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s | 大醫院事件簿 | 颱風天

颱風天

颱風是在深夜時登陸的,在清晨達到最大風速。狂風吹得路樹前仆後仰,猛烈擊打在車窗上的雨掩蔽了視界。平日走路到醫院內,也不過是短短十分鐘的路程。今天車子卻開了近二十分鐘。林主任險些趕不上morning meeting。
fellow們倒很乖巧,每個都出席了,一兩個遲到悄悄從後門摸進來的,林主任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去責罵他們。雖說已宣佈不上班上課,門診還是照開。林主任抓過幾次門診遲到的醫師。院內紳士形象根深柢固的林主任難得地大發脾氣後,科內沒有醫生膽敢怠忽門診。他同樣重視教學meeting,但在這種天氣……林主任瞄了眼被風搖晃得嘩啦作響的窗門……算了。
門診也是只有小貓兩三隻。校區分院的門診量原就比不上總院區,又是颱風天,掛號大廳空盪盪的。只有急診部門嚴陣以待。帶著fellow們巡完病房,還沒到中午。林主任看著一張張流露懇求之意的臉,嘆了口氣,放手讓fellow們解散。
風勢又增大了,行走於連接院區和校區的空橋,腳下傳來晃動感。林主任慢悠悠地逛到校區大樓內。沒人來上班的建築物,只有公共區域的燈光被定時器啟動,其它區域都是暗沉沉的。
反正閒著沒事,林主任從一樓開始巡起了實驗室。動物房大門深鎖,第一到第五共同實驗室、遺傳疾病、神經生理、心理與行為……這些實驗室都沒人在。病毒組的小張倒是來了,正在電腦前工作,見到上司顯得有些不自在。
「颱風天也來工作啊,張博士。」林主任進去打了個招呼。
「林主任…,只是來整理一下數據。」
「辛苦了辛苦了,那不打擾了。」林主任微笑著又走了。
小張鬆口氣坐下,繼續和女友MSN。
免疫組,沒人。生化藥理,有人。林主任分別在心裡的考績表打了分數。
來到六樓,一片漆黑,連安全門都被鎖住。只有癌症研究組的燈是亮著的。這讓林主任有點意外。
 
「──不是說下午才要來嗎?」
陳sir抬頭瞪了來人一眼,沒停下手中動作。「一早就被吵醒。」
對方的毛很明顯處於倒逆狀態。林主任先撇清關係:「我有把鬧鐘關掉。」
「我是被電話吵醒的。」陳sir手一攤,方向朝著面前的-20℃冰箱:「冰箱壞了,警報系統開始打電話。每五分鐘就打一次,我不過來行嗎?」
「喔……」
「要把藥品移走,幫我把東西拿出來。」陳sir逕自去拉推車。
「你的助理呢?」林主任自重身分,不太想參與搬運的工作。
「今天是颱風假,助理都不會來。阿芳有接到警報器電話,我叫她別來。」
「臨床都有看門診,非臨床卻不用上班。醫院不應該用這種雙頭制。」林主任針對制度缺失大發議論。「政府每放一次颱風假,對院方而言就少了一個工作日。應該對颱風假訂定另一套人事規則……」
一陣颶風飆過去,隨即傳來〝碰〞、〝噹啷〞一連串的巨響。兩人靠近窗邊,看到停車場的遮雨棚頂被強風硬生生地撕裂,沿著街道滾動,一路上停放的車子警報器開始哀鳴。
「如果助理來上班被那塊屋頂砸傷,醫院不知道要賠多少錢?」陳sir冷冷說。
林主任不置一詞,捲起袖子,開始動手拿出冰櫃。
 
「這冰箱幾年了?」
「超過十年。我準備申請報廢。」想起這事,陳sir就傷腦筋。「買新的又找不到地方放。現在新出的冰箱塞不下這塊位置。」
林主任一一拿出檢體、酵素、血清堆放在推車上。「放不下就擴充空間啊。」
「我想把超高速離心機丟掉。」
「那台又沒壞。」
「德國人做的東西很難壞,但他們出產的機器體型也特別大。現在實驗很少用到超高速離心機了,放在那邊只能養蚊子。」
「那台是我買的。」
「……不然移到公共儀器室好了。」
「把助理休息室打掉,全部改為實驗空間就有空位了。」推車行過空盪陰暗的長廊,發出迴響。林主任注意到在黑暗中,監視器的電源燈沒亮──下次行政會議一定要提出這件事。「你對助理太好了,每個人都有一個辦公桌,改成和bench共用就可以省下不少空間。」
陳sir掏出職員証,刷卡進入-20℃冷房。
「主任我跟你講個故事。」陳sir一腳跨在冷房內,一邊接應遞過來的東西。「台大化學系有個實驗室,學生休息的位置和bench是共用的。某天一個研究生買了杯綠茶,回實驗室就放在自己桌上。然後他去做實驗,用燒杯取了氰化物放在桌子邊的bench上。接下來──」
「我已經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陳sir不理他。「那個研究生實驗做到昏頭,坐回位置上想休息一下。拿起飲料,只喝一口就送醫急救。原來他不小心喝到氰化物。」
「我說,我已經瞭解你的意思了。」
「那就好。實驗數據都是助理們生產出來的,對她們好點又不會少你一塊肉。」
林主任粗魯地把血清瓶扔過去。
「小心點,一瓶八千多塊。……公共儀器室有什麼不好?」
「我不想讓病理科的人用。」病理科黃主任是林主任的死對頭。
「我也不想讓他們使用。不過,現在真的很少用到超高速離心了。」
「去問張博士他們那邊還有沒有用。有用就搬過去。」
病毒組組長是林主任直屬學弟,向來唯學長之命是從。
陳sir暗嘆一聲:反正不管小張有沒有用都要收下這台離心機就對了。「副院長的位置,黃主任和你誰的贏面大?」
「難說。」
「那隻朱小姐真的有幫到你?」
林主任搖著推車,怡然微笑:「有些事你別知道太多的好。」
陳sir不吭聲,把東西都塞進冷房後,闔上沉重的密封門,電子鎖喀嚓地鎖住,熄掉了自動燈。
「到新冰箱來之前,只能先靠這裡了。」陳sir倚在門上:「今年度預算編列時間已經過了。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老闆。」
「少和我作對,我日子就好過了。我心情好的話,可能會在特別預算的公文上蓋章也說不定。」
陳sir在黑暗中側過臉:「什麼時候的心情好?床上?」他有點放肆地笑出聲:「這是職場性騷擾欸,主任。」
「陳博士,你什麼都好,就是嘴巴賤。」
「還用你講。」陳sir拉著推車,面容一整:「多謝你的幫忙,林主任。」
林主任咳了一下:「不客氣。」
「要喝杯咖啡嗎?」
林主任慢慢拉下袖子,打量著面前男人開玩笑似的表情。瞬間有無數問題在心底流過,等他扣好袖子,那些沉澱了十年的疑問也就像烈日下的殘留雨水一樣蒸發殆盡了。
他點著頭說:「我要Cona,用塞風壺煮。」
推開實驗室門的男人似乎「嘖」地咋了下舌。林主任低頭藏住笑意。
風雨依然呼嘯不止。雨水狂舞著撲打在透明玻璃上,還留在長廊上的男人注視了窗檯上的水流好一會兒,才推門而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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