垂著眼。還有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和Cath鬧翻了?」他不確定自己問出來了沒。
他睡著了。
 
 

Day4

Wilson看看錶,還不算太晚。
他的發表算是成功。仔細想想,原本限定一小時的發表會,卻因熱烈討論而多延了半小時。樂觀一點的人都會說這是一場有趣而成功的講演。
還算可以吧。Wilson對自己聳聳肩。
若是照熱帶醫學暨傳染病那幫子人的標準,兩小時的研討演說因為講者的風采口才而耗到三個半小時才作罷──這才叫做成功的發表會。
Wilson並沒有特別去打探另外一個學會辦得如何。他只是客氣地拒絕了同僚到酒吧去聚會的邀請,閒晃到地下一樓的會議廳,經過緊閉大門前,聽見裡頭爆發出如雷的笑聲及掌聲。
門外登記處看板上寫的主講人名字,是他認識不到三天的新朋友。
Wilson聳聳肩,右手用力扳住肩頭,還算可以吧。
他無法解釋自己所有行為的動機。比如說他去禮品店買了瓶酒,把酒帶回房裡,卻毫無喝下它的欲望。比如說他想到應該給Cath打通電話,但手指卻一次也沒碰過電話按鍵。比如說他拿了酒,往上爬了三個樓層,最後停在Gregory House的房門前。
 
 
覺得額前被什麼東西輕輕掃過,Wilson睜開眼。
House居高臨下,定定地注視著他年輕的友人。
怎麼會這樣?是羅撒里多的海。Wilson還記得那個邊界小鎮,熱烈的陽光,陰涼的空氣,還有海。廣大柔軟,反映點點閃亮的藍色緞絨。如果海洋真是是上帝創造的,那麼這片瀲豔織錦必然是祂最完美的傑作。
Cath和他在度蜜月……
Wilson猛然一驚,真正清醒了。
他躺在House房間內沙發上,睡得亂七八糟。House正拍著他的臉,揉著他的頭髮。
「有人叫過你〝小雛鳥〞嗎?」髮絲被摩娑著,落在前額。House推搖著他的肩:「軟趴趴的傢伙。起床。你還剩兩小時。」(註1)
Wilson不吭聲,以最快的速度跳起來,拿了檔案文件外套其它隨便什麼東西,喃喃道聲謝,奪門而出。心裡窘得無以復加。
 
 
人總是無法解釋自己的動機。
Wilson再抬手,看了看錶。還不算太晚。他敲了敲門。門立刻就打開了。
「呃……」
Wilson打了個招呼。
House一手握著門把,一手扯著領帶。懷疑而不耐煩,沒多久他的表情就放緩了。
「嗨……」Wilson再說一次。
House看看地上,再看看來客。最後決定謹慎一點:「嗨。」
困窘感又回來了。Wilson舉起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House接過酒,打量了下酒瓶標籤。蘇格蘭麥威士忌。生命之水。
「嗯,我應該謝謝你……這個,就是……」Wilson右手倚在自己肩膀上,嘆了口氣:「總之,謝謝。」
「不客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長廊中的電梯打開,出來一對男女,往另一端的房間去了。
Wilson放下手。「那麼──」
「進來吧。」House拉開門,自顧自往回走。「我一個人喝不完的。」
那麼。
Wilson踏入房內。門在身後關上。他喃喃說了些「希望沒打擾」之類的話。House在小吧台上找開瓶器,回道「沒什麼反正一個人也只會下去賭兩把」。垂下來的領帶干擾視線,House一把將它扯掉了。
Wilson盯著House敞開的領口,像兩片銳利的剪刀──衣襟延伸,和微黑的膚色對映。拉開百頁窗望出去的景色是著名的夜景,遠遠能見到歡娛舞蹈的噴泉,各種顏色的燈管,陰沉緘默的內華達山脈。搞不懂,這世界明明有那麼多東西能看,幹麼獨獨把眼睛放在那片領子──領口上?
同樣地,也有許多問題好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婚姻──你的發表怎麼樣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還會停留幾天──
「其實你和韋佛有舊怨。」
最後衝出口竟然是這句。過去在神經外科實習時,Wilson碰到一位兩條手臂完全正常,卻堅持自已有兩隻左手的患者。人的大腦深不可測,無法理喻,由此可見一班。
House放棄找開瓶器,拿起外套在口袋中摸索,拿出瑞士刀。他愉快地拉出螺絲狀拔木塞器,動手拆標籤。
Wilson繼續說下去。「你離開霍普金斯的那年,韋佛正好是評鑑委員。我猜──只是猜猜,韋佛教授大概做了什麼……」
「所以重點是?」House放下酒,慢慢朝他移近。
「沒什麼。」Wilson再一次抓著右邊的肩膀。「……我該走了。」
他說了,而且也要採取行動了。就在準備轉身的時候,房門被什麼東西大力撞了一下,發出巨響。
「搞什麼……」鬼?
House沒講完。門外傳來的清晰的呻吟聲讓他嘴巴閉上了。Wilson僵立不動。
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裡是拉斯維加斯,酒色財氣,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大概是醉過頭的酒客,嗑過頭的情侶,或隨便其它什麼組合。曖昧低語,放浪輕笑,女人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男人的呻吟也加入了。寶貝你真棒很好嗯很好太美了天啊。門板上奇妙的摩擦。溼潤肉體的撞擊聲。敞開衣襟內的頸項。
媽的!
高瘦的男人一語不發,像一團沉靜的炸彈,氣體狀的炸彈。無聲無息地靠近,愈來愈近,愈來愈近,等到接觸的那一剎那,就會爆裂散開。
Wilson還是呆立不動。別想,現在什麼都別想,最好什麼都別想。
House的手覆在門把上的Wilson的手上。
在一切假想的情況中,現在引信燃到了盡頭,倒數計時到了零,溫度達到沸點,指揮棒要敲下,一切該開始的都要開始。
House在年輕的醫生耳邊說:「那傢伙的呼吸聲有點不對。」
呼吸聲?
見鬼了。
門外那個high過頭的男人呼吸急促。Wilson皺著眉。似乎是喘得愈來愈厲害,就算是在興頭上也太過誇張。
「Tom?Tom?」女人連叫了兩聲,接著就開始尖叫。尖叫中還夾了個重物倒地聲。
兩位醫生一起衝出房間。
豔紅露背的洋裝。高大健美的女人和瘦小斯文的男人。真可怕、真明顯的對比。女人跪於男人身邊,一邊搖晃他的身軀一邊尖叫他的名字。
House毫不客氣推開女人。Wilson蹲下測量脈搏。脈搏太淺,呈不規則。House查看呼吸道:「這傢伙快窒息了。」
Wilson湊上前。會厭部位腫脹,呼吸道整個被堵住了。
「快點,只有兩分鐘。」House拉開刀片。「我需要消毒。」
Wilson略一點頭,跑進房內拿出剛開好的威士忌。酒液淋在刀片上,House彈開打火機,火花燒遍。醫生跪坐在男人頭顱旁,酒液澆過患者頸部。
「Wilson,幫我個忙。」刀片抵在喉管上,不慌不忙地校正位置。「再往前五公尺有消防警報器。」
Wilson同樣再跑了一次腿。在消防栓底部找到人工呼吸器具。House看到他回來了才下刀,劃開氣管,血漫漫溢出。Wilson拔掉單向閥面罩,氣管消過毒,將之塞入患者氣管內。
「一秒半到兩秒的速率。」House說著看看腕錶。
「我不想問,不過,」Wilson照著對方指示速度按壓氣囊。「有誰叫救護車了嗎?」
女人尖叫不絕。飯店和賭場警衛全都趕過來了。
「天啊!他們殺了我的Tom!救命!幫幫我!他們拿刀子……我的心肝寶貝啊!」
叫聲威力驚人。也許警衛們照她的話而行,只是為了想讓這恐怖的叫聲停下來,能停個兩秒都好。
穿制服的男人們用槍指著地上三人。「放下武器!把手舉起來!」
House站起來,沖著女人大吼一聲:「閉嘴!」
尖叫停了。
滿是寂靜。
Wilson,突然間,大笑出來。早上起床他在想;是該聽從內心的渴望行事,還是該忽略不管?直到三分鐘前他還在想:該?不該?緊接著道路就轉了個大彎。他坐在地上,滿手鮮血,按壓氣囊,努力救人。同時間還有槍指著他。而到現在,還沒人去叫救護車咧。
House回視著他。眼裡不無訝異。
緊接著,這名瘦高的醫生也笑了起來。
 
 

Day5

從急診室出來時,已經過了午夜。
患者因為食物過敏而引發休克。經注射腎上腺素後,生理指數回復正常。兩位外地來的醫師和院內當值醫生會診後,在病歷註記上簽了名,留下聯絡方法,事情也差不多就結束了。
離賭城中心尚有段距離的街道,寧靜無人。兩人各自慢慢踱步,暫時都沒開口的意願。
Wilson盯著袖口被血染污的部分。回去又會被Cath嘮叨了──如果她還會嘮叨他的話。
House則盯著天空某一點。過不久突然說:「可惜了。」
「什麼?」
「可惜了那瓶酒。」
「確實。」
在停車場邊,House停在自動販賣機前,投了兩罐可樂。
「聊勝於無。」他遞一罐給Wilson。
「謝了。」Wilson打開鋁罐。「剛剛才想到一件事。」
「嗯?」
「我們沒開車來。」
House聳聳肩,目測米高梅的招牌距離。「走路回去?」
「走吧。」
再度漫步。雙方都沒有加快速度的跡象,談話零零星星,有一搭沒一搭的。對彼此的陪伴感到愜意。
「Wilson……」
「怎麼?」
「最好改掉那個習慣。」
「什麼習慣?」
「當你感到不安,或在想尷尬事的時候,就抓著右邊脖子的習慣。」House瞥視友伴。「病人不會喜歡看到醫生比自己還不安。」
Wilson苦笑。他自己知道這事。「我在病人面前會避免。」
「那好。」
「我倒是想知道……」
「嗯?」
「你怎麼知道我的婚姻──不太快樂?」
「去問十個結了婚的人,有八個會認為自己婚姻不幸福,第九個是容易滿足的傻瓜,第十個是無所謂快樂不快樂的可悲者。」
「這不是你認為我婚姻不快樂的理由。」
House盯著半空中,忽爾微笑。「第一眼看到你,以為是個簡單──單純的人。你的確是。頭髮只是隨便修剪整齊,錶帶陳舊,用普通的原子筆讀論文。但是領帶和袖扣搭配良好,襯衫、外套、鞋子都是名牌,而且你還不耐煩地扯扣子。你有注意到你老婆另外把扣子加縫一次使其牢固嗎?」
Wilson皺眉:「我……」
「沒注意。」微笑現在是十足十的嘲笑了。「被寵壞的小孩。」
Wilson嘆氣拂開前髮:「好吧。謝謝你提醒了我。」
「所以,右手是怎麼受傷的?」
「啊哈!」
「啊哈?」
「我是先天的左撇子。」
「你把錶戴在左手。」
「很多右撇子也把錶戴在右手。」
House瞇著眼:「你在唬我。」
「繼續猜,我不介意。」Wilson得意洋洋地喝了口可樂。
House狐疑地打量他片刻。「我知道我是對的。」
「好啦。當然。隨便你。」(註2)
「我永遠相信真相就在那兒。謝謝你喔,史卡利探員。」
兩人笑了一陣子。
「接下來要做什麼?」
「回飯店,洗個熱水澡,吃早餐,看看他們的咖啡在我救了一位客人後會不會進步點。──你不是問這個。」
「不是。」
House的手彈著鋁罐邊緣。「有幾份教職和主治的位置在等我,還沒決定。誰知道呢?走著瞧吧。你呢?小朋友。」
Wilson晃著頭:「你是說等我擺脫韋佛後?──可能是Princeton-Plainsboro教學醫院吧。」
「哇噢,從史隆凱騰癌症中心到教學醫院?韋佛可能會覺得那是一種墮落。」
「我對臨床比較有興趣。PPTH也不差。」
「是不錯。」House保守地同意。他的眼睛在廣告招牌、街燈、和行人間遊移,就是沒落在友人身上。
「Wilson。」
「……」來了。
「剛才我們有些事──」有些事就要發生了。有些事。
「沒錯。」
「但是那已經──」已經結束了。
「對。」
這原本應該是個失敗得亂七八糟的畫面,希望能儘快忘掉的回憶。奇妙的是,隨後的大笑卻救了它。像兩個八歲男孩在球場上,對手擊出安打就要得分,卻陰錯陽差地救球成功,把場面轉變成雙殺出局之後的快樂大笑。某些慾望消失了,某些情感誕生了。這樣很好。比Wilson預期的還要好。有慾望就有齷齪事,有齷齪事人就夜不成眠。他卻得到一個可以倚賴,讓他晚上可以安心入睡的朋友。
「雖然有點憂傷。」Wilson說。
「憂傷?為什麼?」
「一件事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有點憂傷。」
House終於把目光停在年輕朋友的臉上。溫暖。這個人。溫暖的眼,溫暖的手,溫暖的語言。但憂傷。他要為這個新朋友而擔心了。
「但那也很美,不是嗎?」鋁罐輕輕碰了對方罐子一下。
Wilson也笑著輕輕回敬。
一切都只是剛開始,剛開始而已。別急,也沒什麼好急的。
兩人走向炫麗的夜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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