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的日子(下)
生日沒什麼好慶祝的。
「不要買蛋糕。」
室井對著手機,儘量壓低聲量。
「……都已經是上禮拜的事了還有什麼好慶祝?……我頑固?自己生日都不過的人是誰?想吃蛋糕不要拿我當藉口。」
看看腕錶,發現再過五分鐘就是開會時間。
「……隨便你。反正不要買蛋糕。」
闔上手機。
對一月三日這日期有不怎麼好的記憶。因此,室井對於過生日這種事就一點興致也沒有。
所謂不好的記憶,是國中時期的同學在這一天過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回憶變得像老電影中的景象,模糊不清。連校園的建築是何種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室井已經忘記那個同學的臉孔了。畢業紀念冊上也沒有照片。存在於記憶中的,只剩下一個光影,以及遺留在手中晶燦溫暖的寶物。
『請你輕輕地踩,因為你踩著我的夢。』
那個女孩,叫作ひとみ。漢字是寫成瞳呢?還是仁美?出於偏好,室井選擇前者,而且,那女孩的眼睛確實是挺漂亮的。
大家都「小瞳」、「小瞳」地叫著她。
小瞳總是戴著一頂紅色可愛帽子。這是室井對她最深刻的印象。她的頭髮,因為化學治療而掉光了。同時失去的還有左膝蓋下方的腿部。
聽說是在小學最後一年發現的癌症。在兒童身上發生的癌症,一般而言都很惡性。
被醫生斷言要截肢的癌症,應該是很痛苦吧。無論如何,成為中學部新生時的小瞳,是已經學會如何穿著義肢行走,在課堂上戴著顯眼的帽子,和朋友們談笑自如的女孩。
室井是班長,小瞳是班級委員。認真嚴謹的優等生班長﹔和正直隨和的班級委員。同學們仰賴凡事不出差錯的班長,喜歡活潑開朗的班級委員。即使在對人際交往朦朧摸索的早青春期,室井也知道,這兩種情感間的溫度差異。
也許孩子們對少女的親近或多或少摻雜了對於病人的好奇及憐憫吧。但是,除了紅帽子和不能上體育課外,小瞳幾乎和一般學生沒有兩樣。
他們會一起參加學生會議。室井總是擔任提醒會議日期時間的角色。
「室井君,不好意思啊。」小瞳俯首,吐吐舌頭。「我就是記不住這種事。」
也因為一起開會,她對他說了一大堆話。小瞳喜歡訴說夢想。
「我想當警察。」
聽到這話時,室井忍不住轉頭。
憑著那樣的身體嗎?
「為什麼?」
小瞳愣了愣。
「因為可以幫助別人啊。」女孩正顏說:「我很怕解剖打針這類事,看來是當不成醫生護士了。想想只有當警察比較符合我的需求吧。是公務員,制服又帥!」
女孩比了個拿槍的姿勢。
「想幫助他人的話,」室井未置可否。「有很多行業能從事。希望妳能成功。」
「謝謝。室井君呢?」女孩反過來問他。
「我?」
「嗯,室井君的夢想呢?」
「我沒想過。」
「耶?室井君都沒考慮過想成為什麼人,想從事什麼工作嗎?」
「那種事,」室井曾想過,當年為何會用這麼冷淡的語氣回答。也許,對於女孩的廣受歡迎,他多少還是有些嫉妒。「我從來沒想過,想也沒有用。」
「說的也是,」小瞳毫無不快。「夢想還是要實現了才有價值。」
室井沒有把這段談話放在心上。事實上,他不知道該把什麼放在心上。他用功唸書,得到好成績,博得師長父母的稱讚。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那是一段被大人們推著向前走的時期。室井十分討厭背上的那股推力,但除了順應力道前進外,他無計可施。
室井曾在放學後的巴士上巧遇小瞳。
女孩坐在位子上專心地看書。室井盯著她。
書本似乎是法律入門之類的相關書籍。
車上人愈來愈多。也有幾位老人家陸續上車。
一個上班族模樣的中年男子忽然指著小瞳:「喂!沒看到老太太站著嗎?還不起來?」
室井只覺一陣怒火上湧。但人太多,他無法馬上擠過去。
少女沒有反駁什麼,順從地起身讓坐給老太太。
她握著扶手,直挺挺地站著。
那站姿實在漂亮,直立又柔和,彷彿從腳踝處向上拉昇綻放的花朵。
室井默然注視,直到下車。
「妳也太逞強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跟著少女下車,叫住她。
「啊啦,室井君。」小瞳有點驚訝。
「妳的身體本來就跟普通人不一樣,遇到這種情形,坦白說明不就好了嗎?」
「唔…嗯,這種事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室井不明白所謂「可以接受的範圍」指的是什麼。
從哭叫著「與其失去一條腿不如死掉算了」到死心接受截肢手術,努力不懈地練習使用義肢。少女對事物的忍耐度及驕傲或許都比同年紀的人來得高吧。
因為小瞳說站得太用力了,腿有點痛。所以室井就攙扶著她走回家。
下雪後被清掃過的路面,又溼又滑。
「為什麼要看那種書?」
「咦?啊…想當警察的話多少要知道一些吧…」
「妳真的想當?」
「嗯,室井君不是說想也沒有用嗎?被這樣一說,覺得多少要努力一點哪。」
「可是…」
「你覺得我不可能做到嗎?」
「……」
「生病的時候,醫生說我大概只能再活五年欸。能撐過五年的機率是二成。二成,你知道嗎,百分之二十喲。要是能活下去,我就沒什麼做不到的事了。」
「因為是百分之二十嗎?」
「沒錯。」
到了家門前,小瞳微微皺眉地對室井說謝謝。他也察覺到腿部不是像少女說的有點痛,而是很痛。
「趕快進去吧。」室井點了下頭,轉身走開。
「等、等一下!」小瞳叫住他。接著快速自背包中翻出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把紙揉成團,向空中一拋。
紙團劃出弧度,落入室井手中。對室井而言,小瞳在他手心放入的,是美麗寶石也無法買到的溫暖。
「吶,室井君,有空的話,不妨做做夢吧。」少女向他揮著手。「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做夢喔,這是特權。」
也許小瞳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了吧。
室井的注意力稍微拉回至會議中。企劃課參事官正在報告犯罪率的相關統計,並預期今年在取締查緝方面要達成幾個百分點。
室井捏捏眉頭,想清醒點。
手機震動,傳來一封簡訊:『栗子口味。不要加班。』
──這傢伙……
把手機塞回內袋。
小瞳沒有成為那百分之二十中的一個。
還沒到寒假。少女又再度進了醫院。過年後才來上學,就看到少女的座位上放了花束。
室井沒什麼感覺。稱不上是朋友的一個同學消失了,像轉學一樣。有點遺憾,但也不是很悲傷。
並非他無情,只是他還不知道死亡是怎麼回事。
等到明白過來時,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室井選擇法學院,選擇進入警界。都是自己的意志,和久遠到連臉都記不清的同學無關。然而,少女寫下的字句,不經意間會在心中浮現。
『我太過貧窮,除了夢想外,一無所有。
我把我的夢鋪在你的腳下。
請你輕輕地踩。
因為你踩著我的夢。』(註)
室井還是不太清楚夢想是什麼東西。他想知道激勵少女那樣閃亮著雙眼,驕傲地站直的力量,是怎麼樣的一股力道。不切實際的言語,會有這麼大的能量嗎?
遇見青島後,他似乎有點明白了。
忍耐著聽完生日快樂歌。室井嘆口氣拿起刀。
「啊啊等一下,室井先生要先許願啊。」
「不必了。」室井一刀切下,爽快俐落。
「怎麼會不必嘛…」青島眼睜睜地看著蛋糕被四分五裂。
「你少惹點麻煩就好了。」
「這種不可能達成的事還是別浪費願望的好。」小菫拿著盤子。「啊我要栗子!給我!」
本廳菁英再嘆口氣,乾脆把刀子都給她。
「為什麼每年都一大堆人來?……」
「什麼啊,還不是因為室井先生不愛吃蛋糕才請他們來幫忙吃。」
「所以就叫你不要買蛋糕。」
「過生日怎麼可以沒蛋糕?」青島振振有詞。「室井先生生日我怎麼可以不幫你過?」
算了,反正這傢伙總是歪理一堆。室井懶得再跟他爭。
「室井先生,」青島反倒有些不安。「真的那麼不喜歡嗎?」
深黑色的眼睛凝視著戀人。愈是沉默青島愈是侷促不定。
「……踩著我的夢。」室井低喃。
「什麼?」
「留在我身邊,我就不計較這些。」
青島瞪著眼望望他,再望望同事們。
「不過是買個蛋糕就要付那麼大的代價啊?……」
室井微笑著把戀人手上的盤子拿走。
夢想的力量,就是生的力量。留在我身旁吧,讓我一直都不會忘記,如何做夢,如何去希望。
End.
2,98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