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holism
東京都警視廳刑事部參事官室井慎次對青島俊作抱持著超乎工作同僚之上的情感。
這點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坐著直升機順道停在港區空地上,特別把前輩叫去順便問幾個問題。高考組的行動力就是不一樣耶。」
「前一陣子我和小愛在外面玩球時看到管理官,他對我的表情好嚴厲。現在想起來──」
「在行駛的車上也看得到青島那傢伙在路邊亂晃。我老了眼力不好啦,但這種事就算在年輕時也辦不到。」
「上次管理官把青島先生壓在販賣機前時,我嚇了一跳。要是在旁煞風景被記恨那該怎麼辦才好?」
「突然地就想提拔青島到本廳去,那小子還是個菜鳥刑事,濫用職權嘛……太執著了太執著了……」
「東大?」
「我是東北大畢業的。」
「喔~~這樣啊。」
「東北大有什麼不好?」
「沒有啊。青島是青山學院畢業的。」
「是嗎?」
「嗯。啊!您在記嗎?」
「……還有呢?」
恩田刑事打著算盤思量半晌。
「拿松花堂便當來換。」
「………………………」
東京都警視廳灣岸署青島巡查部長對室井慎次作抱持著超乎工作同僚之上的情感。
這點只要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
因為青島自己會說。室井本身就聽過他告白很多次。
比如說年底忘年會時,被交通課女警灌了一箱啤酒而醉倒的刑事,滿臉傻笑地就對著熱水壺說:「我最喜歡室井先生了。」
或者是在職務性交換條件的聯誼會中,喝過頭而撲著沙發說:「其實我對室井先生一直都……」
最常見是在同事聚餐時,清酒一升倒進體內,青島就會抱著桌子:「我一直都好喜歡室井先生,可是我……」
──可是怎樣?
青島醉眼迷濛,倒下睡了。
「就這方面而言,青島先生的酒品還滿好的。」雪乃說。
「是啊,每次都一樣。醉了就說話,說完就睡著。」菫托著腮說,看向另一個人。「怎麼樣?感想如何?」
室井揉揉眉間:「我送他回去。」
說真的,第一次聽到青島對著居酒屋內的招財貓訴說戀慕之情時,室井不是不高興。
雖然考量到現實層面;時機不太對,青島抱住的對象不太對,在場的刑事課成員紛紛轉身偷笑的氣氛也不太對。然而,人說「酒後吐真言」,那有些撒嬌有點耍賴的真摯語言事實上是讓室井欣喜若狂的。
可是,接連著聽到青島對檯燈、販賣機、藥局看板告白,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傢伙到底是真的醉還是借酒裝瘋?
「我看是真的醉。」深思熟慮的菫做過種種實驗。「第二天騙他說我借他錢都會乖乖還我。」
「……」
最終一擊是某夜看到青島傻呼呼地抱向電線桿,向天大聲宣告:「我最喜歡室井先生!」
室井感到一把無名火起。決定如果沒在青島清醒時聽見這些話……他也絕不表露自己的心意。
明明是互相明白的心情,就這麼矇矇矓矓地飄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旁觀者清的旁觀者,也沒有人想多事地插手。
身為過來人的魚住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哪。」
和久悠哉地欣賞剛修剪完的花梨樹盆栽:「男子漢談戀愛是不需要別人插手的。」
高考組的少爺喜孜孜地抱著新買的高功率無線電,邊看著操作手冊邊說:「管理官的決定永遠是對的!」
「說清楚後就沒有美食的交換條件了。」這個用不著特別澄清是誰說的。
「欸,不覺得很好玩嗎?」雪乃笑瞇瞇地。
好玩是好玩。在某問題刑事因傷住院,而搜查本部長因此而調職北方時,整件事就變得很不好玩了。氣氛一下子闇澹起來,柱著拐杖出了院的青島一點也不像原來那樣生龍活虎的。某天菫驚覺似乎一整天都沒聽到青島吭聲,才發覺原來他一天下來沒說到一句話,才發覺事情不簡單。
「感覺好像被拋棄的小狗,好可憐喔。」雪乃代替大家說出心聲。
從寵物到棄犬的落差可真夠大的,每個人的動物保護意識油然而生。
「好!我來想辦法!」菫自告奮勇。
她的辦法就是青島被調回灣岸署慶祝聚餐因緣際會而拍下的DV帶。在幕後使力讓青島回到刑事工作的上司是理所當然的受邀者之一。
「幹麼啦?!」被拉進休息室的青島唉唉叫。他還有很多報告沒寫完欸。
「少囉嗦,跟我來來就對了。」
當電視螢幕上出現手持攝影機特有的晃動頻率時,青島才收拾不甘不願的表情。「這什麼?偷拍案件?」
「你哪隻眼睛看到這是偷拍?」
「那這是什麼?我沒時間陪你看小電影啦……」青島在頭上挨了一記毆打後才住嘴。看到長官們和同事們快樂地唱著歌,自己也出現在畫面中時,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然後,青島愈看,眼睛睜得愈大。
最後他跳起來,衝往牆邊拔掉了電源──總算還有一絲理性,沒有直接撞向電視去砸壞。
他冒著冷汗望著菫,對方也回望他。
「剛才,沒有室井先生對吧?」
「你哪隻眼睛沒看到室井先生?」
冷汗愈冒愈多。「怎、怎麼辦?」
聳聳肩:「不知道耶。」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耶?怪到我們身上嗎?這還不都是因為你酒癖不好的緣故。想想看你從以前到現在,喝醉後撿了多少東西回來?不動產廣告版、廣告用的動物氣球、連交通課排好的宣傳看版都被你帶回來,很麻煩的耶。」
「對…對不起……」被這麼一說只好乖乖認錯。青島沮喪地低著頭:「我想起來了,以前的女友也是因為……」
「因為喝醉告白而追到的嗎?」菫豎起了耳朵。
「不,因為我喝醉了,不小心說她有點胖…就被甩了。」
菫上上下下打量他好一陣子,才感嘆:「你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進步也沒有啊。」
「為什麼不當面說出口呢?」
對在都市中生活的人而言,酒店是最好的心理輔導場所。青島轉著手中的酒杯,悶悶地坐著。
「因為都是男人嗎?」
「不是。」
「因為他是上司,你是下屬嗎?」
「不是。」
「難不成你要說是因為害怕?」
「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青島拿起酒杯湊近,開始喝,但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果斷地站起來:「就算沒成功也不會死對不對?」
「啊?」菫一時間不明所以然,但馬上就反應過來。「對啊對啊!沒成功的話我請你吃飯。」
「真的?」青島被這不尋常的提議嚇到。
「真的。」女刑事舉起右手發誓。只要那位菁英不鬧彆扭,她百分之三百肯定青島會成功。
「好!」青島顯然信心大增。抓了帳單就跑。
「祝你幸運啊……」菫啜飲杯中剩下的酒。「不對,到底原因是什麼?還沒講啊……」
室井面對著一屋子的紙箱,正在冥想。搬運工人沒有照紙箱上標示的號碼放置,這點讓他很苦惱。
應該從左邊,還是從右邊拆起,效率才是最好的呢?還是應該先把箱子重新照順序排好?
──明明交待過的……這就是日本人引以為傲的搬家水準嗎?
室井在腦海中的記事簿註明要向客服人員抱怨後,嘆口氣挽起袖子準備整理的同時,門鈴響了。
室井不是個相信直覺的人,開門的同時,心中卻清楚地浮現了一個穿著綠色大衣的男人影像。
失誤!
青島只著西裝,外套還拿在手上。
──啊啊……已經是夏天了。
室井因為猜對的部分而尷尬,因為猜錯的部分而生氣。於是掛上了一張不怎高興的臉。
不請自來的男人也沒有體查主人的情緒,門一打開就劈哩啪啦地倒了一串話。「我的第一個女朋友,送我巧克力,她說如果我答應的話就回送巧克力。第二個女朋友是潛水教練,她是在深潛時用手勢對我說的,那時候我的氧氣備用筒在她那邊啊,還能怎麼辦?第三個女孩是玩滑翔翼的,她一邊飛一邊拉開大幅廣告布幕,那時候我是在地面上沒錯啦,不過她的五個哥哥也都在旁邊欸。接下來這個是普通的OL,所以她說家裡有雪風艦的模型時,我也很高興地跑去看,可是誰知道她家是山口組的分支,她父親後面站著一群穿黑西裝的兇神惡煞,還說如果我不叫爸爸就不讓我走…‥」
「閉嘴!」
青島乖乖閉嘴。
「……你到底要說什麼?」
嘴巴張開又闔起,闔起又張開。室井耐心等了十秒,青島還是那副快溺死的樣子。不禁又用上命令句:「快說!」
「我不是不想說出我的感情。可是告白這種事,」青島想了一下才接著說:「我不會。」
走廊上一片寂靜。
青島瞪著室井;一臉我不會就是不會不然你想怎樣的表情。
室井瞪著青島;一副看見不受教的頑劣幼兒想掐死他的面孔。
兩個男人像是在比賽誰先眨眼就輸了似的孩童。
「你喝醉了?」雖然看起來不像,還是先確認一下比較好。
「沒有。室井先生如果不相信可以用酒精測量儀……」接下來的話被室井舉起手擋住。
「你不會告白?」
「嗯──我在考慮要不要送巧克力,還是要一起去潛水?如果要用滑翔翼的話,我還沒學會駕駛……總之怎麼想都覺得這些方法不太對勁。」
「是不太好沒錯。」
「那…那怎麼辦?……」青島的聲音愈來愈小。
室井也想問這個問題。該拿這個站在門廊上發呆的男人怎麼辦?
「你喜歡我嗎?」
青島一時間無法意會這個問題,「啊?」地一聲。
「點頭或搖頭。」
再發呆了片刻,青島連忙用力點頭。
「這樣就可以了。」
這次青島連「啊?」都來不及,就被一股力道拉進門內。
「來幫我整理行李。」
迎面而來的,是東一堆西一堆的紙箱。
「既然喜歡,就幫我整理。」
這句話的因果關係有很大的破綻。青島默然環視室內,把外套放在玄關的櫥櫃上,捲起袖子。走過去先把紙箱拉到自己面前,左看右看才抬頭問:「那個,有剪刀嗎?」
在光照折射下略帶棕色的眼睛中什麼東西在閃動著。
室井靠近青島,一下子就把他緊抱在懷裡。為什麼要拼命忍耐呢?這樣子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真的沒喝醉。」
「……嗯。」
「你是認真的。」
「那當然。」
擁抱的力量強烈得讓青島喘不過氣。他伸出手,以同樣的力量緊抓住室井的背部。
「我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
其後的小惡搞,真的要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