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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我讓菸自紙盒中彈出,含住菸屁股再點燃。這招是我第一個男人教我的,他在越南戰場上學會如何拿出菸而不弄髒菸尾。
煙霧漫入肺葉,我靜靜等著尼古丁浸潤後的快感。
窗外,都廳昂然直立,隱入夜空中,毫不理會底下喧鬧的光亮。莉莉曾不屑地評論這都市有嚴重的陽具情結。其實這是國際大都巿的特徵,莉莉在這方面太神經質了點。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少了她鬥嘴,我現在多了一點寂寞。
抽的到底是菸,還是寂寞。我輕輕哼著歌。
冰川冬,這個有著寒冷名字的女人躺在這個廉價旅館的床上。我希望她是在自願的情況下跟我來此,可惜事與願違。
和滿臉擔心的刑事告別後,我自動──而且是不為人知地──擔任冰川的護花使者,跟著她一路直到寵物旅館──老闆娘顯然對她那隻貓造成的破壞大肆抱怨了一番。離開寵物店後,她一路走向酒吧。兩小時後,她離開吧台到洗手間。等過了半小時她還沒出來,我就衝進去了。
冰川倒在洗手檯前,完全不醒人事。
 
所以,現在我們在這裡。
 
『You leave./你離開
Like dust in the wind./如同風中之塵
On a bright Monday morning./在一個明亮的星期一早晨
It’s more common than I ever thought./遠比我想像來得普通』
我輕輕唱著,像在給冰川唱安眠曲。她醒來了,睜著眼睛,異樣的瞳色像人偶娃娃。
「這是ACE JACK的歌。」娃娃的嘴裡嘆息似地吐出話語。
「這是寫給負心人的歌。」我抽出另一根菸,點燃。
菸啊,唉,有時候只能靠它來解決問題,消解痛楚。幾包以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比任何仙丹妙藥都好用。莉莉走了後,再沒有人會責罵我搶走我的菸了。
冰川坐起來,看著我。窗外照射進來的虹光,讓她秀麗的臉變成青白色。
「強力止痛藥最好不要和酒一起服用喔。」我舉起手,讓藥錠自掌心落下。這是從她皮包內翻出來的。「不然被帶到哪裡都不知道。」
「你跟蹤我。」冬偏首。「為什麼?」
因為我無事可做。因為我喜歡用瓶子收集金髮美女。(註)
「我不是金髮。這裡是哪裡?」
好自負的女孩。「妳不知道嗎?」
「不知道。」
「有意思。」我讓煙霧在肺裡滾一圈,再吐出來。「我覺得妳會知道。這裡是松野警部補的陳屍處,就在妳躺的這張床上。」
這個女孩並沒有尖叫著跳起來。她毫無動靜,像她養的貓一樣不友善。
「我知道這件事。」她說。
一點都不可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女孩子。然而我卻告訴她關於母親的事,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她眼睛的顏色吧。
我看著煙霧沒入空中:「這故事裡有個女主角;在松野警部補出事當天,還有一個女子陪著他進入旅館。」
那又怎樣?冰川的臉上寫滿這四個字。
「出事後,這女孩子就失蹤了。我本來以為是被神代滅口,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個賭場老闆……」她似乎是想起一些事。
「好警察青島有對妳說過什麼?」
「什麼都沒有。」
唉呀。我苦笑,再吸了口菸。
「我看到煙塵迷霧消失無蹤,我希望在毒雨中找到庇廕。無名的街道。」冬出神地凝視夜景。「我不喜歡新宿。」
「U2。」我解出謎底。「我是他們的歌迷。」
「真的?」
「在這裡,」我指著肚臍下方的位置。「刺有U2,妳想看嗎?」
她不想。如我所料。
我倒是很喜歡新宿。這裡有點像紐約地獄廚房的天使版,沒那麼髒,沒那麼多塗鴉,但有相同的慾望橫流。但莉莉卻說我恨它們。她說因為我恨這世界,我才會在這兒。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她是否正確。
「所多瑪之城……」我望著夜景低語。「天使降臨罪惡之城,帶領城中的善人羅得逃走。等羅得出城後,硫磺與天火毀滅全城。羅得的妻子因為回頭張望而變為鹽柱。」
冰川安靜地聽著。
「羅得和兩個女兒逃到了附近的小山上,顫抖地看著自己的家園被毀滅。他們一家三人暫時在山洞內棲身。有一天,長女對妹妹說:『我們的父親老了,地上又無人按著世上的常規,進到我們這裏來。我們可以叫父親喝酒,與他同寢,這樣,我們好從他存留後裔。』於是兩個女兒,都從她們父親懷了孕。」
我打住,轉頭問那個像娃娃一樣的女子:「妳有何想法?」
「人類早期沒有亂倫禁忌。」冰川冷冷道:「你以為亞當和夏娃的子女們和誰上床?」
「哇,妳是自由主義者?」我吸了口煙:「上次我聽到人說亂倫無罪時,好像是在舊金山。」
「我不喜歡拿主流價值評斷人。有人養金絲雀,有人去從政;有人一生不愛任何人,有人愛上不能愛的對象。如果那是有判斷能力的成人,就變成個人的選擇。」
我呆然注視她。良久方才微笑。
「妳第一次對我說這麼多話。」
女人略帶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妳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嗎?愛上了那個警察,殺了他,所以逃走?」
冰川呼吸變重,她別開眼,拿起自己的皮包。「不要再跟著我。」
「那可不行。」
冰川猛然抬頭,雙眼熠熠發亮。這轉變實在太快了,從迷離的天鵝瞬間成為蓄勢待發的獵豹。我瞇起眼看她。
「你倒底為什麼要攪這鍋混水?知道嗎?你從頭到尾都很莫名其妙。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我逼近她的臉。毫不服輸倔強的臉,我總是會愛上類似的臉龐。「有意思。蘇格拉底也問過這些問題。」
她的反應很快,我在胸腹感受到撞擊時向旁滾開,儘管如此,力道還是準確地傳向胃後面的神經叢。我一下子痛得說不出話,只能勉強移動手臂讓自己別倒得太難看。
該死……
「你是誰?」冰川再問這個問題顯然不是為了答案。接下來她說得又快又急:「不管你有什麼毛病,離我遠一點,別讓我再看到你。」
冷靜的眼睛向下觀察著我,沒有感情、玻璃珠般的瞳孔。這眼睛不像攝影記者,像瞪視獵物的野獸。我放棄了。
冷淡的女人靜靜離去。
等到手指能動時,我摸出手機,打給有著溫暖名字,性情也像春天一樣柔和的女孩。
「春美,我讓到手的女人跑了,安慰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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