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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波蘭舞曲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躺臥於床的男人一副病容,微喘氣的面孔泛著不正常的桃紅色。雖然即將步入不惑之齡,這男人還是有著少年般的多愁善感的姿容。
他即將死亡──明眼之人都看得出來。或著該說,亡者之界正熱烈地為迎來這位彈奏詩句的青年而作準備;而巴黎正為了就要失去她所疼惜的、最為安靜內向的鋼琴詩人而哀泣。
一大早,滿載溼意的空氣就讓病人的氣管十分不適。佛朗茲‧李斯特為此而大聲詛咒上帝,然而近中午時分天空還是不見轉晴,最後竟下起綿綿細雨來了。
蕭邦就在這時候咳起來了。劇烈的,幾乎要把內臟咳出來似的動作,對毫無體力的他等於是酷刑。李斯特衝向床邊抱住男人薄如紙的身影,以手帕承接咳出的血痰。靜靜地拍撫病人的背,等待彷彿是永無休止的咳嗽停止。
蕭邦接過摰友遞來的杯子,艱難地嚥了口水。自懂事後,咳嗽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但這陣子──看來他是不能再和這病症像過去一樣和平共存了。
「教授呢?」病床上的男人問。
艾爾斯納教授(註1)是蕭邦的啟蒙恩師。自來巴黎後一直照看著這個學生。
「他去──」李斯特巧妙地轉開。「替你拿琴譜。出版商需要你做些校正。」
蕭邦微微一笑。教授又去找喬治(註2)了。事到如今,他已不在乎喬治是否會出現在自己的病褟前。那麼熱烈愛著一個女人的自己,彷彿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你還記得嗎?」蕭邦伸手。李斯特小心翼翼握住他細瘦的指尖。這隻手能在琴鍵上能猛然擊出波蘭舞曲最猛烈的前奏音,差點讓琴弦繃裂,現在連個杯子都拿不住。「1832年的巴黎。」
「你剛到巴黎的時候嗎?」
「白遼士,希勒,孟德爾頌,」病人喘著氣。「還有你。你們都推崇貝多芬(註3, 4, 5, 6)
「只有你討厭貝多芬。」黑髮的匈牙利人回憶著,不禁揚起笑意。「你這個厭惡浪漫主義的浪漫派。」
「為我彈吧。」
「咦?」
蕭邦的眼睛深沉黑暗,直視著好友:「為我彈貝多芬。」
橫掃歐陸,行事不羈;可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演奏家顯出難得的遲疑──在需要靜養的病人面前,演奏情感起伏劇烈的樂章,不太適當吧。
「快坐到鋼琴前,我想聽貝多芬──趁我還能聽的時候。」
被病人這麼一催促。李斯特只得遵從。他選擇了沉穩的《月光》奏鳴曲。
病弱的音樂家費勁地呼吸,慢慢閉上眼。
 

「貝多芬!」巴黎,義大利人大道旁的露天咖啡座。滿頭亂髮,面容暴烈的年輕人敲著桌子說:「韓德爾,落伍。巴哈,和他的神同在吧,阿門。海頓爸爸,願你安息。莫札特,再見了。為格守傳統的型式音樂立個墓碑吧:『悲傷用A小調,兩拍半;快樂用C大調,八分之一拍。超過節拍的不算哭也不算笑。』」
在座另一位小個子的年輕人笑了出來。
「啊,孟德爾頌,你剛才用了D大調,二分之一拍來表現,犯規!所幸我們還有貝多芬。人的情感是無拘無束的;歡欣愉快,寂寞傷痛,瘋狂野蠻。只有貝多芬才能以音樂,將人的位地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喝了幾杯咖啡?」希勒問孟德爾頌。他倆早在德國即已熟識。
「數目不重要!」白遼士又拍了下桌子。李斯特早就將杯子拿起免得遭殃。「費迪南,快把我的話記下來。我要向報社那些說貝多芬粗魯不文的傢伙們好好抗議!」
「我沒帶紙。」被指名的希勒聳聳肩。
一直沒開口說話的蕭邦靦腆地搖頭。於是白遼士的目光投向悠然啜飲咖啡的李斯特。
「不需要向那幫毫無品味的人浪費唇舌。」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族氣息的鋼琴家微揚嘴角:「只要請他們來聽我的演奏即可。」
「又要舉辦演奏會了嗎?」希勒愉快地問。
這名來自德國,圓臉上帶著開朗表情的年輕人,總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他和孟德爾頌相似,家境富裕,學識良好。巴黎人稱他為「博學的希勒」。
此時的巴黎已甩脫法國大革命及拿破崙的陰影。這個吸滿平民、貴族、英雄鮮血的城市滿不在乎地呈現繁花似錦的欣然景象。全歐洲的菁英都仰慕巴黎,聚集於此。為李斯特及蕭邦代理琴譜出版的普萊爾先生曾從鼻子裡哼著氣說:「天才在巴黎每個角落只值個三四法郎。」
果真如此,那麼在坐的幾位身價也沒多高貴。蕭邦想到此不禁微笑。李斯特瞄了他一眼,才回答希勒的問題:「就在兩週後。」
巴黎的天才雖讓普萊爾先生多不勝煩。但他絕不敢輕乎怠慢現在咖啡座上的五位年輕人。對傳統音樂寫作規則無法忍受的白遼士,是希勒初到巴黎認識的朋友。隨後又結識了已成巨星,風格華麗的李斯特。性格挑剔,想的比說的多好幾倍的蕭邦。孟德爾頌則是舊識。除了孟德爾頌外,其它幾位各有各的狂妄及怪癖。也只有人和最佳的希勒能同每個人相處愉快。
當然,把這些人維繫在一起的,主要還是對貝多芬的崇敬熱愛。白遼士就別提了,在他心中,貝多芬的地位等同上帝,或許還比祂高了一階。而琴藝精湛,擅於營造演奏會狂熱氣氛的李斯特則體認到,唯有貝多芬氣勢磅然的音樂能和自己發展出的炫技匹配。希勒幼時曾親見貝多芬,領略過大師的風采。而孟德爾頌不顧反對,在詩人歌德前演奏貝多芬的協奏曲,改變了大哲學家對貝多芬原是虛名的看法。
蕭邦倒有不同的看法。
從華沙而來,面容蒼白的青年鋼琴家初聽李斯特彈奏《皇帝》協奏曲第二樂章時,深深動容。簡單輕靈的樂符達到難以企及的深度。然而蕭邦卻認為這是「令人坐立難安的音樂。」
 

李斯特回憶好友總是對貝多芬不置可否的態度。誠然他們都認同這位大師對樂曲譜寫的表現力作出了重大的改革,也致力追隨他的腳步,創作更人性化的曲子。蕭邦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將鋼琴從單純的發聲物轉變成會歌唱會發出明亮音色的樂器。然而一提到起伏激烈的情緒張力,蕭邦就避開友人們對大師的敬愛之詞了。
這也是蕭邦一貫的處世態度──對狂放橫溢的情感視而不見,總是處於被動順從的地位。
李斯特心不在焉地彈完了《月光》,或許漏了幾個音吧?他不知道。
病榻上的友人似乎是睡著了。安穩的面容讓李斯特有點不安,他的手觸及了病者的手腕。
「彈得很糟,」蕭邦是醒著的,低低笑了聲。「大師若聽到,說不定會從墳裡舉起手找你理論。」
李斯特苦笑:「大概吧。你不是一向對貝多芬避之唯恐不及嗎?想聽的話,我彈舒伯特吧,或是巴哈。」
蕭邦閉著眼嗯了一聲,沉寂了好一會兒。
「我很喜歡貝多芬的音樂,不管是形式還是內容。」蕭邦慢慢地,很費力,但清楚地說。「他一生困厄,奮力地向宿命抗爭。雖然方法不對,他還是努力地親近人,愛人。他從不屈服,從不。其實我愛著他,他的音樂。」蕭邦對聽呆了的好友眨眨眼:「這些話我從來沒說過,別告訴任何人。」
李斯特又繼續愣了數秒,才回復一派自然:「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
蕭邦等著說話的力氣再回復。沒想到講話是如此吃力的事。他一向不說太多話,鋼琴可以代替他訴說──而且說得美妙多了。所以蕭邦很安靜。巴黎人叫他「小蕭邦」。這暱稱或多或少帶著對病弱鋼琴家的疼愛之意。
沒想到現在會到了不得不說話的時候了。
「佛朗茲,」蕭邦偏轉頭,直視相交十八年的友人。瀕死的男人目中有股逼人的光。「那時候,你為什麼要讓喬治赴約?」
 

弗烈德瑞克‧蕭邦生長在一個暗潮洶湧的國家。1772年、1793年和1795年俄羅斯、普魯士以及奧地利對波蘭的三次分割,使這塊土地自地圖上消失了百年之久。在帝俄高壓統治下的波蘭,人民遭受不平等的待遇。蕭邦的家庭貧窮而溫暖,作曲老師艾爾斯納來自德國,對這個富有天分的學生也疼愛有加。自身享受充分的親情,又眼看同胞被蠻橫無理地對待,和文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蕭邦很早就孕育了激烈的反叛意識。
蕭邦會來到巴黎,也是由於在宴會上得罪了新任的波蘭總督。(註7)風聲鶴唳之際,在艾爾斯納教授及友人幫助下逃出波蘭。蕭邦至今還記得,離家時,一向不茍言笑的父親給予的擁抱,妹妹們哭泣的臉,母親反而是最鎮定的,冷靜為兒子準備好行李。只要兒子能好好活著,即使永不能再見也沒關係。還有親愛的康斯坦齊亞(註8),堅毅又聰明的女性,在他手中塞入了波蘭的泥土。
對於李斯特和蕭邦這兩位同樣才華洋溢,性格卻天差地遠的鋼琴家如何會結為莫逆,巴黎人有許多傳說。
據說,他們是在普萊爾先生的出版社內認識的。
初到巴黎的蕭邦,不過是來自鄉下的窮小子。自詡為巴黎頂尖音樂家代理人的普萊爾連正眼都不想瞧艾爾斯納師生一眼。無奈艾爾斯納教授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推銷自己優秀的學生。正當苦惱的普萊爾先生忍耐度瀕臨破裂界限,準備動用武力趕人之際。正好到出版商處拿取訂購琴譜的李斯特看到放在琴架上的波蘭舞曲,細細聆賞之下大為折服。藉著李斯特的背書,蕭邦躍上了巴黎耀目多采的舞台。(註9)
李斯特同時兼有愛恨分明的性格及冷靜縝密的頭腦。他喜歡和作風強烈的人士來往,例如白遼士,或是喬治‧桑。和愛貝多芬成痴的白遼士暢談,是痛快淋漓的經驗。喜穿褲裝,抽著雪茄,頂著男性名字寫作的喬治‧桑,有連男人也相形失色的堅強意志。他尊敬這位女性,也把她當成對等的人來交往。
對於蕭邦,李斯特懷抱的心情就複雜多了。
總是安安靜靜,不知在想什麼的青年。經常皺眉輕咳,很多方面都顯得有些舉棋不定。實在看不出來是比自己年長的男人。饒是如此,也不會予人陰沉的印象。白淨的臉有種純真感,熟識後,談論起樂曲寫作時,發亮的雙眼也讓人覺得像小狗一樣可愛。李斯特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喜歡這名青年。
就像對兄弟,對著學生的疼愛之情。李斯特不遺餘力地提攜蕭邦,大力為他宣傳,向他介紹認識的代理商、樂評,友人們──這些朋友正代表了年輕的法蘭西,處於最前衛文化界,創意最多的一群人。
另外一方面,李斯特也把蕭邦當成競爭對手。
鋼琴是李斯特的摯愛。他愛著凌駕所有樂器之上的鋼琴,它的王者之風和他最為匹配。少年時他狂亂地追逐琴鍵,層出不窮的音符像無限寬廣的道路,李斯特盡情享受馳承的快感。後來他摸透了鋼琴,也懂得如何挑逗聽者的官感。跨越十三度琴音的極致技術,把女性們撩撥得歇斯底里。
為他的技藝打下基礎的徹爾尼(註10),也教導了學生處世之道。缺點不是壞事,只要徹底理解,就能將其轉化為特出之處。既然專業的演奏者未必能在每次的演出中打動人心,那麼就非得在技術上做到準確無誤。擅於操縱琴鍵的李斯特遂更加張狂地發揚炫技。只要在鋼琴前,他就是在場所有人的統治者。
每次開場,在琴椅上坐定後,這位明星會把白手套向後一丟。底下的聽眾瞬間沸騰,如痴如狂地搶著偶像的貼身物品。李斯特對本身的琴藝有絕對的自豪,但也不反對耍耍手段,享受樂迷們的尖叫聲。
大幅度的連音滑過。彷彿遠鐘鳴響,迴音隨後靜靜地在清冷的空氣中擴散。
「如何?」李斯特問。
蕭邦遙望雪景的視線收回。微微昇高的體溫讓他頰色透著紅。「像鐘聲。」
「當然像。」李斯特不太滿意地咋了咋舌。「這是改編帕格尼尼的《鐘》,如果連名字都不符合,那我還彈什麼?」
1832年的冬天,甫聽完帕格尼尼在巴黎演奏會的李斯特,一大早就興緻高昂地要好友聽聽他改編的鋼琴曲。
「這個嘛……」蕭邦坐到友人身旁。指尖放在琴鍵上沉吟片刻。自八歲起便因在鋼琴彈奏上傑出表現而被稱為神童的青年,讓人意外地,他的手很纖小。「前面幾個音不踩踏板,再清楚一點的話……」
鋼琴家如孩童初碰琴鍵,頑皮地敲了敲,傳出各組不同的連續三單音。蕭邦狹促地瞧了下友人,雙手端正置於琴上,在遠近不同、三音一組清脆的前奏後,彈出方才李斯特奏演的曲調。這麼一來,就像輕脆的鈴鐺連響。清晨,牧場主人畜養的貓咪睜眼醒來,輕盈地走過糧倉門前,項鈴叮鈴作響。接下來,鎮上的鐘聲響完後,又和遠方傳來的鐘聲唱和般,帶出了鄉間早晨的輕快寧靜。
蕭邦只彈到第二主題前就停下了。「接下來只有你的手指能彈,我是不行的。」
匈牙利人不以為然。「只不過是八度的跳躍顫音,你這是不戰而降。」
事實上,是因為那雙手在鍵盤上如蝴蝶飛舞彈奏的怡人景象突然中斷,使李斯特有些不快。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蕭邦反駁。「有可以跨越十三度音的手指。」
李斯特沒有放棄。他拉住蕭邦的手放在琴鍵上,自己也將手覆於其上。「八度音對你而言也不難。這段樂章需要的只是精確地滾動到高音而已。」
蕭邦笑著說:「我可不是你學生。」不著痕跡地移開了手。
掌心突然失去灼熱的溫度,李斯特不禁有那麼一點點可惜的感覺。他的指腹輕觸鍵面,瞬間,鐘聲自弦上迸放開來。
蕭邦含笑欣賞友人被稱為魔術般的技藝演出。李斯特能在演奏上如此出神入化,優秀的生理條件固然是因素之一(註11),更多是因經年累月的苦練而造就的。李斯特也毫不藏私,把自己的練習技巧著寫成書,或譜成練習曲,用以指導學生。他之所以能在歐洲享有如日中天的聲勢,除了超群的技藝表演外,也因為積極授課,傳授學生及入門鋼琴家各種技巧。
練琴之於李斯特,猶如呼吸般自然且不可或缺。反覆琢磨著指法,音色中的雜質也會漸漸消失,變得清楚圓潤。這是很令人愉快的過程。
蕭邦並不需要這樣的過程。他純淨如詩的音色卓然天成,毋需練習就帶著強烈的穿透力。初聽他的琴音,李斯特揮不去那種被鋼琴背叛的感覺。就像眼看著為自己所惑,狂亂熱情的女人,對著其它男人竟露出了一輩子也難得見到的溫柔笑顏。
鋼琴是愛著蕭邦的。
李斯特的衿持和自負讓他沒有陷在嫉羨的情緒中。同時兼具神父和花花公子特質的匈牙利鋼琴家很乾脆地接受了事實。女人心是難以捉摸的,徒勞無功的追趕只顯得難看罷了。蕭邦靦腆又激烈的性格,帶著聖潔感的生活方式,都讓李斯特的好感超越了敗北感。
喬治顯然和他有類似想法。
「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女王般周旋於藝文界人士間的小說家,瞇著眼遙望獨自在庭院散步的波蘭青年。「在生活中小心翼翼,不花任何多餘力氣的男人。彈出來的琴聲卻是那麼率直奔放。」喬治富含深意的視線透過琥珀色的酒液刺向李斯特。「能被他所愛的女人是幸運的──不過她得很有耐心才行。」
蕭邦早已習慣和死亡陰影共處。謹慎壓抑的情感,唯有在彈奏時會不受控制的流洩而出。而他接受良好教育,自然而然的貴族氣質,使在常人身上會被認為是魯莽的舉措在他身上卻顯得純真。這些特質吸引了巴黎仕女的芳心。
普拉騰伯爵夫人曾笑言若再年輕個十歲,必會選擇蕭邦做為丈夫。經歷過拿破崙及革命黑暗時代的貴族夫人,老於世故又富人情,對藝術的品味也很高雅。經常邀請這些年輕激進的音樂家到沙龍演奏。
 

發現蕭邦的是希勒和孟德爾頌。伯爵夫人拜託兩人去找一到沙龍就不見人影的青年鋼琴家。
「討厭人群的惡癖又發作了吧?那孩子──」伯爵夫人手中摺扇若有所思地輕敲下頷。「有時候真該向李斯特學學那種厚臉皮。」
兩位年輕音樂家欣然接下任務。只要瞭解蕭邦,就不難發現他的藏身之處。他正坐在大宅角落無人會去的小起居室內,連盞燈也沒點。
「啊,弗烈德,」希勒愉快叫喚友人。「我們奉夫人之令前來緝捕你,還是快快跟我們走吧。」
蕭邦微微皺眉,仍坐在椅上。月光投射在光滑的地面上,乍看像清澈的湖面。
「我今天不想彈琴了。」波蘭鋼琴家的語氣平穩,但說話內容就像任性的孩子一樣。「麻煩你替我向伯爵夫人致歉吧。」
「你…」希勒不以為然,正想開口說教。孟德爾頌卻拉拉他的袖口,示意算了。
彈琴獻藝什麼時候都可以,如此澄靜優美的月光卻是難得一見。孟德爾頌能理解蕭邦寧可與月光獨處也不願進入嘈雜人群中的心情。
「那麼,我們兩個也只好上場了。」孟德爾頌輕快地說。「這樣伯爵夫人就能諒解了吧。幸好今天那位大膽的匈牙利人也會來。」
聽到李斯特的名字,蕭邦的表情變得古怪。他正面朝向希勒,嚴謹又莊重地說:「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一定替我做到。」
希勒略帶不安地笑問:「什麼事啊?」
「佛朗茲到的時候,請你轉告他到這裡來找我。」
聽了這句話,希勒幾乎失聲。「叫他來找你?就這樣?!」
蕭邦點頭:「沒錯,我會在這裡等他的。」
「噯,我還以為有多重大呢。幸好你不是像海克特一樣要我幫他想情詩呢。」希勒開玩笑地說,對友人的孩子氣不禁搖頭。
孟德爾頌注視青年鋼琴家嚴肅到顯得不自然的面孔。沐浴在銀色光簾下的蕭邦有種迷離的神情,專注的黑色眼睛逼視著希勒。孟德爾頌有些畏縮,他第一次見到蕭邦在精神上表現出和琴音一樣的穿透力。同時,對滿不在乎應允的希勒,他也感到害怕。他嗅到一種莫名的詭譎氣氛。
「那就拜託你了。」蕭邦輕輕地說。接著就收回視線,維持和先前同樣的姿勢眺望庭院。
真是拿他沒辦法。希勒大聲嘆氣地走了。孟德爾頌則沉默地走在他身邊。希勒真的明白蕭邦的意思嗎?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孟德爾頌希望自己是想太多了。
有一張圓臉,個性開朗和善的希勒一路和遇見的客人打招呼。作為富家子弟和慷慨的沙龍主人,希勒在巴黎頗受歡迎,大家都喜歡同他親近。
同樣長於權貴之家,孟德爾頌對這種奢華的聚會,無意義的高談闊論總是缺乏興致。他一生順遂,擁有名聲、財富、美滿的家庭。值得慶幸的是,他的音樂沒有被無憂無慮的人生擊敗,在主題氣氛下依然有細微幽深的情感。這或許也拜作曲家深思熟慮的內省性格所致吧。
喬治‧桑朝他們兩人走來。女作家今日難得的穿著正式的女裝禮服,銀白的緊身洋裝襯托出玲瓏有致的身段。數不清的傳言有如珠寶纏繞在她身上,使倔強的眉眼間洋溢著煥發的神采。據說她曾和李斯特有過一段情,現在又把目標指向蕭邦。
「啊,兩位大師,」喬治不無戲謔地說。「今天要發表新作嗎?」
「親愛的夫人,」希勒對銀色的貴婦人行吻手禮。「我們那能像妳總是受謬思的鍾愛呢?」
喬治微笑:「我是奮力抵抗女神的嫉妒而存活下來。」她四處張望。「說到被鍾愛的天才,另外兩位呢?」
「佛朗茲遲到了。」希勒回答:「弗烈德不知在鬧什麼脾氣,躲著不肯出來呢。這可得麻煩夫人妳了。」
孟德爾頌驚詫的目光投向友人。
女作家不疑有他,笑問:「我們的小蕭邦現在人在哪兒?我來想想辦法吧。」
希勒告訴她起居室的位置。兩位青年音樂家目送貴婦人的背影。孟德爾頌感到混亂不知所措,他應該阻止桑夫人才對,但憑什麼?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緊接著,匈牙利人削瘦英俊的面孔出現在友人面前。李斯特微喘著氣,似乎是跑著過來的。
「幸好碰到你們了。弗烈德來了嗎?我找不到他。」沒等他們回應,李斯特很快地又說:「我有急事,今晚沒辦法彈奏。剛才也向伯爵夫人道歉過了。轉告弗烈德,請他幫我平息客人們的失望吧。」
希勒連聲說好。李斯特匆匆交待完,轉身便走。孟德爾頌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他注視希勒的目光由訝異轉為不可置信:「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希勒聳聳肩。
「弗烈德託你轉告的事。」
「你沒看到李斯特有急事嗎?」希勒圓圓的臉仍是一副和善的表情。「弗烈德只不過像往常一樣,又犯了孤僻的毛病,讓桑夫人去勸勸他就沒事了。」
「像往常一樣?」孟德爾頌油然升起一股怒氣。他無法相信以創作者自許的希勒竟如此遲鈍。「這對弗烈德,對李斯特都很重要,你看不出來嗎?」
希勒斂去笑容,古怪地瞧著同鄉的朋友。他靜默許久,才謹慎地說:「這是為了他們好。不管是世間的常理,還是神的教義,都不會允許的。」
孟德爾頌緊咬住牙關,用力忍下怒吼的衝動。那個青年在夢幻月色籠罩下,無比孤寂;抑制不了的激情全匯集於專注的黑眼中。那個鋼琴疼愛的孩子就這樣被他人的自以為是踐踏了。
被後人評為「高雅自在」的音樂家,此刻懷抱著難得的憤怒,不再看希勒,轉身朝大門處方向快步趕去。
「李斯特!」從數呎外,孟德爾頌就急急叫喚友人。「佛朗茲‧李斯特!」
李斯特停下正要登上馬車的動作。
「怎麼回事?難得看到你大吼。」李斯特十分訝異。他甚至沒見過孟德爾頌跑步的樣子。
「弗烈德在等你。」孟德爾頌劈頭就說。「他拜託希勒,等你到時請你去找他。他就在宅邸角落的起居室中等你。」
「等我?」李斯特滿是疑惑。「什麼事?我現在有急事,不能改天再說嗎?」
「不行。」孟德爾頌斷然否決。「請你快點進去吧,桑夫人已經去找他了。」
李斯特警醒地瞇起眼。「喬治?……等等,剛才希勒並沒有告訴我弗烈德的要求。」
孟德爾頌不知該如何說明,只得沉默。
李斯特放下扶著車門的手,評估著友人的沉默。月光下,蒼白的匈牙利人看起來像他家鄉古老傳說中的某種永生異類,俊美且不可一世。幼時為他述說這些鬼怪故事的保姆過世了,現在馬上出發,才能趕上在匈牙利舉行的葬禮。
休止符在兩人間延宕良久。孟德爾頌想起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開始的第一音符是個八分之一拍的休止符。
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在人生中,短暫又帶著沉重含意的靜止──這是否就是貝多芬想表達的意象?
「這樣很好。讓喬治去找他,」李斯特淡然開口。「這樣是最好的安排了。」
「什?!……等一下!」孟德爾頌想阻止舉步踏上馬車階板的友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弗烈德他……」
「我明白,非常明白。」李斯特屈著身體進入車廂,居高臨下地說。「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對那個猶太人說;他這輩子是沒辦法成為偉大作曲家的。人家叫他『博學的希勒』,所以他就以為自己像上帝一樣無所不知了嗎?只會當虛偽詨詐的紳士是寫不出好音樂的。」
孟德爾頌被他全身表現出來的不屑頗為反感。他不假思索地反擊:「那麼你呢?你現在不就是逃避,視而不見嗎?」
李斯特就像面對不成器學生般,寬容地笑了笑:「不是。」他敲敲隔間木板,示意車伕駕車。然後對孟德爾頌說:「正直的菲利斯,你會名流千古的。代我向弗烈德說再見吧。」
孟德爾頌側身避開馬車揚長而去引起的塵土。他無意識地仰首,這才發現今夜太過美好的月光其來有自。又大又圓的月亮高掛天際,銀亮的光芒將花香都逼出來了。孟德爾頌嗅著溫柔的香氣,長嘆一聲,把無力感一口氣投向了夜空。
 

沒有人比佛朗茲‧李斯特更瞭解佛朗茲‧李斯特了。
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鍵盤上引領的老師徹爾尼不斷強調:「要透徹地明白自己。因為你太瘋狂了,孩子,要像把自己剖開來那樣徹底探索,你才能登峰造極。」
李斯特每次苦練曲子,總是反覆不停地,用各種不同的節拍和情感來彈奏,同時思索為何自己會這樣彈。從中明白優缺點。
因此,那個月圓之夜,他在馬車中拼命壓抑的,只有傷心的痛楚,沒有後悔。
李斯特有華麗的,吉普賽人式的氣質。他喜愛讚賞,旅行各地演出亦非苦事。擺著高傲姿態和貴族們及樂迷交誼,也很有趣。他能獨自關在屋內,一連練琴數週;也能周旋於名流交際花間,共傳無數韻事。女人們細膩溫潤,每一位都是美麗非凡的,都帶給他不同的音色。
然而蕭邦──李斯特一想到好友,心情就變得柔軟。詩意夢幻又帶著剛性的蕭邦,李斯特的憐惜、激賞、推崇、不服氣,都在他身上了。他們是莫逆,是知己,競爭對手,再沒其它的了。
他不能讓蕭邦靠近到某個距離內,絕對不行。那樣一來,他只會毀了蕭邦。先不談蕭邦的身體需要長期細心的照護,而李斯特卻是不甘停留於一地之人。首先他會做的──李斯特想──就是奪走蕭邦的才能吧。如果那雙纖小的手不能再彈琴的話……
「喬治堅強又聰明,」此刻伏跪在瀕死之人面前,李斯特回想當年因為魔鬼似的念頭而痛下決心的瞬間。他要保護蕭邦的才能,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就割捨掉吧,那是值得的。「她會愛你,好好照顧你。她是個很好的女性,所以我……」
蕭邦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辯解。李斯特想把水拿來,但蕭邦不放開他的手。幸好只是短促的輕咳。
「我知道了。」蕭邦順著氣,微弱地說。「我只是想問,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月光照遍庭院,鍍著銀芒的景色彷如夢中。那實在太美了,而取代自己期待對象出現的喬治,帶著女神懾人嚴厲的美艷。蕭邦一下子落下了眼淚。
喬治沒有問為什麼。她脫下手套,捧住蕭邦的臉,無言地看著這個小她六歲的男子,流下她所見過最晶瑩的淚水。
她緊緊抱住了他。
「我明白,非常明白。」蕭邦說著多年前李斯特也說過的話。他真的理解好友所有的顧慮,也坦然地接受李斯特的好意,一如往常。
在1837到1846之間,喬治‧桑和蕭邦熱戀並同居了八年之久。這段時期是蕭邦生命中的創作高峰,協奏曲、夜曲、幻想曲、華爾茲、小步舞曲、波蘭舞曲,各式各樣的鋼琴曲型式,源源不絕地湧出。美豔高傲的喬治‧桑對青年鋼琴家奉獻式的純潔情感十分滿意。開朗主動的喬治其實頗有母性,無微不至地照顧身體虛弱的蕭邦。然而他們的關係最終也是因為蕭邦的熱情而走到了盡頭。
來自故鄉的訊息讓蕭邦將專注的目光從戀人身上移開了。心繫祖國的鋼琴家決定舉辦公開演奏會,為革命志士募款。喬治‧桑對蕭邦毫不顧及健康情況的行動憤怒不已。再加上為她兩個孩子而起的爭執不斷。兩人的戀情最終還是劃下句點。
蕭邦前往英倫旅行,在愛丁堡和倫敦市政廳舉行演奏會。最後因嚴重的肺病回到巴黎療養。
「佛朗茲,」蕭邦輕輕說。「如果你想要,你可以咬碎我的手,沒關係的。」
李斯特再也控制不住嗚咽聲,俯下頭。他們以琴聲相交十多年,那些沒能成形為字句的心情,用音樂反而說得更多。
征服歐洲的鋼琴家,此刻邊哭邊搖著頭。蕭邦好笑地拍撫著好友:「好了,真想讓你的樂迷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喂,佛朗茲,先說再見吧。說我不害怕是騙人的。不過,活著時無法回波蘭,現在我能回去了,回到故鄉──」病人寬慰地閉上眼。
風吹過就洋溢清爽氣息的山丘,熱情舞蹈的農民,冬季時冰封的大地。蕭邦一直做著有關家鄉的夢。現在他終於不用再依賴夢境了。
「彈琴吧,佛朗茲。我們是彈著琴認識的,就彈著琴說再見吧。」
李斯特採納了友人的意見。他吻吻病人的前額,走到琴椅上坐下。
 

為了拿琴譜,李斯特還取消了一個約會。因此在踏入沙龍,卻沒看到普萊爾先生時,他隱約感到不快。
在門房飛奔去找老闆的片段時間內,這位鋼琴家只好晃著手杖,因為對方連茶都忘了端出來。
放在琴架上的琴譜吸引了他的注意。李斯特拿起來,哼了前面三個小節,又放回架上。他隨即坐下,手指放於琴鍵上彈奏起來。不錯,很不錯,真的……純真又漂亮的曲子……
普萊爾先生跑過來了。李斯特興致高昂地問他:「真美!這是誰作的曲子?」
回應他的疑問,身後響起了另一架鋼琴彈奏的相同旋律。
「啊,這位就是原作者了。」李斯特讀著譜視奏。兩段相同的音樂形成了二重奏。
「我的榮幸,李斯特先生。」年輕的聲音回答。他的琴音十分出色。
李斯特被曲子的豪放深深捲入了。「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波蘭組曲,我尚未完成。」
「波蘭,」李斯特領悟。「是波蘭的曲調。」難怪充滿生命力。
兩名彈奏者同時輕快地滾奏。李斯特高興地不得了,不只因為遇見好音樂,也因為聽到充滿新意的演奏。
「我很想同你握手,但實在不想停下來。」現在李斯特遇到難題了。他根本不想讓手離開琴鍵。
「如果我彈主調,你彈低音。那就沒問題了。」對方倒是提出個好建議。
「好主意。」李斯特歡快地笑了。把右手空出來伸到背後。
好小的手,那是多年前李斯特初遇蕭邦的第一印象。小而有力。
──現在僅餘空氣了。
李斯特看著伸出去什麼也握不到的右手。音樂嘎然而止。
下著細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傳來了女性微小的哭泣聲。

End.
10,445字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