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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文中人物皆為歷史上真實存在之人物。故事內容或有歪曲這些人物之形象,請諒解這是無聊作者的扭曲幻想。若閱覽者認為此舉罪不可恕,請按下視窗關閉鍵。跟站長投訴也是無用的。

「沒有心想學的話就不用再來了!」伴隨著怒吼聲的,是我樂譜墜樓的轟然聲。
我用力咬著唇,拼命地忍住不讓淚水溢出。
大師用力拍了桌子一下,才大踏步地離去。我渾身顫抖地等到他下樓了,等到房間內安靜下來,等到一切看來似乎安全無虞。我才拔腿就跑。
只要不用力跑,大師的耳朵是聽不到的。我在大師的房門前放慢腳步,通過後又繼續狂奔。一直衝到門前,才開始撿拾散落的樂譜紙張。
就算家中有能力支持我學音樂,父親也受不了我每上一次課就得買一次新樂譜。可是我又來不及把它們都抄寫備分。
像是故意和我作對似的,一陣狂風驟起,把鋪陳在面前的樂譜吹散遍地,有些甚至遠遠吹到馬車棚邊。我又氣又急,終於大哭起來。
一雙陳舊的小羊皮靴出現在我眼前。
「克勞斯,怎麼啦?」
是法蘭茲──照理,我應該稱呼他舒伯特先生。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一直叫他法蘭茲。他那圓圓鏡片後的溫柔眼睛看著我,手上則拿著我樂譜的其它部分。
「看也知道又被丟樂譜了吧。」黎斯先生在旁說。他是大師的入室弟子中最年長的。「沒被丟過樂譜的不算貝多芬的弟子喔。」
「我想這應該不算安慰吧。」好心的的法蘭茲再幫我撿回了其它的樂譜。(連最角落的都找回來了呢。)無奈地說:「有些還是被風吹走了哪。巴哈的平均律是嗎?……不足的部分我借你抄寫吧。我可是沒被丟過樂譜──」
他說著竟然覺得可惜的樣子。
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法蘭茲雖沒有拜入大師門下,但經常拿著曲子來請貝多芬老師指點。比起我們這些弟子,他對大師的崇敬可用五體投地來形容。
我實在搞不懂。
「課程結束了嗎?」黎斯問。
「還沒。」
「看來今天大師的心情很糟。剩下的我來教你,進去吧。」黎斯輕輕推著我的背。
我這才不情不願地再跨入那道門。對我而言,那猶如進入關有猛獸的柵欄中。
 
大師今天的心情,遠遠不只很糟。
我一邊遵照黎斯教導的指法彈奏時,一邊以眼角的視線瞄到法蘭茲敲門進入大師的房間內。
三分鐘不到,一個大紙團就平飛了出來。
「不要拿這種差勁音樂來干擾我工作!你這個香菇!!」
法蘭茲像是要躲避那恐怖的咆哮聲,漲紅著臉跑出來。
圓圓敦厚的臉,配上胖胖的五短身材──看起來的確很像香菇。
我很生氣。再也沒有比法蘭茲更溫和善良的人了。路德維希‧范‧貝多芬是個粗俗,無禮,喜歡撿人弱點踩的可惡老頭子!
「那頭暴躁的老山羊。」旁邊傳來黎斯的低語。
「注意你的力量。這裡要漸弱。」黎斯指指琴譜要我注意,然後轉向垂頭喪氣的法蘭茲:「別太在意,下次再來請教大師吧。他大概快到忍耐界限了──卡爾如果在就好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法蘭茲問。
「大概這兩三天吧。」
──快點回來吧。我在心裡默默祈禱。
徹爾尼先生護送母親前往巴登溫泉療養,已經離開兩星期了。
「你聽過他們對第三號交響曲的評價嗎?……太過分了……」
「大師表面上不在意,實際上還是──要是我早就沮喪地無法工作了……」
「但第四和第五號都得到很好的評價──」
「批評的人也不少哪。要過個一兩年,不,也許是十年,才有定論吧。」
法蘭茲看來已漸漸鎮定下來了。
「這麼說來,我剛才被丟了樂譜耶。」
「說的也是。」
我不能置信地瞪著法蘭茲。難道他把這種事當成一種榮耀嗎?
「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把句子含在嘴裡。
「克勞斯?」法蘭茲注意到我停止彈奏,關心地問:「哪裡看不懂嗎?」
「我說,」我抬起頭,大聲地說:「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什麼大師嘛!」
一說完,我抓了樂譜就跑。黎斯和法蘭茲兩人,似乎都被我說的話嚇到了。
 
本來就是。成為貝多芬的學生以來,我既沒聽過他彈琴,也沒聽到他寫出什麼曲子。完全不說明指法,節奏,踏板,還有力量強弱。真正好好教我怎麼彈琴的,是徹爾尼先生。
父親邀請來晚宴的客人們,都說第三號交響曲無聊又冗長,沉悶到當搖籃曲還差不多。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也不行了。
我還記得丹布魯克先生說這句話時那副得意的嘴臉。
 
差勁!可惡!丟臉死了!
 
我幾乎是一路哭著跑回家。
 
發現那張信夾在樂譜內時,已經是晚上的事了。
 
三天後,我才前往大師居住的公寓。也許是撿拾樂譜時不小心夾入的……無論如何,這是大師的私人文件,必需還給他才行。
然而,要跳入獸欄直接面對獅子是件瘋狂的事。我等了又等,在家裡磨蹭了半天。直到海琳娜把我請出廚房。父親把我趕出書房。母親則把自己反鎖在縫紉房內。
完全沒藉口了。我穿上最喜歡的那雙小羊皮靴──這雙靴子跑起來很輕快──出發。
到大師的住所門前時,天色已暗沉下來。
窗內沒有任何光線。大師不在嗎?太好了。
我小心地把門栓拉開,推門進入。趁他不在時把信件放在桌上。大師的樂譜、文件堆得到處都是,他應該不會注意多出來的信紙吧。
我輕手輕腳地完成這項任務。雖然沒人在,擅自闖入大師的住所,總覺得……總之太可怕了。被發現的話,大師可能會像撕樂譜一樣把我撕碎哪。
我打了個寒顫。
精緻清雅的音符淡淡飄入房內。
──快跑!
這是我第一個反應。
但有什麼東西阻止我逃跑。
琴音持續不斷,空氣中彷彿傳來陣陣幽香。我生在音樂之都維也納,從未聽過鋼琴能奏出這樣的聲音。
這真的是琴聲嗎?這是誰在彈奏呢?
屋子裡唯一的鋼琴,放置在東側窗前。今晚的月光灑落得特別早。
貝多芬老師坐在鋼琴前。琴音是由他發出的,這點無庸置疑。
他的姿勢很奇特,上半身前傾,整顆頭靠在音箱上。像個疲累不堪的旅人;也像是在聆聽鋼琴低語。手指在琴鍵上滑動,如同在撫摸珍愛的寶物。
好奇怪。
奇怪又夢幻的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回過神時,只覺得體內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部,臉熱得以為要燒起來了。
鋼琴──那個樂器──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麼美麗的聲音。能擁有這樣美麗的聲音,還需要什麼呢?
然而鋼琴一直在祈禱。不停地渴求。
我的衣領被人抓住了。
「克勞斯?我還以為是小偷咧。……你在這裡做什麼?」
是徹爾尼先生。
 

 

「因、因為……大師的信不小心夾在我樂譜內了。」男孩結結巴巴地解釋。
為避免吵到大師,我把他抓到屋外。看他這副面紅耳赤的樣子,我覺得很有趣。
克勞斯所說的信紙在我手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男孩愈說愈小聲。
「沒關係。大概是不小心跟樂譜一起丟出去的吧。」我說到〝丟出去〞時,克勞斯瑟縮了一下。「不過你想偷偷放回去可是行不通的喔。別看貝多芬老師那副雜亂的樣子,好歹也是那個一板一眼的德意志民族出身。什麼文件放在什麼位置,他清楚的很。」
在我面前的八歲男孩抖得更厲害了。
「這種時候,只要直接把信還給他就行了。比起哭哭啼啼或私下搗亂,大師比較欣賞當面反抗他的行為。」
欣賞歸欣賞,修理一頓還是免不了的。
這句話我就不說了。
克勞斯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後,我讓他坐上我的馬車回去。
屋內的琴聲還持續著。
坐了一整天的馬車,我腰痠背痛,又累又餓,只想回家倒在床上。
爬升的音階愈來愈高,愈來愈細緻。鋼琴奏鳴曲升C小調,八年前,獻給十七歲女伯爵的美麗小品。今天使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演奏,音符聽起來很輕,力道卻很重。
「……難道連離開一下維也納都不成嗎?」
我發著牢騷進屋去了。

 

雖然生來有著炙熱的、活潑的個性,對於社會的規範很容易融入,但我很快地必須撤回我自己,過我自己孤獨的生活。就算有時我不去想這些,但我仍被粗暴地拉回失去聽力的重大的悲傷經驗。……

……這對我是多麼地羞辱啊!當某人站在我旁邊聽到那邊的笛聲,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或某人聽到牧羊人的歌唱而我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這種事情幾乎把我帶到絕望的境地;只要再多一點我就會結束我的生命。

只有我的藝術把我拉回來。啊,我似乎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直到我將我感覺到、充滿我的東西全部創作出來為止;我如此撫慰這個不幸的生命……(註1)

 

在伸手碰觸老師的肩頭前,我先以手指緊緊壓住了眉頭之間──如此才能控制將要溢出的情緒。
神到底在這男人的體內塞入了多少東西?他平常又費了多少努力才關住那些驚人的、鮮活的──讓人敬畏的,彷彿史前巨獸的音符。
今夜,所有堅硬的磐石崩潰瓦解,心思散成月光流溢而去。
我想哭。為了月光。為了這份遺囑。
但我不哭。以前有個男人,在他對我上第一堂鋼琴課時,把我的技術批得一文不值。年僅十歲的我哭得驚天動地。
老師──貝多芬老師皺著臉在旁等了很久,等我收住淚水。才用力抓著我的肩。
「徹爾尼先生,我認為你有才能。沒錯,是難得的才能。不過,沒有持續的練習,才能是會消失的。你也有勇氣。普通的孩子是不會在我面前大聲哭的。」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的信念是,除了為至親至愛之人,男人是不哭泣的。」
那時候的老師,倍受耳疾病痛折磨。他曾經是維也納最好的鋼琴演奏家。說完這番話的九個月後,他在海利根寫下給兩個弟弟的遺囑。
他曾經站在結束生命的懸崖邊緣,最後還是轉身走回來。
 
從音樂中被喚醒,老師難得地沒有大發脾氣。他只是僵了僵身體,不悅地看著我。
「哼……囉嗦的人回來啦。」
「是啊。很想念我吧?」
「我正在享受難得的安靜呢。禮物呢?」
「好不容易逃出母親安排的相親時買了酒……」關於此間詳情實在不想多說。我趕緊拿出酒,拔掉木塞,找來玻璃杯斟上。
老師難得地沒有多說挖苦之詞。他對著杯子點點頭,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液體。
這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老師……?」
他的手撐住額頭。「耳鳴……最近又發作起來。算了,一下子就過去了。」
我把信紙遞給他。「似乎是夾在克勞斯的琴譜裡了。那孩子剛剛才送回來的。」
老師接過信,淡色的眼睛讀著他在七年前寫的遺書。他面無表情地把這份心痛的證言折好收進內袋。沒有問克勞斯是否看過,沒有問我。
「那孩子的感度很好,」我想到男孩聽見琴音時的臉孔。「我以為老師你最起碼會教一下表現的方法。收了人家父母的學費,好歹也盡一點教導的責任嘛。」
「吵死了。將來我只能以筆和人交談時,最高興的一定是聽不到你聒噪的聲音。那孩子感度是不錯,感性倒很糟糕。以為我聽不到就亂彈,光聽低音就知道他的拍子完全不對。被糾正的時候也不會反駁,只會等我離開再逃跑。」老師不耐煩地撥開額前垂髮。
哎呀呀。我在心底咋舌。
「那樣子是成不了演奏家或作曲者的,頂多只能當個評論者吧。」
「老師你對樂評家的評價很低欸。」
「會對一年到頭批評自己的人有好感,那才奇怪吧。法蘭茲那孩子對不拿手的交響曲雖不會反駁,但討論他擅長的重奏時就很有話說了。不過法蘭茲是怎麼回事?把所有的痛苦都轉成歡樂嗎?他的音符都太甜了。不小心的話會變成鬧劇一場。」
法蘭茲聽到這段話,會高興得好幾天都睡不著吧。
「老師你都有在看嘛。」我走到老師讓出的位置上坐下。
「當然。」大師哼了一聲。「還有不要以為我是為了第三號交響曲的事心煩。接下來要寫的協奏曲才麻煩。」
他拿著杯子走到窗前。在這麼溫柔的月光下,他的姿勢依然帶著某種寧死不屈的頑固意味。我開始彈奏和剛才相同的曲目。第一章,持續的慢板。老師曾把這首曲子題名為「近乎夢幻」。
琴音不祈禱,也不夢幻。我不希冀,不做夢,不向神交易任何東西。我想要的,已經在我身邊。
「卡爾,你是優秀的演奏者。」大師說:「可是,你的琴音少了點什麼東西。你沒有慾望嗎?」
「有啊。」我當然知道,我的演奏缺乏明亮的、會讓人心激動的特質。「可能是因為我現在太幸福了。」
「不要告訴我又是歌劇院的女演員。老是和那些輕浮的女人廝混,你父母會哭的。」我的老師嗤之以鼻。「這次的協奏曲,就交給你演奏了。」
「沒問題。直到老師蒙主寵召之前,我身為弟子都會幫你演奏、對譜、校正音符,做任何雜事。有這種弟子很棒吧?」
大師一瞬間是想破口大罵,還是想表達感動之意。我無法判斷他的表情。
總之他吞回了話,轉而默默啜飲杯中的酒。
我是幸福的。此時。此地。
只有月光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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