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一小時後
寫在前面
- 類別:劇情
- 分級:R
- 配對:納森‧穆爾/湯姆‧畢希(Nathan D. Muir/Tom Bishop)
威士忌。十二年以下的不喝。
真的假的?……局裡的規定?
不,我的規定。
酒保聽到客人點的東西時,揚了揚眉。
「怎麼?」
「你平常只喝──」
「兩杯。我知道。」滿臉風霜的男人微微笑了笑。「一個老朋友剛好到了。這杯算在他頭上。」
酒保的眼睛放在剛推門而入的金髮男子身上,看了好一會後,發現新來的客人確實是朝這位熟客走來。他以拉丁人特有的調調聳聳肩,返身在酒櫃上拿起瓶子。
新來的客人取下墨鏡,朝酒保舉起手:「雙份威士忌不摻水。一杯給這位──」
「已經點好了。」納森靜靜打斷他,抬了下杯子。
金髮男子笑了。他的面孔原本和吧臺前的男人一樣滄桑。但一笑起來,就流露出驚人的稚氣。讓陰暗的小酒店內瞬間亮了片刻。連坐在角落抱著吉它的老人都忍不住抬頭望了望。
「十二年份?」他問。眼睛發亮。
暮色靄靄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納森叫他童子軍是有很多好理由的。
「更好。十六年。」
湯姆吹了聲口哨,在高腳凳上坐下。酒保在他面前置了杯墊,放下水晶杯,就走開去了。湯姆拿起會反射映像的杯子,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進門的人。
「敬十六年。」湯姆面對自己的老師說。
「敬十六年。」納森和他碰了杯子。
1975年的越南到1991年的中國。確實是十六年。納森不認為自己能永遠躲過追捕,也知道湯姆一定會試著找他。理智上明白,不代表他不為此而悵然。
「所以,那些傢伙呢?」讓酒液流入喉頭時他問著。
「喔對。我差點忘了。」湯姆抓過櫃臺上的電話。「不會說太久的」邊對酒保說著,撥了幾個鍵。他把話機湊近耳朵。「是我。對,他在這裡。沒錯…你可以出發了。」
納森看著他掛斷電話,想不到他會這麼合作。在印象中,童子軍對局裡的人總是有點……態度上的問題。這麼說還算客氣的了。
湯姆回到原來位置,神情悠然自得。
「我還有多少時間?」納森問。
湯姆看著他,有點驚訝,沒多久又笑了。納森的心緊了一下。他看過這個笑容,那是湯姆說要離開時的表情。
「大概……一小時左右吧。」
比預計的還長。納森暗忖。也許直昇機是從最近的軍港派遣。
「你不逃嗎?」湯姆再問。
納森對〝逃〞這個字眼皺了皺眉。沒有回應,只是聳聳肩,舉起杯子。
中情局?
你會替我工作。大部分是臥底任務。
間諜這一行,不需要軍事背景,不需要孔武有力,不需要機敏矯健,不需要殺人技巧,不需要對武器瞭若指掌,你他媽的甚至不需要太聰明。
湯姆很快就明瞭,他聽到納森提議時眼睛一亮的幻想,是多麼地不切實際。間諜生活沒有太多刺激香豔的故事。而你唯一需要的才能,是說謊。
噢,他對此倒沒什麼問題。角色扮演也挺有趣的。他能意識到哪一部分是舞台,哪一部分是生活。哪些話是台詞,哪些是他的靈魂在發聲。他是個很不錯的演員。比大部分同行更幸運的是,他還有個很好的指導者及觀眾。
外勤探員們在緘默世界中工作。活著時沒有榮譽獎章,死去時沒有墓碑銘誌。最多只是蘭格利入口廳堂處的無名星星。但湯姆知道自己把任務做得盡善盡美時,會有個人拍拍他的背。如果他更走運點,或整個任務說到底是爛帳一本的時候,還會有一句「做得好」。
沒錯。他的背後有納森‧穆爾。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為了同胞。
那時候,他真的相信過。
諾亞什麼時候開始建方舟?
…………
在下大雨前。
「所以,我們聊聊?」
「聊?」納森懷疑地自杯緣上瞥過去。
「既然你不想…離開。」湯姆選擇另一個字眼。「我也得耗在這裡。所以,近來如何?」
納森不覺莞爾。這場面實在滑稽。他救了湯姆一條小命;局裡反過來利用湯姆來追捕他;現在湯姆想和他把酒談天。幸好他活得夠老,知道天下事無奇不有。
「很好。我在溫暖的南方。有間海邊的小屋。有條船。還有,」納森朝吧台後的酒櫃點頭,聲量放大。「有間好酒吧。」
正在擦拭東西的酒保大聲回了一連串話。湯姆只約莫聽懂對方是在抱怨要訂高級威士忌可沒這麼容易之類的。他對拉丁語系不像德語那樣流利。
「挺好的。正是你想要的退休生活。」湯姆說。「問題是,錢是哪兒來的?」
「錢?」
「沒人教過你,用問題回答問題是很沒禮貌的。」
「我是出身不好。」
湯姆沒理會。想挖掘這個男人所言是真是假,那就真是沒完沒了。「據我所知,你花完了退休金。理想的退休生活好像不是免費得來的。」
「我自有辦法。」
「比如說,菲立普‧查爾斯。」湯姆食指敲著桌子。
「他怎麼樣?」
「MI6的外勤探員。」湯姆說到MI6時,還戲劇化地加了一句〝我們的姊妹機構〞。「也是前蘇聯的雙面間諜。1979年他在美國境內被逮捕。你是負責移交的審訊官。你那間海邊的小屋原本是查爾斯以化名購入的資產。」
「陳年往事了。說也說不清。」
納森輕描淡寫,不置可否。他覺得很有意思。局裡已經沒有這些資料了。為了把所有檔案電腦化,這個老舊機構經歷過不算短的陣痛期。有許多不該存在的資料也就順勢消失。
該記的東西放在腦子裡最安全。就像人們說的,他是個老派人。
湯姆又是怎麼去查出這些東西的?
納森沒問。被找到就是輸了。通常,他不會問自己是怎麼輸的。
好吧。還有什麼?其它還有什麼我該知道的?
柏林圍牆水泥還沒乾時,納森就鑽過去了。而在所有人有印象之前,他就已經是局裡情報官員。在行內,情報官(officer)和探員(agent)是有所區別的。而納森如此輕易地在探員及情報官的角色之間游移,以至於人們對他種種逾越常規的行動也就習以為常了。
把某位新進學員當成個人弟子教誨,讓他迅速升為探員。這絕對不尋常。但那是納森‧穆爾。稍微不合規矩嗎?對一個長途跋涉把情報從布蘭登堡帶回來的特工,又何必和他談論規矩?他認為湯姆‧畢希能成為頂尖的的外勤探員嗎?可以。那就成啦。
「他是安那波利斯出來的。」德語教官說。他是二次大戰潛入法國後方的老資格。
「你是說,把山羊放在正門口的那間學校?」湯姆問。
「媽的你說對了。」老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國家培養的優秀人才。將來肩膀上會有星星。」
「那他怎麼會在這裡?」
老教官停下來。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年輕人。他剛進入佔領區,從洛林徒步越過邊界進入德境時,正像他這般年輕,像他這般亮著眼睛。
「為了女人。」老教官給了謎一樣的答案。
湯姆還是一點都不瞭解納森。
「你是哪裡人?從哪來的?你的生日?你對我一清二楚。你的事我都不知道。」 湯姆盯著微笑不語的老師:「那是軍校畢業戒指?」
「可能是。」男人的藍眼很是快活:「可能不是。」
「你瞞不了多久的。」湯姆說:「軍校的紀錄都在。不會消失的。」
「湯姆,」他的個人指導教官說:「紀錄、情報、資訊……不管你怎麼稱呼。這些都不會消失。但是可以被混淆。想把牌玩好…你想把牌玩好?就要學會聲東擊西。把真的和假的編在一起。」
這兩招,那時候的童子軍還沒有學會。因此在點點頭表示理解後,他也就沒再說什麼了。因為考驗隨之而來;窗邊座位上的情侶要分手了嗎?長椅上的男人是公務人員嗎?行色匆匆的婦人是在上班途中還是另有目的地?他們有威脅性嗎?
過了一陣子後,湯姆突然領悟,他的問題被這兩手給岔開了,根本沒得到任何答案。因此後來他再問另一個問題時,就學到要循序漸進,什麼都說就是不單刀直入。
「非得不擇手段嗎?」
「什麼?」
「為了拿到情報,非得不擇手段嗎?」
「沒錯。」
「…………」
「怎麼?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納森移動騎士,踢掉了對方的卒子,享受揭穿這孩子的樂趣。「你想說什麼?」
「好吧,就像那些牛仔大兵說的。為了國家去操吧。我得這樣做嗎?」
年長的間諜喝了口酒。才說:「你不喜歡女人?」
「不是。」
「你性無能?」
「不是。」
納森看了他一眼:「那有什麼問題?」
「萬一對象是男人呢?」
「同樣的答案。那有什麼問題?」
湯姆安靜了一會兒,赫然發現自己節節敗退。他們專心地下了五分鐘棋。但湯姆已挽不回頹勢。
「將軍。」納森說。
湯姆棄子,暗自咒罵。對面的男人拿起菸,沒有抽就捻熄在几上。湯姆的唇慢慢地抿了一下。他知道納森已經結束這個話題了,機會稍縱即逝,而他竟然笨得抓不住。
其實湯姆真正要問的是要不要為了效忠國家而放棄原則,還有四個謊言──你是異性戀。你已經訂婚。明天是你女友的生日。你對女性的服飾毫無品味。──他怎麼知道自己在性向上撒了謊。
其實納森要說的是在這行內想問原則,和人們為戰爭定下公約規範一樣荒謬,還有──他知道就是知道。
納森拿起空杯子就要起身離開。但接著又停下,轉頭看著年輕人。時至今日,湯姆還是不清楚是什麼讓他改變了主意。
「不管你要跟女人搞還是跟男人搞。要上還是被上。」
下棋的地方在河邊酒館的露天座位上。納森說話的時候,習習河風突然消失,一絲風都沒有。結果納森的聲音變得清晰易懂,牢牢印在湯姆的記憶中。
「管它是什麼形式。只要記住一件事,用你自己的方式搞。」
納森,我們殺了這個男人。我們利用他後再殺了他。好吧,你得幫幫我,搞清楚這整件事。你得……納森,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別跟我來那套這是為了正義的一方的屁話。
納森那時候還待在柏林。他的任務已然結束,上頭要他返回蘭格利匯報。出於莫名的原因,他隨便找了個公文尚未完成的藉口,多留了兩三天。
他留下來幹什麼呢?納森遠遠看著柏林圍牆的崗哨。童子軍還在水泥牆另一側。他不喜歡這件事,也不喜歡在旅館屋頂上離去時,湯姆那種非難的眼神。
等房間門傳來敲擊聲,而他見到一臉死白的湯姆站在門前,他就知道為什麼要留下來了。
湯姆在顫抖。
「我不知道你還留在這裡。」
「那你為什麼敲門?」
「…我不知道你還留在這裡。」
納森長嘆一聲,把這抖個不停的孩子拉進來。他讓湯姆坐在床邊,開始有條不紊地脫下對方的衣服。湯姆的的鞋子和褲腳上有血跡。納森不動聲色地把衣服都塞到一個紙袋中。
「湯姆?」他把手放在裸露的肩膀上,手底傳來一下驚跳。「沒事,沒事了。還有其它衣服嗎?」
年輕的童子軍瞪著他。納森知道他心智沒有渙散,只不過是抖得太厲害。需要花點時間拼出句子來:「有件雨衣。我把去漬油淋在上面,一起扔到下水道了。」
那就解釋了為何血跡只濺到腳上。「很好。」
納森直起身,去接了盆熱水,熱得能燙掉人一層皮。再擰了幾條毛巾。然後他以同樣的穩定速度,一點一滴地拭淨湯姆的身體。
這孩子的身體多麼漂亮啊。湯姆閉著眼,彷彿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們從未假裝沒有發生過性關係。快速而衝動的發洩,通常是站著的,衣物無缺的。任務的緊張感會對人產生奇怪的影響。慾望會像海水一樣淹沒人,逼得湯姆只能緊緊抓住他,或著他只能狠狠壓住湯姆。納森從未問過湯姆為什麼不去找個方便的女人解決。
「安‧甘絲卡死了。」湯姆突然說。
納森沉默著繼續手上的工作,沒有因此而打住。
「我殺了她。用這雙手。」
年長的男人無聲地吐出長氣,漂亮的身軀在他手下顫抖,抖得像是湯姆身體裡的血都在暴沸,想衝破皮膚的柵欄似的。真是可惜了──他不為甘絲卡的死而遺憾。那女人是條毒蛇,活著有害無益。但他對湯姆的碎裂崩潰感到抱歉。
「我非得殺了她不可。史密的聲音……我非殺了她……」
「什麼聲音?」納森抓住他。「湯姆,什麼聲音?」
「史密的聲音。」年輕探員口吻忽然變得清明坦率。「那天凌晨,我把他丟在那裡,讓他去死。之後,我一直聽到他的聲音。」
「所以你殺了甘絲卡。」納森問。「是那聲音要你下手的嗎?」
「不是。」湯姆搖頭。「不是。」他忽爾笑了。「你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只能聽你的命令。」
「我說的是;你不聽命令亂來的話,我不會去救你。」
「差不多。隨便吧。」
納森因此而嘆了第三口氣。到此為止了。不能眼看著他最優秀的探員塌陷。納森脫下外衣,爬上床躺到湯姆身邊。把漂亮的身軀擁入懷裡。湯姆很溫暖。這讓他有點驚訝──年輕人抖成那樣子。他還以為會碰到要凍傷人的肌膚呢。
納森把手指用力壓在湯姆的頸背上,捏按著相疊的頸骨,慢慢地搓揉。過了一會兒,湯姆沉重的呼吸聲放輕了些。
「甘絲卡死了。」他問。「史密的聲音消失了嗎?」
「沒有。」湯姆的聲音埋在他懷裡,聽起來悶悶的。
「我想也是。」
「什麼意思?────你也?……」
「我是軍人。」──曾經是──納森輕聲說。「只要你經歷過那麼一次骯髒的戰鬥,那些聲音自然就跟著你了。」
「你──你拿那聲音怎麼辦?」
「應付它。湯姆。你不能每次有人死了,有人受傷了,事情不順利,任務失敗了,就抓狂。不能每次有苦難你就崩潰。失去榮譽,失去同袍,失去所愛,失去靈魂。這些你要熬過去。」納森的手指穩定,聲音冷靜。年輕軀體的顫抖被馴服下來了。「你讓那種痛苦過去。然後給自己找個錨點。」
湯姆在那手指的魔力下已然昏昏欲睡。他覺得舒適、安全、平靜。但聽到這話,他抬起頭來:「找個錨點?」
「沒錯。」
「怎麼找?找什麼?你在人世間可以找到自己的錨點?這份工作根本不允許我們有自我!」湯姆生起氣來了。他氣納森這種出乎意料的溫柔及說教,也氣自己輕易的順服。「你有嗎?!偽裝的妻子,偽裝的情人。沒人知道你的生日,你的出生地,你的經歷是真的嗎?你的錨點是什麼?」
「我妻子。」納森對著呆住的年輕人一笑,聲音依舊安安靜靜的。「起碼以前是。她曾是我的錨點。沒人說幹這行不能為自己找個定位點。只不過通常他們要求用愛國心這個最方便的東西。
過不久,你就會發現這把戲根本行不通。湯姆,你很聰明,你已經發現了。所以我要告訴你另外一個戲法。我認識她──我妻子的時候,還是個上尉。而她是個韓國間諜。幸運的是,她是南韓的間諜,〝友方〞的間諜。軍方把我踢出來,然後,我就為局裡工作。
其實還行得通。一對間諜夫婦。我知道她在幹什麼,她知道我在幹什麼。韓戰後的形勢有點緊張,但大致上我們還是相信對方的。接著……」
湯姆等了片刻,沒等到句子。「發生了什麼事?」
「她在執行任務時失蹤。那時候我在南美。」納森說。「我們有過約定。如果對方毫無音訊超過三年,就當做是死了。」
「那現在,她還活著嗎?」
「不,她死了。那沒關係,她還是我的錨點。我做決定想到她,看到美景時想到她,好不容易活下來時也想到她。找一個錨點,湯姆,不管是人是鬼,是活物還是東西。」納森盯著他的臉好一會兒,才接著說:「找一個精神上的朋友。我不需要支離破碎的探員。」
「我知道了。」湯姆回應,感到疲憊萬分,倦累得再也提不起防禦的盾牌。
他們沉寂良久。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年長者的手指依然放在年輕男子的頸背上,只是放著。
突然間,話語像逆流而上似地自湯姆的喉頭噴發而出:「我媽……她曾教我別打女人。」
他的淚水或許也就要跟著話語一起湧出──如果納森沒有那麼冷靜地應了聲「是嗎」──或許他會就此盡情宣洩,讓感情乾枯。
納森再捏捏指尖下的肌肉。換來了一聲嘆息。「睡吧。」他說。「睡一覺。你就沒事了。」
納森說對了。隔天早上湯姆醒來,獨自一人,煥然一新,身邊長椅放著乾淨的全套衣著。
他們還是一對合作愉快的上級情報官與下級探員。師父與徒弟。
他們自此開始假裝未曾、將來也不會發生任何性關係;假裝那一夜已經耗光了所有超出界限的感傷。
我只是利用她來混入難民營。
她對我們還有其它用處嗎?
對我們可沒有。
納森突然伸手過來。湯姆還來不及反應,下巴就被抓住了。他僵了僵,在心底責罵自己的反應遲頓,隨即決定順其自然,不做任何反應。
納森只是用力把他的臉扳過來又轉過去。在陰暗光線下,湯姆看到男人瞇起了眼。
「被修理得很慘?」
湯姆等他放開自己的臉,才微微聳肩算是作答。眼睛下方的幾道縫針,斷裂的鼻骨,腦震盪症狀──這是他為了還債得付的代價。
這是他欠伊莉莎白‧海利的。
伊莉莎白‧海利。
──金髮還是紅髮?
──金髮。
──可愛嗎?
──不。但很迷人。脖子很漂亮。
湯姆回顧不曾發生過的對話,發現那時他是有點卑鄙。其實他沒忘記做作業,他查了莉絲的背景;出生地、上過哪些學校、做過哪些工作、留在資料庫中的犯罪紀錄……對,無政府主義者。有啥大不了的?難道他就能大聲說出自己信服某個政府?沒,他什麼狗屁政府都不信。
莉絲關心難民們。莉絲品味獨特。莉絲能讓他發笑。這個女人身後帶著陰影。湯姆也喜歡這點。曾經有個男人叫他找自己的錨點。
心愛的女人。
還有什麼錨點會比這更好?
但他完全想錯了。隨著時間演變,不知不覺他已分辨不出自己說的是不是台詞,習慣矇騙自我。也因此,他的感情變得遲鈍混亂,分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真正狠狠砸了他一記的是;他沒想到莉絲的陰影和納森有關。
湯姆從那個笑容消失的剎那就警醒起來。納森一轉身。莉絲的笑容就褪去,像花朵被狂風掃落。湯姆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她認識納森。
隨後的對話在他看來如此熟悉。欺敵、軟化、審訊,先虛晃一招再直攻弱點。湯姆在審訊室中看納森表演過上百次了。從男人直盯著莉絲的藍色眼睛中,他還讀到了另外一些東西。
莉絲曾是納森的線人。
──妳想念倫敦嗎?不能回去對妳一定很痛苦。
莉絲的風采瞬間被抹去,顯得狼狽不堪。納森是操控人性的大師。湯姆真想做些什麼來毀掉他的勝利。但莉絲已落荒而逃,他不能不追上去。
「我被耍了嗎?」答案顯而易見。幹麼問呢?
莉絲像受傷的小獸,走投無路,東竄西逃。他也是受傷的野獸,憤怒且渴望見血。
「妳為什麼不能回去?」為什麼妳偏偏和他有過關係?為什麼他偏偏挑上了妳?媽的!難道這輩子就不能有那麼一分鐘沒和那男人糾纏不清?
「因為我就得忍受這些活著!」莉絲高聲告訴他。她反擊了。簡單明瞭。
湯姆注視著她離去。再回頭,看到納森戴上墨鏡,自咖啡館門口踱開。
剩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湯姆開車到高地去,灌酒,打盹,夜裡盯著市區街道上零星的戰火。等身體因為睡在車座上而大肆抗議酸痛不堪時,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他根本不想找什麼錨點。
你有多瞭解海利?
這麼說吧,我們的人生路線曾偶然相交。
畢希對此有什麼反應?
他沒提過。所以我也不談。
納森不知道真正讓他惱火的是哪一項;他同居過的女人和自己手下探員搞在一起,還是他最優秀能幹的探員被一個女人弄得心神不寧。
伊莉莎白走進帳蓬看見他時,並沒有顯露驚訝的樣子,反而略感厭煩地皺了皺眉。
可惜。又可悲。他們曾有過快樂時光。默契仍在,但喜樂已逝。
他是在倫敦時吸收她的。年輕,滿口叨唸著理想主義的藝術學院學生。納森得承認自己對那種無所畏懼的眼睛有那麼點情結。他關愛她,從和她廝混的那些朋友處得到資訊。他為在她身上發生的過錯感到遺憾。但很明顯伊莉莎白認為這全是他造成的。
「你想幹麼?」她問。
「我需要妳幫個忙。」
「噢,真的嗎?納森‧穆爾要人幫忙?」
納森瞇了瞇眼。「妳知道這其中的風險。放了他吧。」
有那麼幾秒她毫無反應。
「我可不確定能辦到。」伊莉莎白坐下來,坦率地看著他。「也許該放開的是你。你正在毒害他。」
納森短短笑了一聲。「大使館爆炸是你們的計劃。」那時他早已和莉絲分道揚鑣,在歐洲的另一端進行任務。和他一同工作的童子軍,理所當然地對他另外那些任務一無所知。
他突然從她的樣子中得出結論。她愛上畢希了。「這可不是我所認識的伊莉莎白‧海利。」博愛主義的女孩到那兒去了?
「或許我是想變成個不一樣的人。我可不指望你能理解。」她的聲音並非鋼一般的熾熱,也非雪一般的冷冽。她還沒釐清思緒,還沒拿定主意要怎麼對待他。也許,她對他還餘情未了。「你的出現導致那結果。你讓其他人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朋友。所以我們才──」
「妳的選擇就是妳的選擇,妳要自己承擔。」納森靠近她:「所以呢?妳改頭換面了?」省省吧。「伊莉莎白,妳不信任我我不信任妳,這可是旗鼓相當。」
「是啊,沒錯,那是因為我一點都不瞭解你,對吧?」女子的視線滑過不置可否的男人,瞬間又回到納森身上。「總之,那時我們都不願意去冒這個險。」
納森想搖搖頭,或是想把這個女人搖醒。「現在妳願意了?」
「也許。」
這是條死路。納森站起。
伊莉莎白也跟著起身,突然間她顯得那麼脆弱。「難道像我們這種人不該得到一點幸福嗎?納森。」
納森眼神動了動。曾經讓我有這種想法的女人到如今依然生死未卜。如果妳是真心愛他,那就用全力把他從我身邊拉開。他傾身向她:「妳會害他送命的。」
伊莉莎白顫動了一下,往後退,像是同時被他說的話和神態給震攝住了。但納森知道這是她接受挑戰的姿勢。他趁著她來不及反擊的剎那轉身離開,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當場掐死她。(註2)
我的名字是湯姆。
湯姆注視眼前的肌膚。莉絲背對著他躺著。
白淨無瑕,起伏柔和的肌膚。頸項是最能表現女性婉約之美的部位。湯姆的手指愛憐地劃過莉絲的脖子,圓潤的肩線,隆起的胛骨──也許這裡真可以成為他的歸處。
「莉絲。」
「嗯?」
「有一天我們一起去倫敦吧。」
女人笑了起來,懶洋洋的像是要睡著了。湯姆無從知道她是否把痛苦藏在笑聲底下。在海邊等待那位好醫生時,納森不尋常地多話,講的都是一些言不及義的東西。搞到後來他對納森的聒噪和不斷從後視鏡刺探的視線都厭煩了,要嘛就是他下車滾開,要嘛就是把納森敲昏。兩種方法都行不通。他問納森:「你跟她睡過?」
資深情報官倏地回頭,正正碰上了他的眼睛。
──啊哈,用不著後視鏡了?
湯姆看見這個招募他、訓練他、把他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男人。納森的眼珠變成了兩個黑洞。總有一天,他的眼睛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納森看著他很久很久。
載著醫生的車子自遠處駛過來。
納森移開了目光,說:「我和你睡過。」
然後他就推開門下車了。
莉絲動了動肩膀,像是對他輕撫的指尖感到發癢。
湯姆把手停在她脖子後。
「有人沒有像這樣捏過妳的脖子?」話才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莉絲隔了一會才回答:「沒有。」她沒轉過來,所以他還是不知道她真正的表情。
突然炸開來的怒氣讓湯姆不得不坐起來。他把腳放到地面上,朝向窗戶深呼吸了幾下。你他媽的在搞什麼鬼?!湯姆‧畢希。你不能這樣利用她。
湯姆扒梳著頭髮,靜待著心跳速率回復。浪漫的柏林,曾經璀璨的貝魯特。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告訴當年那個被寂寞和愛國情操沖昏頭的年輕小伙子:滾去聖地牙哥吧。
這和她有關嗎?
沒有。
你最好確定你有很好的理由,湯姆。
是啊,我受夠你的理由了,納森。我也受夠你了。我不要最後變得像你一樣。
屋內現在變得很暗了。酒保早已放棄偷聽這兩名沉默客人的無言談話,躲進內屋去看他的球賽了。而角落的老人頭倚著吉它,睡著了。
剩下三分之一液體的酒瓶坐在納森面前。他盯著瓶子,突然開口:「海利呢?」問完後他才把視線移到湯姆臉上。
對方只是聳聳肩。「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局裡利用她當交換條件?」
「你利用她當交換條件。」
時間啊時間……當年那個寡言少語,有點臭屁的美國大兵如今也是雙關語的專家了。
納森回去繼續盯著酒瓶。
「為什麼不否認?」
「否認什麼?」
「說這個行動不是你一個人決定的;說這個主意不是你想出來的;說你去找同期的上司商談;你們用莉絲換回了他的幹員,他欠你個人情。」湯姆歪了歪頭。「不對,他欠你兩個人情。」
──那次交換是你一個人安排的?
──是的,只有我。
在會議室中,納森並沒有把托雷‧佛格拖下水。他們都是舊式情報系統出身。納森起碼還珍視這點價值。局裡至少要有這樣一個人在。
納森嘴角揚成一個扭曲的孤度,「佛格還說了什麼?」
「說他要還你人情。」
納森轉頭盯視湯姆。金髮男子朝他微笑,眼睛熠熠發亮。
「伊莉莎白‧海利呢?」納森慢吞吞地、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問道。
「我不知道。」湯姆回答:「她走了。你不能把太自由的鳥關起來。」
「從來不知道你還是詩人。」
湯姆倒滿兩人的杯子。瓶內殘餘的酒已近全無。「這都是你的錯。」
「怎麼說?」
「我和莉絲本來已經互不相欠了。」他結束了兩人的關係,讓她在緊要關頭帶走了醫生。「可是你拿我當藉口,害慘了她。」湯姆偏著頭,越過肩頭看著導師。「我一定要去救她出來,讓她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懂嗎?」
納森點頭。他懂。他怎麼會不懂?這些事是他教給童子軍的。你幫我個忙;我也幫你個忙。這是過去那個壁壘分明的世界的運行法則,是避免末日在他們這一代人手中發生的無形契約。他不知道下一代人還有沒有這份頭腦。
當湯姆在機場向他道別時,納森就知道自己做錯了。這年輕人要走了,遠離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泥沼,去尋求以前他不想要的生活。而這和伊莉莎白無關。納森戴上墨鏡以掩飾自己的動搖。太遲了。海利已經被送走。湯姆將不得不留下來。而他早已學會不再陷溺於自己的過錯中。
湯姆是想去和莉絲道別的,或者道歉。他不該讓醫生死在那兒,歸根究柢,他們不該讓醫生去執行刺殺任務。
那封告別信映入眼簾的剎那,湯姆有始以來第一次,真正地恨起納森。他把莉絲又塞回了湯姆的生命中。納森殺了她嗎?……不,納森不會做這種毫無計算的事。納森會讓莉絲活在地獄裡──現在那些鬼魂的絮語又要響起了。除非他找到莉絲,確保她的安全與自由,得到她的原諒,那些靈魂才能重歸平靜。
他原本已決意去要回當初他沒有選擇的另一個生活;遠離納森,執行一些常規任務,漸漸地自這個世界中消聲匿跡。情勢和當初納森帶他入行時不一樣了,他們不再需要深入後方的情報人員。他可以不受注意地離開。
這份想望隨著莉絲的失蹤而幻滅。
該死的納森‧穆爾。
「但你要去找他。」莉絲說。
「我可不像妳這麼肯定。」湯姆把頭埋在手中。
「喔你會去找他的。」女人把他的手撥開。「你自己說過。你已經還清欠我的,現在變成你欠他的了。」
「我還清欠妳的了嗎?」湯姆抬頭望她。
莉絲離開病床,吻了吻他額際。「當然。」她接著說:「只要你把我帶離這個討厭的軍醫院。」
自由的鳥,你怎樣也關不住的。
「那麼,」納森看看錶面,一小時早已過去許久。「看來是沒有人會來了。」
「我來了。」湯姆回答。「剛才的電話中,莉絲要我傳話:你是個混帳。她不會感激你。哈利‧鄧肯要我告訴你:下次他再也不幫你任何忙了。托雷‧佛格也要我傳話:晚宴行動視為局裡的非正式救援行動,相關文件要過二十年後才解封。他說用對付德國佬那招實在太陰了。」他對年長的男人投以狐疑的表情。
「二戰時,我們拿到密碼機後。曾經大量偽造敵我雙方的軍令來擾亂敵情。」納森簡單回答。
湯姆輕笑一聲,搖搖頭。「還有我。我退職了。現在,這是我最後一件任務。」
納森側身面對他。湯姆也轉身看過來。夕陽餘暉在剎那間的反射,使得天空呈現短暫的光亮。
湯姆朝他點點頭:「我欠你一個道謝。」光線在他髮稍上似乎停留得特別久,燦光輕輕晃動。
納森想到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他打破十六年來建立的所有規則,耍了局裡所有人,救出湯姆。要他老實講的話,這可是他入行以來最成功、最自豪的一件任務。
他搖頭,喝光杯中酒,滑下長椅。「你不欠我什麼。話傳到了,你可以走了。」
「要是我不想走呢?」
「那關我什麼事?」納森很認真地反問。
「我還搞不清退休生活是怎麼回事。」湯姆一臉滿不在乎。「也許你可以教教我。」
納森冷笑一聲。那瞬間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卻又停住。片刻後他嘆了口氣:「湯姆,我已經是個老傢伙了。」
「這正是重點所在,」湯姆閃出一口白牙。「你需要一個能在你墓誌碑寫上正確出生年月日的人。你需要我,納森。」
納森仔細地看著他,手中數了幾張鈔票扔在櫃臺上。「你知道,退休生活的第一項規則……」
「是什麼?」
「不喝少於三十年份的紅酒。」納森拍了下桌子。「我家正好有一瓶。來吧。」
湯姆笑出聲來,抓起墨鏡,隨他而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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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劇中英人名對照
- Nathan D. Muir – 納森‧穆爾
- Tom Bishop – 湯姆‧畢希
- Elizabeth Hadley – 伊莉莎白(莉絲)‧海利
- Troy Folger – 托雷‧佛格
- Harry Duncan – 哈利‧鄧肯
- Anna Cathcart – 安‧甘絲卡
- Frederick Schmidt – 佛烈德‧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